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把它当作意外吧。”
“好。”
周骁有些心疼地看着面前这个半大孩子。
才那么一小点儿的时候就没了母亲,这么些年受家里的虐待也不好过,现在林云易死了,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想。
“真不去看看了?”
不知道为什么,林拓脑中一幕一幕地闪过母亲死去的时候满脸是血的样子,那是一张年轻又美丽的面庞,却显得那么凄惨,他神使鬼差地问了个问题。
“他死得惨吗?”
周骁已经见过林云易的遗体,老实说,收拾了一番还算是体面,但他知道或许林拓想听的并不是这个答案。
“挺惨的吧,颈骨都断了,身上全是血。”
林拓觉得自己也很卑劣,他竟然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可随即而来的是悲凉,想到自己从此之后的人生中连父亲这个角色也要缺失,他就感到自己像个被人遗弃的孩子。
他很难形容自己对林云易的感情,他恨他暴戾残忍,恨他让自己失去了母亲,还残害了一个未出世的、小小的家庭成员,可林拓无法否认,也是林云易看着他慢慢长到17岁,教会他管理企业的手段,助他获得许多合作伙伴的认可,帮他疏通关系网在林家如此大的产业中站稳脚跟。
他并不爱这个父亲,只是……
只是做个孩子习惯了,还没学会怎么担起责任来,怎么……面对从今往后的风雨。
林拓抬起手蹭掉眼角一点湿润的痕迹,说:“那就好。”
他死得那么狼狈,就算给母亲的赔罪了,林拓选择原谅一个死人。
“尽早火化吧,免得夜长梦多。”
周骁说:“你爸九泉之下要听见这句话得气活过来。”
“那我还是收回吧,千万别活。”
“公司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还有一年多就要高考,正是紧要关头,林拓很难两边都顾得周全。
“我还在想,且不说我顾不上,就算是我有心现在接手公司,董事会也不一定会同意。”
“不成,你还是先顾着高考,看你的意思,以后的专业不会选商科吧?”
林拓摇摇头:“我想读法学。”
“好,那就好好学。”
想到公司繁杂的事务林拓就有些发愁。
“周叔,公司这边我真的顾不上,我想着能不能让你代理一部分事务?或者替我盯着也好。”
“这可比较麻烦,我当然是同意的,但这样造成的风险和变数肯定会对公司运营造成一定的影响,有我这个外人介入,公司的老人会有议论,万一生了异心就不好了。”
林拓叹了口气,有些烦心。
死得真不是时候。
“真会给我添麻烦。”
周骁笑笑:“不用太着急,这些事儿说穿了也都是人情能解决的问题,不过小拓,你得收收心了,现在很多担子都落到了你肩上,你兰姨没管过公司,可你是你爸爸一手培养起来的,虽说你们家家大业大,一时间不会有很大的影响,但也不能松懈,要知道,一个企业得积年累月、穷尽心血才能建设好,可要垮掉,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啊。”
“知道了周叔,我会尽力。”
“好,我相信你。”
林拓问:“阿降怎么样了?”
周骁愣了下,道:“情况不太好,他休学了,现在在做心理治疗。”
他的笑容有些苦涩,对林拓说:“阿降对顾余过去产生了一定的依赖性啊,现在让他脱离一定会不适应,但如果做不到靠他自己脱胎换骨,以后的日子会更痛苦。”
林拓心都颤了颤,周骁起身准备离开,嘱咐道:“这些事情尽量不要透露给顾余,听你沈念阿姨说他的状态也很差,不该让他再受阿降的影响。”
“还有……我也想看看,他是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林拓猛地抬起头。
原本以为周骁是为了棒打鸳鸯才执意将阿降送走,现在看来还有更深的用意。
他答应了。
“好。”
将周骁送出医院大门,林拓一下子倒在梁瑞怀里。
“怎么样了?”
“死得透透的了。”
“谁问你这个,我说你怎么样了?”
“我能有什么事儿。”
林拓无力地伏在他肩上,不知道自己流的眼泪濡湿了他的T恤。
过了半晌,他突然叫梁瑞。
“梁瑞。”
“怎么啦?”
“我没有爸爸了。”林拓说。
这一刻情绪才毫无顾忌地涌上来,他哽咽着说:“我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
梁瑞的眼底有细碎的亮光,他紧紧拥着林拓,好像松开手他就会消散掉。
“你别怕,有我陪着你,以后都陪着你,林拓,你别怕。”
这句话林拓听他说了无数遍了,他从前一直不明白自己怕什么。
现在知道了。
他害怕再失去珍视的人,哪怕是林云易这样叫他说不清的复杂感情,他也害怕失去。
林拓真的……害怕再成为孤孤单单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