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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遥远的故事 中[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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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没打坏。”

当天晚上下起了很大的雨。

那雨来得突然,下午天就开始阴,到了夜里,哗地一下就倒下来了。雨点砸在屋顶上,砸在铁皮上,砸得噼里啪啦响,什么都听不见。雨水从破了的窗子里潲进来,地上的稻草浸了水,又湿又冷。

张启山摸黑爬起来的时候,静山是醒着的。她听见他在她耳边说:“跟着我,别出声。”

集中营里的看守都躲进屋子里了。雨太大了,他们的骂声和笑声被雨声盖住,岗楼上的探照灯也照不远,光柱在雨水里变成一团模糊的黄。

他们摸黑翻出了围墙。

一共八个人——启山、静山,和六个跟着他们的伙计。围墙不高,但上面有铁丝网。启山先爬上去,用一块破布垫在铁丝网上,一个一个地把人拽上来。静山踩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托着她的脚底,稳稳当当地把她送上去。

然后他们就跑。

雨水浇在身上,浇得什么都看不清,她在雨里连眼睛都睁不开。泥地又滑又软,一脚踩下去,泥浆漫过脚踝。她摔倒了,启山把她拽起来,她的手攥着他的手腕,攥得死死的,指甲掐进他的肉里。身后有枪声,有喊声,有狗叫,但雨太大了,那些声音像是被水泡过的,传不远,听不真,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们跑上了荒山。山上的路更难走,树枝刮在脸上,石子硌着脚底。静山的鞋跑丢了一只,脚底板被割破了,但她感觉不到疼,只是跑,拼命地跑。

那处墓室在山的背面,是启山提前找到的。他有一次被派出去干活,趁着看守不注意,在这座山上转了好几圈,才找到这个地方。墓碑早就倒了,地上长满了草,看起来就是个荒坟。他提前动了手脚——封门的砖石被他撬松了几块,轻轻一推就能打开。

他先蹲下身,扒开洞口周围的荒草和浮土。然后把手插进砖缝里,用力一撬,砖石便松动了。雨水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把泥冲成一道一道的。

“快,一个一个进。”

他把大家一个一个塞进去,伸手在每个人背上推一把。静山是倒数第二个进去的,洞不大,她要缩着肩膀才能通过。进墓室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潮湿的、陈旧的土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味,像是腐烂的木头。

最后他自己才钻进来,又把砖石重新码好。

墓室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那种黑是有重量的,压在人身上,让人喘不过气。雨水从砖缝里渗进来,滴答滴答的,落在石板上,那声音在黑里格外清楚。

他们在墓室里躲了三天。

什么吃的都没有。第一天还好,第二天就不行了,饿得肚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咬。只能喝石壁上渗下来的雨水——启山教她,把嘴贴在那面湿漉漉的石壁上,舌尖尝到一股凉丝丝的石腥味。水顺着石壁淌下来,一小口一小口地接。

冷。冷到骨头里去。静山靠在启山身上,他能感觉到她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启山把外衣脱下来裹住她,那件外衣早就被雨水浸透了,其实裹不裹都一样,但他还是裹了。自己穿着单衣靠着墙,把她的肩膀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感觉得到他在发抖。他也在发抖,但他搂着她肩膀的那只手始终是稳的。

“哥。”她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嗯。”

“爹……”

她感觉到启山的身体僵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靠在他身上,她都不会察觉。然后他松开了那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爹没了。”张启山的声音很平,像是早就想好了这句话该怎么说。太平了,平得像是用熨斗熨过的。“以后就剩我们了。”

静山没有说话。她攥着启山那件外衣的袖子,攥了一整夜。那袖子上的布料又湿又冷,粗粝地硌在手心里。

三天后雨停了。阳光从砖缝里挤进来,细得像一根根金线。外面的鸟叫了,一声一声,叫得小心翼翼,像是还没从这场大雨里回过神来。

张启山先钻出去。他蹲在外面听了很久,确认没有任何声音,才把大家一个一个地拉出来。

山下的镇子安静得不像话。远处有烟升起来,不知道是哪家在生火做饭,还是别的什么。他们站在山腰上往下看,看了很久。没有人说话。

然后他们就开始走。

张启山走在最前面,静山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的背影很宽,把前面的路挡住一大截。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他以前走路是松的,肩膀是放的;现在整个人都是绷的,像是随时准备挡在谁前面。像父亲。

到长沙的路有多远,静山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走,一直走。脚上的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到最后脚底板长了一层厚厚的茧。他们有时候搭一段马车,有时候扒一段火车,有时候就是走。走过田野,走过山岗,走过不知道名字的村庄和镇子。走了快两个月。

