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的伊安,时不时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她躺在一艘很小很轻的船上,那船很怪,青色的细圆柱长条用绳子绑着,半边泡在水里,半边浮出水面,水波推着它,一点点荡漾,银白的光时不时没入其中。
那银白色的光点,大概是天上洒下来的月光吧。
有月亮,一定是个天气很好的晚上。
天上,除了月亮,应该还有漫天的星星。
有凉风,很清冷,短面鸮凄凉的叫声顺着水流,一声一声入耳,很吵,令人悚然。
伊安却觉得格外宁静。
她身上盖着毛茸茸的小毯子,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怀抱紧裹着,耳边还有规律的轻微键盘敲击声,平静安定。
……
梦醒后,她怅然若失。
伊安年岁见长,从阿姆那儿学了很多知识后,终于有一天搞明白了。
那并不是梦。
是她作为婴儿时的记忆。
那时,她还没有困在这个糟糕又无聊的小星球。
那时,她的出身地,是一颗美丽的湛蓝色星球,围绕它的卫星光环带梦幻一般漂亮。
她被期望着出生,被爱浇灌着长大。
母亲住在一块隐秘漂亮的郊区,幸福生活,快乐研究。她喜欢驾着竹筏泛湖,喜欢在湖心亭烧炉子煮茶,灵感来了,就打开随身面板立即进行工作。
母亲应该是个了不得的机械师。
应该?
伊安不确定。
她的梦里,并没有找到母亲的模样。
这一切都来源于她的推测。
因为,阿姆是母亲的作品。
它的肩胛上铭刻着母亲模糊不清的签名,‘周-G-青河于蓝星历65▆▆年3月▆▆ ,赠爱女▆G-伊安,愿▆▆平安▆▆。’
编号▆sJ▆▆ 0729▆▆▆00的机器人,是她的保姆,刻在底层上的代码一行行运行,用冰冷的指令,呵护着她长大,成功的将一个婴儿带到了这个没有名字的星球上。
代价是,它的外壳锈迹斑斑,刻痕模糊不清,储存功能损坏了一大半。
自有记忆以来,伊安的人生里只有阿姆,这个不再有人类定期保养维护的机器人笨拙地抚养着迥别于它的碳基生命,沉默而忠诚。
“阿姆,我是谁?”
“阿姆,为什么我和你不一样,要吃下这么难吃的植株。”
“阿姆,创造我的人类去哪里了?创造你的人类又去哪里了?”
“阿姆,我们的同伴呢?为什么这个星球空无一人?”
“阿姆……”
阿姆储存了很多知识,但没办法有效输出。偶尔触发关键字后,只会发出单调重复的内容。
一直到伊安慢慢懂事了,能笨手笨脚地自行修复、操控机械了,才终于成功阅读完那些宝贵的知识。
她知道了。
知道母星是什么模样,透过那些措辞越来越紧迫的实验日志,她预见了那一场大灾难来临时,结局的可怖惨烈。
周-G-青河是一个恋旧的人,舍弃不了家乡,但她同样是一个母亲,不愿让自己的孩子平白罹受此劫难。
那场能毁灭星球的大灾难下,她决定留下,以身相殉。
同时,爱女托付给了最信任的保姆机器人,离开了家乡,冲向了太空,前往另一个未知的星球。
送爱女周-G-伊安离开时,她有录下留言吗?
还是说,什么也没有?
已经来不及了?
面对着阿姆的磁盘里那部分不可读取的已损坏数据,伊安总是带着三分沮丧,七分幻想。
沮丧磁盘里只有母亲的文字,没有任何有关她的图片和视频,无从知道真正的她是什么模样。
而文字总能带来最丰富的遐想。
周-G-青河,这个名字没有确切的指代时,任何概念都可以是周-G-青河。
就像有时候,她会这么叫阿姆。
‘青河,我们今天去爬山好不好?就是那座九个巴丹山,那里有会钻地的灰兔子,乱滚的风虫蛹,还有无数的能源石。我们两个,都能吃饱。’
‘青河,你要开始工作了吗?去我建的庇护所里吧,我把它也命名青河,我们要住进青河里。’
‘青河,看我挖的湖!’
这个只属于她的星球上,她学会了怎么一点点改造环境,改造成青河会习惯、会喜欢的模样。
毕竟,她所熟知的概念,学到的历史,培养的审美,铭记于心的童话故事,全都来自阿姆心脏处保存下来的数据,来自一个早已不存在的星球。
当然,她最喜欢做的是——
‘青河,这是我复刻出来的第一百九十四道湛蓝星菜!西湖醋鱼!’
这一次,‘西湖醋鱼’里鱼尾巴翘起来的角度和图片的一模一样,浇在鱼上的汤汁颜色RGB值分毫不差,完美!
嘴上喊着完美,实际上犹豫半天才吃了一口的伊安:唉,人生难测,味觉早已变异,根本品尝不出湛蓝星招牌菜的美味来,要是能有帮忙试菜的同类就好了。
伊安一脸哀伤,为这条不能物尽其用的鱼举行了一场小小的葬礼。
安息吧,死后还能和无数同伴一起共水沉沦的幸运儿!
……
浪花冲击玫瑰色柱石,金灿灿的鱼跃入空中,朝扭曲的树皮吐口水,被树上的巨蛇抽打。
这里一年四季都是火一样的天色。
湖面从来不平静,像海一样狂啸,潮汐带来的力量很不稳定,海马总是搞不清楚状况,将伊安千辛万苦编成的船当成同胞,一遍又一遍探出脑袋追逐嬉戏,撞击成碎片。
伊安只好怒气冲冲烹了它们,哪怕菜单上根本没它们。
啊……比复刻菜还难吃。
烹了一次后,她不想再吃第二次,万般无奈下,只好继续任它们活着兴风作浪。
毕竟,星球上有点智商的活物好少,还是不大会生存的笨家伙,杀一只少一只。
还好,还有梦境。
梦里是湛蓝似的宁静,没有G星狂暴一样的绯红,伊安又一次沉沉睡去。
而,这一次,她十九岁。
已经悄悄长大的伊安做的这一场梦,注定很不寻常。
……
无星无月,不是熟悉的湛蓝星。
脚下涟漪一样的光波冷冽,像是置身于黑暗里的唯一一束光源散发出来的一样,伊安走进了那唯一的发光点。
那里有一道门,连着金属一样冰冷耸立的高塔,高塔见不到全貌,一半截隐入另一个上空世界,不是被云雾分割,而是一条笔直的黑线,突兀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