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什么?”
“琴谱。”扶疏将那些纸一一收了起来,然后睡下去抱住了云谏。
“想学琴吗?”云谏问他。
“你要教我?”扶疏在云谏唇边蹭了蹭。
“教不了”,云谏的声音很小,有些含糊不清,“太久了,我自己都不会了。”
扶疏也没真想着要云谏教,所以他也没太在意这个。
“云谏,你昨天晚上哭了。”扶疏伸手去摸了摸云谏的眼角,说道。
云谏沉默了好一会儿,硬是没说出一句话。
“我哄你了,但好像没有用,我下次怎么哄你?”扶疏亲了亲云谏的唇角。
“舒服吗?”云谏在开口时,声音仍旧带着哑意,却不再模糊,而是清晰又平静的。
“嗯?”扶疏愣了一下。
“你昨天晚上……舒服吗?”云谏又问了一遍。
“……”
“舒服”,他甚至有些流连。
“那就不用哄”,云谏的话音中有几分无奈,“我也舒服。”
“……”
扶疏没说话,心里无端地升起了一股无名的火。
云谏似是没觉察到这点,继续道:“对了,我昨天有件事没跟你说——藏书阁的那些我们往后都不会再看的书,我想送给别人。”
听云谏说起正事,扶疏顿时清醒了不少。
“你说哪些书?”
“嗯……古师傅之前的吧,讲那些禁术的,还有练功的方法……哦对,还有竹君之前没编完的医书。虽然十多年过去,这天底下大变样了,但这些东西说不定还会在以后发挥作用呢,留在山上的藏书阁也没什么用处。”
“嗯”,扶疏应了一声,“可以。”
他思索了一下,“不过……你打算给谁呢?这些书不能乱给吧。”
“给江映雪吧”,云谏早都想好了,“我现在去给她写封信,明天我们下山一趟,招人帮忙送去,顺便招人来山上帮忙修一下我那院子。”
说着,云谏就要起身,只是他刚撑起身子,便又放弃了。
“算了,我起不来,你去写。”
“……很难受吗?”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片刻,然后云谏掀起了他薄薄的衣衫,露出大片的红痕。
“你觉得呢?”
扶疏:“……”
见扶疏一脸沉痛却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甚至想去伸手摸一下,云谏觉得再这样下去得出问题了。
“啧”,他放下衣衫,推了推扶疏,“别看了,你快去写。”
他催促了好几声,但扶疏都没什么反应。
他们无声地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扶疏就亲了过来。
片刻后,云谏被亲的不怎么清醒,他哼了几声,握住了扶疏在他身上摸索的手。
“我去写,你继续睡吧。”扶疏安静了一下,在清醒了片刻后,他有些遗憾地拨开了云谏的手,然后转身离开了。
扶疏话少,写得信格外短。他没多久就将那信写好装起来了,只是回去的时候,云谏并没有睡着,而是在坐着翻看那叠琴谱。
扶疏顿时心里一咯噔。
“你……我不是让你再休息会儿吗?”
云谏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写完了?过来吧。”
扶疏突然有点慌。
“我还在想你怎么会抄这么厚一叠琴谱,原来这下面不是琴谱呀。”见扶疏仍旧站在原地,云谏道:“画的还行,但有点可惜,没有眼睛。”
既然云谏都知道了,扶疏在想了一下后,突然就觉得自己没必要遮遮掩掩了。
“我试过,画不好。”扶疏走近了云谏道。
“嗯,看出来了,来给我讲讲吧,这些都是你什么时候画的?”
扶疏:“……”
“看你这表情,你不会想说忘了吧?”云谏抬头朝扶疏笑了一下,“别站着了,坐下吧,嗯?”
扶疏闻言无奈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了后,便开始跟云谏将那些画的由来。
他刚开始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毕竟是在跟别人将自己的心事,他心里多少是有点别扭的,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云谏,但很快他这点别扭就散了。
云谏靠在他肩头,虽然没多说什么,但扶疏能感觉到,云谏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他听着扶疏的话,时不时地问上一句,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中不断显现。他曾经再普通不过的时间都被扶疏记得,这突然就给了他一种被人珍重的感觉。
一个人的思念如天上的孤月,两个人的怀念则是交织的星河,他们彼此映照着,此后都不再孤独。
……
次日早上扶疏是被外面的人声惊醒的,彼时云谏还在睡着,他便先起床出去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了江映雪和江晚照。
见扶疏出来,江映雪当即朝她哥哥道:“我就说嘛,我之前来过的,他就住在这里。”
江晚照拍了拍江映雪的头,带着歉意向扶疏笑了一下,“抱歉,吵到你们休息了。”
扶疏摇了摇头,“没事,我本来也该醒了”,他将两人引到了客厅坐下,然后道:“我和云谏本来给你们写信想让你们过来的,没想到信还没拿下去你们就过来了。”
“那这还真是巧了”,江夜照笑道:“我们正好也有事跟你们说,我们本来是想去黎苍山脚找你们的,但问了才知道你们前些日子就出门了,我妹妹说你们肯定是回隐熹山了,便拉着我来这儿了。”
“我说的没错吧,他们就在这儿。”江映雪颇有些得意道。
“知道你厉害了”,江晚照对他这个妹妹也满是无奈,“大小姐,你毕竟是来这里的客人,说话客气一点好吗?”
