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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十七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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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春,当黎苍山的天气渐渐转暖时,云谏和扶疏去了一趟竹隐庄。

他们在那里逛了几天,买了一壶青梅酒,然后就回隐熹山了,彼时隐熹山山顶上还覆着一层薄雪,上山的路没什么人走,已经长了草。

在早上从山下往上看,苍松和山岩皆藏于浓雾,隐于晨曦。

两人一边走一边清理路上的杂草,到山上已经在午后了,云谏站在他第一次见到竹君的那颗大树下,心里感慨万千。

当年他收拾好一切然后下山,这一走就是十七年。

此后十七年,那时在洗灵台的相送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此生的最后一面。

如今山河依旧,故里仍存,只待故人归。

“虽然现在说已经晚了,但还是要有个交代”,看着树后的房屋,云谏笑了一下,“清澜、月枯、竹君……还有师傅……”

“我回来了。”

山间风起,松涛阵阵,像是在给他回答。

在十六年前的那个普通的清晨,他从未想象过未来是这般模样。一切都好似一场梦,而在梦醒后,他的身边只剩下了扶疏,不过……还好……

至少扶疏还在,不是吗?

他们推开竹君的院子,然后到了一杯酒。

“你要的酒我给你买回来了,你在地下记得喝啊。”云谏将酒那杯酒倒在地上,嘴里念叨着。

扶疏看着这有些残破的院子,心里也满是怀念。

他曾经在这里给竹君帮忙,也曾在这里第一次正式见到云谏,如今和云谏一起回来,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竹君屋子的门没有锁,两人很容易就进去了,屋内散落着一地的纸。

竹君曾在这里编篡医书,但她还未编完就下山了,后来再也没回来。

“写的有字的纸我都收起来了,全都放在了藏书阁,藏书阁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整理,里面的书都保存的很好。”扶疏在云谏身后道。

“嗯”,云谏点了点头,“走吧,再出去看看。”

“好”,扶疏牵住了云谏的手,然后和他一起在山间漫步。

维舟的住处跟清澜离得很近,在走到维舟院外的时候,云谏突然停住了脚步,问扶疏:“你说,十六年前维舟在杀我的那一瞬间,他有犹豫过吗?”

“有”,扶疏道:“他一定会的。”

“那幸好当时我不记得,万一我当时也犹豫了,我们可是要死在那了。”

扶疏注视了云谏好一会儿,“其实……”

“你闭嘴”,云谏似乎预料到了扶疏要说什么,提前打断了他的话,“不吉利的话你就别说了。”

扶疏:“……”

他想说,如果能跟云谏死在一起,那也很好了,但云谏显然不乐意他这么说。

不过……如今确实没有说这种话的理由。

他们穿梭在山间,一一走过各个房屋,最后走到了云谏的院前。

“你这里……”,扶疏在院子前停下脚步,“我不记得,所以我这些年没有进去过,应该有些破旧了。”

云谏点点头,他自然也看得出来这里很是破旧。“云归处”的牌匾依然挂着,但上面的字已经很淡了,木门吱呀乱响,院中的地砖下长起了杂草,墙角满是蛛网,屋子的窗户大多都破了,屋里也全是灰。

这院子被人遗忘了数十年,只剩风和影子,在一个又一个的黄昏中变得残破。

“算了吧,这院子修起来麻烦,过两天我们去山下找人来修吧”,云谏看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今晚去住你那儿吧,说起来,我这些年还没有进过你的房间呢。”

扶疏闻言一愣,立马就开始回想他屋内都放着什么东西,不知为何,他心里莫名有点慌。

“不行?”见扶疏一直没搭理,云谏有些疑惑地看了过去。

“……行”。

“嗯?”见扶疏似乎有点为难,云谏突然觉得奇怪。

“没、没什么,走吧。”

