来人指节修长，力道克制，掌心温度偏高，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与青草香，干净清爽。

玄九未曾抬头，顺势被牵引，旋身、踏步，银白长发于灯影下划出一道冷色的弧光。

那人舞步极稳，节奏精准，近乎教科书般的完美——“君陌玉。”

玄九坚定开口，道出眼前人的名。

君陌玉叹息着摘下面具，露出底下那张如王子般耀眼的脸，轻轻道了声可惜。

下一拍，玄九的手被另一股力道接走。

那人较为直接，毫不遮掩占有欲，指尖扣得极紧，像是生怕被夺走。

舞步略显强势，旋转时甚至带着些许挑衅意味，贴近耳侧的呼吸灼热，鲜明又强烈。

“萧炀。”

萧炀啧了一声，不满的摘下面具，那双银灰色的眸子涌上些许不甘，无声控诉着对方，玄九有种面对失落狼狗的错觉。

下一个舞伴已经自然地衔接上来，像是早已预演过无数次，那人带着笑意，节奏轻快，刻意在旋转时慢了半拍，将不稳的玄九带进怀里。

“…南宫钰。”

南宫钰哀哀两声，扣下面具，依依不舍看着银发少年离开自己的怀抱。

玄九被推送、被接手、被拉回舞池中心，灯影晃动，人影交错，面具之下的视线暗潮汹涌。

一双冰冷的手轻轻托住他的后背，下一刻握住他的指尖，那人舞步内敛，动作生涩，紧张抿着唇，耳尖微微泛红，玄九靠近时鼻尖嗅到一股花香。

“谢清尘。”

谢清尘尚未开口，黑色的人影一掠而过，带着几分潮湿气息，姿态缠绵，将玄九圈进自己的影子里。

两人脚下交缠，那人不安份的指尖滑过玄九后腰，如同暗处黏湿的藤蔓，一点一点将怀中人收紧。

“别动手动脚，楚、幽。”玄九冷着眉眼，毫不留情回踩对方一脚。

楚幽轻笑出声，耍赖的不肯放手，靠近玄九的侧颈轻嗅，带着热意的吻深深烙下，引得玄九闷哼出声。

舞池边上投来几道不悦的目光，几乎要将楚幽的后背洞穿。

灯影再度一转，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力道扣住他的手腕，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强行将楚幽与他分离。

对方舞步并不完美，却贴得极近，近到玄九能感受到对方压抑的情绪与急躁，攥紧的指尖微微发颤，死死不放。

趁玄九不注意时，那人低头，朝楚幽方才吻上的颈侧咬了一口，玄九双瞳骤缩，冷冷给对方腹部一拳。

“小畜生，属狗的吗？”

“哥哥没说出名字，不算数喔。”玄明云舔了舔唇，棕眸压抑兴奋，下一瞬手上一空，到手的哥哥没了。

那人像是早就算好角度与时机，将玄九从玄明云身前带离，对方一句话也没说，红唇噙着笑意慵懒惑人，舞步优雅，馥郁的红酒芬芳令人心醉，看似轻巧的舞步，实则每一次移动都有意隔开试图靠近的身影。

“玄骨寒。”玄九淡定开口。

玄骨寒眉眼弯弯，面具下的视线如同毒蛇锁定猎物，毫不掩饰地舔过玄九的颈侧。

还未等玄九站稳，另一只手已经覆了上来，圈在腰侧的大掌宽厚，干燥温暖，黑色皮革手套粗糙，擦过肌肤时带起一片战栗。

那人舞步老练，节奏沉稳，不容忽视的上位者威压铺展开来，无声宣示着自身地位。

玄九攥住对方领带，往下一拽，让对方被迫低头，他嗅闻到一丝清苦的咖啡香，确信了内心答案。

“玄明镜。”