“我们都这么熟了,还要那么客气干嘛?”江映雪撇了撇嘴。
“再熟人家都是主人,你给我好好说话。”江晚照有些头疼道。
“没关系,随意点也没什么。”扶疏没太在意道,“你们这么早就上来了,应当天不亮就开始往山上走了吧。”
“对呀,我们很早就起床了,没想到上来的时候你们还在睡着,真是让人伤心。”江映雪接话道。
“你别理她”,江晚照扶了下眉,朝扶疏道:“这丫头真是被惯坏了。”
“没事,你们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吗?”扶疏很淡定地接了一句。
“嗯”,被扶疏这么一问,江晚照总算是想起来了正事,“封无凝前些日子醒了,特地来跟你们说一声。”
“醒了吗……”,扶疏点了点头,“那就好,他有说他做了什么梦吗?”
“他说他梦到他家里人了,哦对,他说他过段时间想过来跟你们聊聊天,让我问问你们乐不乐意。”
“这有什么不乐意的,尽管来就是。”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等我回去就告诉他——你们原本打算跟我们说什么?”
“嗯……藏书阁里有些书我们不会再去看了,云谏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兴趣。”
“藏书阁?”江晚照看了江映雪一眼,江映雪顿时认真了不少。
“算了,我跟你们说不清,你们跟我来吧。”
扶疏将兄妹两人带到了藏书阁,然后两人都懵了。
“这山上竟然有这么大的藏书阁?!”
“你们哪来这么多书?!”
“藏书阁是云谏建的,里面有一半的书是他当年带上山的,还有一半是这么多年山上的人攒的,全在这儿了。”
“云谏建的?他这么有钱吗?”江映雪嘀咕着。
扶疏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一下。
“毕竟是少爷,有钱也很正常。”
“什么少爷?”
“没什么”,扶疏收回思绪道:“云谏已经选了一部分书送给你们,剩下的书你们要是有想要的,自己去抄吧。”
“唉,你别话说一半呀”,江映雪顿时不满道:“你不说我可要去问云谏了。”
扶疏听完沉默了一下,然后撇了一眼江映雪。
“你觉得你问的出来?”
江映雪:“???”
她想象中扶疏不应该是这么回答的!
江晚照顿时笑了起来,“行了行了,人家的私事你就不要问了,既然来了,我们就来看看这里面都是什么书。”
春光温柔,他们在藏书阁中翻翻找找,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因为云谏一直没出现,江映雪有点疑惑地问扶疏:“这么晚了云谏还没醒吗?”
其实扶疏也觉得奇怪,既然江映雪这么问了,扶疏顺势道:“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看看。”
他穿过林间的路走到屋内,然后就见云谏穿戴整齐地在桌边写着什么。
“去哪里?去了这么久?”见扶疏进来,云谏抬头问他。
“江映雪和江晚照过来了——你在做什么?怎么一直不出门?”扶疏靠近了云谏,这才发现他是在画画。
“他们来了?”云谏放下了笔,“你怎么不早点来叫我,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封无凝醒了,我把他们带到藏书阁了”,他看着那画,突然愣了一下,“你这是?”
云谏将画放好后站起身来,“画的是你,至于是什么时候——我不解释,你自己猜。”
其实根本不需要云谏解释,扶疏一眼就认出他画的是当年他乘着风雪提着花灯去云谏那里的场景。
“走吧,去见见他们”,云谏偏着头朝扶疏笑了一下,“你有什么话晚上再说。”
“……哦。”
他们沿着原路到了藏书阁,只是云谏一进藏书阁,还来不及跟江晚照打招呼,江映雪的声音就率先在耳边响起。
“云谏,你之前是哪家人?”
“嗯?”云谏疑惑着看了江映雪一眼。
“扶疏跟我说的”,江映雪理直气壮道:“他说你之前是位少爷,但没有跟我说是谁家的,所以我来问问你。”
云谏闻言顿时轻笑出声,他轻轻朝江晚照点了下头,然后很是认真地回江映雪的话:“那当然是扶疏家的。”
江映雪:“……”
江晚照和扶疏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喂,我不是想问这个!你好好回答!”
“我就想回答这个,你管我呢。”云谏很随意地应了江映雪一句。
江映雪:“唉!你!”
她想要说云谏两句,但碍于身份还没想好该怎么说,于是在原地生起了闷气。
在扶疏和江晚照轻浅的笑意中,云谏偏头看向了外面,他突然想到,这么多年里,山上应该没有人像他们如今这样随意地说着闲话了。
十七年前,他在那个平静的春日里离开了隐熹山,此后十七年,这里再也没有热闹过。
而十七年后的这个春天里,他再度回到了这里,带着故人的遗志和自己的诺言。
他们在路上都未曾停歇,也从不害怕,就像是在长夜过后终会有曙光,当春风拂过之时,总有冰雪消融。
就如人这一生。
或漫长,或短暂,终有结局。重逢与别离,皆饱含悲欢。
这一段路,或平坦,或坎坷,终要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