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安右手贴上了门。
很熟悉的气息,好像是机械生命一般……
像阿姆。
门没怎么用力,就能推开,没有房间,只有两面厚厚的墙,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尽头是另一道抵挡着无限光芒的门。
然后,有一个声音响起。
【这里是智识的长廊。痴愚之人,你若是对世间有疑问,就上前来。】
疑问?她当然有很多疑问。
伊安没有回望来时路,毫不犹豫向前。
文明如何诞生?
我是谁?
意识从何而来?
……
若你有答案,请一一为我解答。
……
知识有没有边界?伊安不知道。
那条长廊里,她的认知能力超脱了人类感觉本身,大脑运算能力也超脱了碳基生命桎梏,如同一座庞大的运算机,将海量的数据纳入脑中。
一切都是新奇的,她像是一个一直处于饥渴状态的饕餮,拼命吞食着长廊里的知识。
世界的真理呈现在眼前时,人类会渺小如同尘埃。
然而,伊安并不觉得。
她像是与世界共鸣,每一个纹路变成了可书写的音符,落在纸上,只消稍稍吹奏,就能复刻。
也许知识没有尽头,知识之外还有不可知域。
但是,智识的长廊有了尽头。
“不要再往前了,孩子。你攫取的知识足够你解答寰宇的一切。”
是吗?不,不够,远远不够。
寰宇的复杂庞大,确实令人目眩神迷,但祂又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
创世的故事,通常都有一个绝对的主体角色,你们将祂命名为创世主。
创世主何在?
像是察觉到了伊安的想法,长廊的主人重新响起疲惫的声音。
“你想象一朵花开,花就开在你的世界里。寰宇也许就是某位不可知生物的一个梦吧。”
不错,世界是一个梦,一首诗歌,一段话剧……
在那不可知的领域。
而,我就在梦里。
我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伊安很明确这点。
所以,她才能打败烛龙。
不,确切的说,她吞噬了那条没有意志的烛龙。
不朽的龙,早就该消失的古兽,出现在了不被观测的边界,没想到自己会被伊安拉进了梦境里。
无知无觉的伊安无声无息的在梦境里吞噬了祂。
“你已经知道了。”
“我是我梦里的造物主,我当然会知道。谁让你的智识有了边界。”
伊安跟梦里的声音对话,她们的谈话太平淡了,哪怕是聊着可怕的真相,听着像是聊今天解决哪个小疑难。
“为什么要将我困在梦里?”
声音忽然好遥远,“因为预言。”
“预言?你不该提及预言这类的词。”
“好,不是预言,是演算的结果。你打破了不朽的终结,代替祂,成为了寰宇的终结。终有一日,你会吞噬万物,泯灭一切!”
伊安:“……”
“不要醒来,这里,你能得到一切,模拟一切喜怒哀乐。”
那倒是没错。
梦里,她可以创造整个世界,可以设计无数种生活,获得无数种快乐,快乐要是腻了,就设计无数种催人泪下的悲剧,险恶环生的旅途,跌宕起伏的人生……
认知能力,也与现实没什么不同,一切能量,本质都一样。人类赋予的概念大都相似,想体验亲情、友情,抑或是爱情?都可以有,都可以模拟。
只是……
……
“伊安、伊安、伊安、、、
“伊、yi、i、、、、啊、啊、、、、”
那一天,和以往不一样,机器人阿姆不知道什么是烛龙过境,它只是守了很久,很久。
直到星球末路,能源耗尽,地上残留一堆废铁。
做梦的伊安,依然没有醒来。
……
河流没有尽头,伊安抓着一块只能容纳半截身体的小木板,顺着无尽的河漂流,没有感知到任何时间。
烛龙穿行后,时光停滞且永恒,没有饥饿,没有终点。
伊安终究毁灭了她创造的世界,从梦里醒来。
唤起她的,是埋藏在梦深处的回忆。
阿姆锈迹斑斑的五指嘎吱作响,绯红色星球上,那个开垦出来的菜园子,阿姆用重复的劳作养活她作为碳基生命的身体,用简单的口令故事抚慰她寂寞的灵魂。
阿姆养大了她,守护着她的梦,她的世界。
直到最后,能源耗尽。
伊安醒来后,亲手拆下阿姆的身躯,制成了小小的防护罩,离开已经死去的G星,向着茫茫宇宙而去。
徒留脑海中长廊主人那道沉重的叹息:“终结者啊,为何要醒来?你的醒来,不过是现实毁灭结局的预演。”
是啊,是预演。
我完全明白这一点,伊安落下泪来。
不朽的时空演算,漫长的知识之旅后,她看见了:全知的无趣,生命的虚无,力量的脆弱。
寰宇不过是祂者的另一重梦境。
只是,只是啊……
若终如预言所说,我将吞噬万物,泯灭一切,为何我的忧伤总是朝着最初的起点回溯,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