舞池里的气氛早已变了，不知是谁先打破了规则，重新迈进舞池。

看不见的视线在暗处交锋，擦肩而过时的停顿，旋转间刻意的卡位，交接舞伴时短暂冰冷的对视，不约而同宣告着同一件事——银发少年是他们的目标。

而舞池中央，玄九只是顺着音乐被牵引，无语的戳穿眼前重复的舞伴们。

面具下的脸看不清，一双又一双手接过少年，温度、力道、气息皆不同，却都带着同样的执念。

灯影晃荡，乐声高昂。

舞池里的较劲无声展开，一只舞曲愣是被他们跳得火药味浓厚，无人开口，每个人却心知肚明，哪怕只有一瞬，也要触碰到如精灵般耀眼的少年，即便无视所有规则，也要将其占有。

当最后一颗重音落下，舞曲戛然而止，灯光骤然亮起，水晶灯恢复成原本的璀璨，将整个舞池照得无所遁形。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盯向舞池中央那抹银白。

玄明镜与玄九仍维持着最后的舞姿——一人微微倾身，一人微微后仰。

玄明镜的手稳稳托在玄九身后，将人护得严实，微妙的距离把控的十分精准，既不逾矩，也不给任何人插足的空间。

他扶着玄九稳稳站定，手置于胸前行了一礼，幽深的瞳仁克制，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正常的仿佛只是履行一支舞的礼节。

玄九被他半掩在身侧，银白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亮的光，他看见玄明镜从衣兜掏出手帕，轻扣住他的后颈，低声说了句别动。

柔软的帕子擦过脖颈红痕，在玄九看不见的地方，男人冷厉的眼神一扫而过，带着十足的警告。

四周短暂地静了一拍。

随后，是压抑不住的视线翻涌，妒意在空气中无声蔓延，而暴风中心的银发少年仿若未觉。

玄明镜自然地向前一步，隔开众人投向玄九的视线，姿态从容，像一道无形强悍的结界。

仗着身份正当，仗着身为长兄和半个监护人的立场，光明正大的立在玄九身侧，在其他宾客眼里，只不过是单纯的兄友弟恭罢了。

玄明云的表情一瞬间失控，又迅速收敛，唇线抿得发白，玄骨寒抱臂站在原地，视线冷硬，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不悦。

旁人不清楚，但同为玄家人，他们清楚地明白自家大哥心底暗藏的龌龊心思。

燕川敏锐的察觉到什么，蹬着那双恨天高就要走向玄九，谁知一个不稳差点摔交，好在身旁的苏逸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腰身，让他不至于跌个狗吃屎。

再回头，玄九已经退到人群里，寻不着身影了。

“啧，那小子真是毫无防备心。”燕川悄悄嘟囔着。

“燕老师您说什么？”苏逸侧头，疑惑问道。

燕川看着身旁人那张隐藏在面具底下的脸，注意力被转移，戳着对方胸口，满肚子火，横眉竖眼骂道。

“你还好意思跟我说话？什么毛病，舞池里人这么多，偏要一个劲地逮着我跳！”

苏逸好脾气的笑笑，嘴上道着歉，熟练地将燕川频频滑落的披肩拢起，视线不经意扫过旗袍下那双修长白皙的腿，以及不同于男人的柔韧腰身。

他该怎么向燕川解释，自己缠着他跳舞，只不过是不想让其他宾客趁着光线昏暗，对美艳而不自知的燕川动手动脚呢？

玄九避开众人退到舞池边，乐声被谈笑与碰杯声取代。

他取了一盘甜点，站在高脚桌旁，叉子轻轻划开覆着金箔的巧克力慕斯，享受慕斯绵密丝滑的口感，细腻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令他满足的眯起眼。

侍者端着香槟经过，玄九向侍者要了一杯，浅浅抿了一口，银白的睫毛垂落，水晶灯折射出的光影落在杯壁，细碎的光打在他清丽的眉眼。

咻——

碰！

一道焰火窜上天际，炸成无数朵璀璨烟花。

玄九舔掉唇边一点巧克力，闻声望向窗外。

烟火在夜空中绽放，映入他冰蓝色的眼瞳里，一瞬又一瞬，人群发出兴奋的惊呼。

周围闹闹哄哄，一向喜静的玄九，在这一刻却不觉得讨厌。

……或许，新年真的有点意思。

众生嘈杂，伴随着无数心愿与祝福，疏离的琉璃瞳微闪，雪白的少年落入了这烟火人间。

玄九轻轻呼出一口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