扶疏住的地方在月枯的院子里,扶疏是去年春天下山的,已经有一年没回来了,虽然他之前一直在打理,但屋内还是有许多灰。

那屋子不算大,是曾经月枯放杂物的屋子整理出来的,云谏一进屋,便看到了桌上摆着的一个红色的布袋,其中装着一些银两。

云谏看着那布袋,莫名地觉得有些眼熟。

“这是……”

他转头问扶疏,却又注意到墙边的一盏花灯。

“嗯?这是你后来买的?”云谏拿起那盏灯问他,“我记得,你之前好像送我了一个。”

扶疏沉默不语。

“不说话?”云谏笑着看了扶疏一眼,然后放下了花灯,目光继续在屋内寻索。

桌案旁放了一摞纸,云谏随意地拿起来看了一眼,却发现上面竟然是琴谱。

“嗯?这好像是你的字。”云谏一张张看过去,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都有点忘记琴该怎么弹了。

“你抄的?在哪儿抄的?”云谏抬头问了一下扶疏。

扶疏依然没有回答。

“嗯?不回答吗?扶疏?那我可要开始猜了。”

扶疏:“……”

他揉了揉眉,突然觉得将云谏带到他屋里并不是个好的主意。

见云谏一张张地将那琴谱翻了下去,扶疏突然就想起来那琴谱下有几张什么东西了。

他靠近了点云谏,然后从背后搂住了他,然后握着了他的手,将那摞纸从云谏手里拿走了。

“怎么?要跟我解释了?”云谏松开了手,偏头看着他。

“嗯”,扶疏默不作声地将那摞纸放到了桌上,“那些银两是我山上那一年过年的时候你给我的压岁钱。”

“给你了你怎么不花?”

“我……舍不得。”

云谏顿了一下,“这有什么舍不得的?你之前没有钱?不应该呀,我记得月枯是给你过的。”

“……不是这个意思,是……我第一次收到压岁钱。”

“原来如此”,云谏思量了一下,“看来月枯这个师傅当的不称职。”

“……”

见扶疏沉默地看着他,云谏也不逗他了,“好好好,我没怪月枯,你继续说,这花灯是哪里来的?”

“嗯?怎么又不说话了,我记得你之前好像送过我一个一样的,这个是你那时候一起买的?感觉不像呀,你后来又买的?”

扶疏仍然没开口,他沉默地看了云谏一会儿,突然就亲了上去。

“唔……”,云谏挣扎着偏开头,“啧,你别一句话不说就来亲我呀。”

因为云谏不许他亲,扶疏显然心里有点不舒服,他将头放在云谏肩膀上,然后有些闷闷地开口:“我后来在你被关进夕照塔之后买的。”

“嗯?那时候怎么想着去买这个?回山太晚了?”

扶疏也说不清为什么,但那时回山确实晚了点。

那年秋天照常去弥归山转了一圈,回来之前,山上就落了雪。

他本想尽快回山,但在山下的时候,他正好看到了这个花灯,他其实对这东西不感兴趣的,但那时他不知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就去买了一个。

买回来他也没想好该做什么,便挂在了屋内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嗯,回山的时候下了雪,我就买了一个。”扶疏这么回答云谏。

“这样啊……”,云谏也没管这话是真是假,继续问道:“那琴谱是你什么时候抄的?我怎么不知道?”

想起那叠琴谱下面压着的东西,扶疏立马就回答了:“你之前弹琴的时候我偷偷誊抄的。”

“啧,这么厚一摞,你是抄了多久呀……”

扶疏沉默着,又往云谏脸上去亲,云谏这回可算是没有躲,任由扶疏去了。

在这间存留着旧日故事的屋子里,一时间只能听到两人交错的急促呼吸。

或许是因为这里满载回忆,在当天晚上,云谏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了他的爹娘,梦到了他的童年时的那座院落,而在最后,那一切都离他原来越远,催促着他醒来。

在醒来的那一瞬,云谏立刻坐了起来,他迷茫地看着周围,心里却徒然升起一股怅然若失来。

扶疏注意到他的动作,摸索了一下他的手,然后低声嘟哝了两句,云谏没听清,看着被自己掀开了半边的被子,他下意识说了一句抱歉。

扶疏一惊,顿时就被吓醒了。

他也坐了起来,迷茫而无助地看着云谏,愣是想不明白云谏是遇到了什么事,才要这么郑重其事地跟他说抱歉。

“怎、怎么了?”

