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常空茫的碑前,此刻却……有些热闹?
炭笔勾勒的粗砺圆圈围住一方地面,圈前,三柱细香青烟袅袅;圈后,慰灵碑沉默矗立。
春野樱盘膝坐在圈前,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指尖捻起一张黄纸,飞快折叠成鼓胀的元宝,手腕一翻,便将它送入面前跳跃的火舌之中。火苗贪婪地一卷,那金元宝瞬间蜷缩、焦黑,化作几片轻薄的灰烬旋舞而起。
“鹿丸那个乌鸦嘴……居然说卡卡西老师会卡我的考试!” 少女带着浓重鼻音的嘟囔顺着风飘来,“卡卡西老师才不是那种人呢!”
像是告状一般,一边烧,一边叠,叠好的元宝在脚边越积越多,她看也不看,顺手向后一抛。那些金灿灿的小东西便精准地砸在身后早已堆起的“金山”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又一次抛掷,力道稍重。“金山”顶端的几个元宝不堪重负,摇晃着滚落下来,其中一个浑圆饱满的金元宝,骨碌碌滚到几步开外、阴影中一双靴子前。
卡卡西的目光从慰灵碑上收回,垂落。他弯腰拾起脚边那枚意外滚来的“金锭”。
指尖传来的触感轻飘而单薄,金箔纸的虚假光泽在火光下闪烁。方才心头的沉重凝滞,被这荒诞的触感瞬间刺破,化作一丝清晰的困惑。
“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打破了单调的火焰噼啪声。
“烧纸嘛,” 沉浸在坟前忧郁气氛中的少女头也不回,语气暴躁,“他们光秃秃下去,不烧点金元宝、银元宝、大宅子什么的,看着别人花天酒地多不好,别的鬼有的,我的朋友也不能少!”
成人半臂长的纸宅院填入炭圈,避开对面燎过来的火苗,春野樱算计着“纸扎”,漫不经心地回答有点耳熟的问话,等等,耳熟?
她猛地回头,看清来人后,瞬间僵住,慌忙用手背在脸上用力蹭了几下,试图抹掉狼狈的痕迹,这才讪讪地站起身:“啊……卡卡西老师!真巧,您来散步啊?”
“嗯,” 卡卡西的目光扫过那堆仍在燃烧的“巨额财富”和丰盛的供品,语气微妙,“不然,难道是像你一样放火烧山的?”
包子,天妇罗,甚至还有一小份豆腐脑,她这是来悼念?还是来开小吃店?
“嘿嘿,瞧您这话说的多没礼貌,我可是做了防火带的!” 背后说人让人听见,春野樱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用力拍打着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指头蜷曲几下,叠纸元宝僵硬了的手筋可算舒展开来,春野樱有点舍不得自己辛辛苦苦叠出来的金山,视线在金山和卡卡西之间来回挪动,强忍着滴血,故作大方地发出邀请:“那个,要不……一起……烧点?”
卡卡西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这就不必了。”
他的视线再次掠过少女身后那堆得小山似的、金光闪闪的“祭品”,欲言又止,“你用这些东西祭拜?”
“嗯……再穷不能穷祖宗,再苦不能苦死党,谁家好人空着手来看朋友?多不体面!” 春野樱下意识地回答,同时目光也忍不住在卡卡西身上扫视——空空如也的双手,同样空空如也的身后。
“您干拜吗?就……光站着?”她难以置信地眨了眨还泛红的眼睛,脱口而出,“呸,瞧我这张嘴,没有说您穷的意思!”
一阵冷飕飕的风卷过慰灵碑,吹得纸灰打着旋儿飞起。师徒二人站在一堆金元宝、银元宝、包子、饺子和豆腐脑的“盛景”前,大眼瞪小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
不是,卡卡西老师,给我个机会听我狡辩!
“穷”,“不体面”,卡卡西仿佛看见两只利箭扎进胸口,真的有感觉被冒犯到!