到长沙的时候,是黄昏。夕阳把湘江染成一片绯红,江上有船,船上有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静山站在江边,看着那些灯,觉得好看。这是她在路上第一次觉得什么东西好看。

到长沙的时候,静山十一,启山二十一。他们什么都没有。母亲和那些坐火车的女眷,因为兵荒马乱的,完全失去了联系,是到了长沙还是去了别处,不知道,问谁都不知道。他们只有身上那身破衣服和六个跟着他们死里逃生的伙计。那身衣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补丁摞补丁,袖口和裤脚磨成了毛边。但他们都还活着。八个人,都还活着。

张启山在长沙参了军。

他跟静山说这个决定的时候,是在一个晚上。他们借住在一个伙计的远房亲戚家的柴房里,稻草铺在地上,头顶上挂着蜘蛛网。

“我得去当兵。”他说。这话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告诉她的语气。

静山缩在稻草堆里,抬起眼睛看他。他坐在柴房门口,背对着她,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

张启山打仗不怕死。这句话说起来轻飘飘的,但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知道“不怕死”这三个字有多沉。他敢冲,敢拼,别人犹豫的时候他已经上去了,别人后退的时候他往前顶。长官点名的时候问他叫什么,他说张启山。长官看了他一眼,说好小子,有胆。他很快就得到了赏识,一路被提拔。

他领到第一笔饷银的时候,站在军营门口把那几块银元在手心里掂了又掂。银元在阳光下泛着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揣进了贴身的兜里,用手掌压了压。

第一件事,就是租了一间小院子。

那院子不大,在长沙城北的一条巷子里,院墙上的青砖有的已经松动了,院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作响。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长得歪歪扭扭的,但还活着。两间屋,一间大一间小。他把大的那间给了静山,自己住小的那间。他置办了棉被、好柴、米和油,一样一样搬进院子里。那床棉被是他在铺子里挑了又挑的,用手摸了三遍,挑了一床最厚实的。他把被子抱回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埋在棉絮里,闻着一股新棉花的味道。

静山在这里烧了第一顿饭。米淘了三遍,水放得正好,灶膛里的火是她自己生的。她蹲在灶前,往里面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米饭的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大概就是“家”的味道了。

揭开锅盖的时候,热气将她的脸也蒸的湿润。

静山端起碗。那是一只粗瓷碗,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豁口,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个豁口。米饭盛得满满的,米粒饱满,热腾腾的,有些烫。她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在嘴里化开,很香,香得她鼻子一酸。她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滴在米饭上,滴在手背上。

但她没出声。她低着头,把那碗饭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要把每一粒米的味道都记住。

张启山坐在对面看着她,也没说话。他端着碗,没怎么动筷子,就是看着她在吃。看她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看她低着头眼泪一直流,看她把空碗放在桌上。

“还要吗?”他问。

她点点头。他又盛了一碗。

日子就这样慢慢好起来了。好起来的意思,不是大富大贵,是静山夜里不再做噩梦了——或者说,做噩梦的次数变少了。她不再在半夜惊醒,浑身冷汗,要爬起来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她开始能在早晨醒来的时候,听见窗外的鸟叫,而不是枪声。

张启山在军队里越走越高,也开始跟长沙城里的各种人打交道。那些做古董生意的、开馆子的、跑码头的、拉黄包车的,他一个一个地认,一个一个地交。他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营生、家里几口人。他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对方,那目光是稳的,让人想信他。长沙城里的人都说,新来的那个姓张的年轻人,是个能成事的。

他们在长沙彻底稳定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送静山去上学。

他跟她说这件事的时候,是在吃晚饭的时候。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一碗红烧肉,两碗米饭。他把红烧肉往静山那边推了推。

“学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说,“下个月初八,你去上学。”

静山的筷子停了一下。

“哪个学校?”她问。

“长郡中学。”他回答道。“女孩子多读些书好。读了书才有眼界,有了眼界才不被人欺负。”

静山没有反对。她从小就爱读书,在家的时候,父亲书房里的那些书她偷着翻了好几本,虽然认不全,但她喜欢翻。喜欢手指摩挲纸张的感觉,喜欢那些墨字的形状。那时候家里的光景还不算宽裕,要供养两个孩子上学也不便宜,但父亲从没犹豫过。他说这是必须花的钱。现在父亲不在了,大哥说了一样的话。

她低下头,把一块红烧肉夹进嘴里,嚼了很久。

“哥,”她说,“谢谢你。”

张启山正低头扒饭,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他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把她的头发揉乱了。

“谢什么,”他说,声音有点粗,“吃饭。”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张启山在长沙认识了齐铁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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