“我……”,云谏这会儿也发应过来了,隔着黑暗,他似乎能感受到扶疏心里的慌张。

“没什么”,他回握住扶疏的手,然后躺了下去,“我梦到我爹娘了,我好像很久都没有梦到他们了,有点想他们。”

扶疏闻言总算是将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他躺下去抱上了云谏,“那要不过两天我们下山去看看他们?”

“不用了”,云谏低声道:“我们去年不是去过了吗,等今年秋天再去吧。”

“好……”

这本来只是一件小事,只是在这件小事后,两人都没了困意。

扶疏搂着云谏,手上越来越不安分,云谏觉察到这点,却没有阻拦。

“云谏,我……”,扶疏低声开口,还未说完,却已被云谏接过了话。

“嗯,你来吧。”云谏的身音依旧平静,却带了些颤抖。

欲望是心底的烈火,燃烧澄澈的瞳。

火光起初还很微弱,只敢在暗处悄然跃动,尚未成形的念头还带着试探的温度。可在这句话之后,烈火开始在心底蔓延,舔舐理智的边缘,将冷静烧成灰烬。

云谏的衣服很快就被褪去了,随之而来的,是扶疏急切而灼热的吻。

云谏像是水中的浮萍,被汹涌的浪拍打着,起落皆不由己。他起初还试着挣扎,试图逆着流水稳住方向,但浪头一个接一个砸过来,他很快便耗尽了力气,于是他只得在浪潮中随波逐流,在起伏间寻找喘息的机会。

直至浪停之时,他身上的每一道痕迹都已经是浪的形状。在迷茫与混沌之中,这具沉重的躯体之上早已蓄满了月光。

……

扶疏第二天醒的很早,他醒的时候,云谏还在安睡中,云谏紧紧地靠着他,脸上满是困倦和疲惫,显然一时半会儿是醒不了的。

他将云谏往边上挪了挪,然后起身去拿了昨天的那一叠琴谱。

他心里对昨天的事其实是有些庆幸的,幸好云谏没有继续往下看,否则他心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靠在床边翻看那些琴谱,只是在翻了十几张之后,突然出现了一幅画像。

他摩挲着张纸,然后继续翻了下去。

后面的纸上全是画像,画的也都是同一个人。

看着那些画,扶疏便想起了许多年前,那时是一个很普通的午后,他那时在云谏的屋里练字,云谏正在午休。

他那时注视着云谏,不知为何,突然就想将那一平静而安稳的刻保留下来,于是他偷偷给云谏画了一幅像。

而在那之后,他这个想法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他担心被云谏发现,后来就在晚上偷偷画,画云谏看书弹琴,说笑休息,云谏的每一个神情和动作,他都在心里描绘了无数次,然后落在画上。

他没有学过画,所以画的并不好,特别是在尝试画过几次眼睛后,他越发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于是他后来就再也没画眼睛了,要么是闭着眼,要么干脆涂掉了眼睛——眼睛的模样往往影响着一个人的气质和神韵,他实在是没法通过笔将其描绘。

他一张张地翻看着那些画,从一开始笔触的生疏到后来的熟练,甚至能回忆起云谏那时的模样。

那些往事在他的心底回荡,在这样一个清晨,伴随着身边之人的好梦。

扶疏昨天本来是想偷偷将这些画毁掉的,但在一张张看过后,他突然就不想了。

他无声地思量着,直至云谏从梦中醒来。

“你什么时候醒的?”

云谏很轻地勾了一下扶疏的手,哑着声音问。

“早上。”

云谏哦了一声,然后迷迷糊糊地仰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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