没等春野樱绞尽脑汁道歉,宇智波警务部成员远远注意到这边的火光和浓烟,几道墨绿色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闪现出来。
黑影疾闪,动作迅捷得只留下残影。春野樱甚至没看清来人的脸,只觉得一股巨力猛地将她从卡卡西身边撞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慰灵碑基座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下一秒,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箍紧了她的双腕——“咔哒”一声脆响,特制的查克拉抑制手铐已然锁死!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枚闪着寒光的苦无擦着卡卡西的耳际钉入他身后的树干,发出沉闷的“咄”声,警告意味十足。
卡卡西的反应同样快如闪电,几乎在苦无破空的同时便已侧身避开。他立刻高举双手,姿态放松却带着明确的“无害”信号,露出的那只眼睛耷拉成半月形状,自从接手第七班,他真是越来越有见识了。
第一次在村子里被当成纵火犯,小樱,有你真是我的福气。
“日安,卡卡西大人。” 宇智波止水从阴影中走出,看见熟悉的人,脸上冰霜散去,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作为这支小队的队长,对着卡卡西恭敬地躬身行礼。
“日安,止水。” 卡卡西微微颔首回礼,目光扫过一旁俨然嫌疑犯落网状态的学生,第一次品尝到丢脸的滋味。这难道就是我小时候超过凯的报应吗?
“日安,止水哥!”春野樱蹦跶到打招呼的两人中间,举着手跳动,手腕上的金属镣铐被她挣得哗啦作响,回荡在幽暗寂静的墓园里,“为什么抓我啊?!我一没偷二没抢,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还真是意外的有活力啊,小樱。”止水叹气,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朝身后的队员偏了偏头。
两人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慰灵碑前那堆堪称“壮观”的祭品,什么包子、油条、豆腐脑、“金银财宝”统统没收。
左边的宇智波:“抱歉了,樱酱,不过我想秋奈就算是在黄泉,也能不会想要收到臭豆腐味儿蜜糖小丸子的!答应我,放过他好吗?”
右边的宇智波:“半个月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傻头傻脑的?嚯,居然用的是真的金箔吗?小鬼,好有钱呐!”
“不懂别乱说,那个是新口味,特产,很难买的!”春野樱一腔悲痛全都化作了捍卫自己眼光的勇气,扒着两个大高个说出每一件贡品背后的深意,“太侮辱人了,我虽然没钱,但是不会糊弄鬼好不好,说谁傻呢!”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且荒诞,止水的目光在这堆东西和春野樱直接徘徊,“小樱,这些东西,都是你的吗?”
“昂……是我的。” 春野樱看着止水不太好看的脸色,又瞄了瞄自己腕上的手铐,气势弱了几分,声音里透出点心虚,“可……可没听说慰灵碑这边不让烧纸啊!”
“之前没有,现在有了。”
“除大名及其嫡长子薨,忍者和平民死亡不允许祭拜。”止水拍了拍她的脑袋,示意她安静,“而且公墓这边靠近森林,警卫队也没有在这边加强巡逻,要不是看见烟火,还以为怎的了,小樱,你这阵势太大了。”
他话音落下,另一名队员已经迅速在慰灵碑旁边显眼的位置,钉下了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用醒目的红字清晰地写着:“禁止燃烧纪念品悼念”。
“带她回去做笔录,按扰乱公共秩序处理。” 止水对押着春野樱的队员下令,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
随即,他转向卡卡西,再次微微躬身:“抱歉打扰您了,卡卡西大人。后续处理结果会按规定通知监护人。”
春野樱被两名宇智波忍者架着胳膊带走,还不甘心地扭过头,冲着卡卡西和止水的方向喊:“喂!我的包子饺子豆腐脑!还有那些金元宝!别给我扔了啊!很贵的!”
声音随着她被拖远的身影,渐渐消失,“卡卡西老师,记得帮我照看一下,拜托啦!老师~”
卡卡西揉了揉耳朵,声嘶力竭的嗓音不断回荡,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块崭新的、刺眼的禁令木牌,又低头看了看脚边残留的一点酱汁污渍和几片没烧干净的银箔碎片,再抬头望望被暮色笼罩的慰灵碑,看着止水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同情:“辛苦你们了。”
一直听说过小樱和佐助之间关系不好,小樱每次偏偏还喜欢闯宇智波的大门,能每天都面对这样的点子王,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该说不愧是宇智波嘛。
“现在应该是在下来说这句话了。”止水单手摁在新插的警示牌上,一边后退,一边行礼,一语双关,“辛苦了,卡卡西大人。”
是哦,小樱现在是他的属下,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改变。
卡卡西头一次来到墓园,心里想的不是沉重的过去,而是更加沉重的未来。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那头乱糟糟的银发,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睛弯了弯,似乎想笑,却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真是……相当“充实”的一个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