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三十八、三千尘甲(31)
“这次,多亏你提前告知本王,穆府早就私调了禁军前往川渝,我想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帐中,靳王问前来复命的刘贺青。
刘贺青跪在他面前,低着头,“是……是卑职早年在京畿任职时的一个同僚,他现任御前司护军统领,年初刚提拔的,叫‘舒云’。他有几个过命的兄弟留在城卫司,禁军秘密离京接的是内阁的令,是以没有惊动枢密院,分批出的城,兵部都不知道,但出城门的时候需要城卫司的人验身,所以被舒云的人认出来了。”
舒云……原来是他。
薛敬想起他了,这人早年在禁宫当过护卫,还曾护年幼时的自己在御花园玩耍过,后来他在将要擢升为御前司统领时被刑三司的韩孝使了绊子,暗中将那个位子调了包,改谋给他的外甥荻一恒,这么一搁置就是五年,好在年初因李潭告发,自己才重新点了舒云回御前司。(前情:552章)
“舒云,他人怎么样?”
“……”刘贺青想了想,巧妙地在话音里转了个弯,“他都已经擢升御前司护军统领了,人品该是交口称赞的,混迹了这么多年官场,没有点防身鉴人的本事,是升不到那个位置的,不过卑职与他也有数年未见了,不好置评。”
薛敬侧目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对了,此番你成功误导了穆争鸣,在本王这是记了功的。”
“不敢!”刘贺青立刻改为双膝跪地,头深深埋在地上。
“若你愿意,本王可以将你从执杖署调出来,再让丁大人在幽府二十三县寻个守城副参的差事给你,远离京师,你今日在营中帮我的事,太子早晚会查出来。”
刘贺青却摇了摇头,“多谢王爷的美意,可我……想留在京城。”
靳王叹了口气,“那随你吧。”
刘贺青走后,小敏从黑影里冒出头,小声说,“六爷,他有点怪。”
“怎么怪?”
“按理说,他跟那舒云既然是旧识,必是相互信任的,否则,舒云一个御前司的侍卫统领,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他,差太远了。”
薛敬诧异于小敏竟如此细致,观察到了这等细枝末节,索性也不瞒着他,“舒云是我让人提拔的。”
“是您?”小敏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猜,舒云是有意将那封密信递给刘贺青,想让他在见到我时交到我手里,一来是为报我提携他之恩,二来是为了帮他的好兄弟在我讨个彩头,有此立功之机,也好将他从礼部那个扛旗的地方调出来,再度为我重用。可惜,他这位好兄弟似乎并没领他的情。”
“可我瞧着这刘贺青,言语间有再近身效忠您的意思。”
“不可能。”薛敬直截了当道,“我可以赏罚分明,但不是恩仇不辨。他和那穆争鸣曾做过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不管他当时是不是自愿的,那一剑扎进去,见过了血,在我这他就一辈子洗不干净。”
小敏顿觉解气,笑嘻嘻地恭维道,“六爷英明。”
薛敬转头,“对了,穆府的事你想办法尽快去信二爷,嘱咐他,川渝那边一定要多加小心。”
小敏点了点头,“不过,太子这边应该会暂停出兵吧,穆府已经没了,川渝那边有二爷坐镇,剩下的那点禁军祝家军还不是手到擒来。”
薛敬却并不乐观,“太子……怕是没那么容易告退。穆府确是他的心头患,借我的刀也不过是顺水推舟,至少我与他目的一致。但出兵川渝就不一样了,我要救人,而他,想灭烈家族军,以绝后患。皇兄的本意,是能在京城外解决的麻烦,就绝不会拖到回京。”
小敏一瞬间又紧张起来,轻声问,“那如何才能拦住他动兵?”
薛敬看向刀架上的燹刀,“无妨,我还有一个筹码。”
夜幕悄然降临在川渝山中的无名幽谷。
谷中闪动点点火迹,这些埋伏进山的京中禁军是穆府的最后一条兵脉,已经在此秘密驻扎近半个月了。然而他们尚且不知,自己的少东家此刻已经被挂在中京大营的绞架上吹风了,还在这片野林子里眼巴巴地静侯着从东南方飞来的信鹰。
自然,今夜的苦等也终将徒劳无获。
听信兵在东山口守到二更天,只觉又困又冷,踩在泥雪里的每一脚都像是踩在棉褥上,他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不耐烦正要打道回府,转个身的功夫,脖颈就被人从背后掐住,随即“咔嚓”一声,他只顾着翻上个白眼,就无声倒地了。
袭击他的人浑身湿淋淋的,像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她根本来不及擦净身上的泥水,就快速换上了这听信兵的一身简甲,拿起他的腰牌,从东边潜行进谷。
同一时间,西山谷口,鹿山也用同样的方法,没费什么功夫,就摸进了山谷。
结果一进军营,他就被周围闪过的急火晃花了眼,本以为是自己的突然闯入暴露了痕迹,然而巡兵过路并没人留意到他,甚至还有人往他手里塞了火把,命他紧随前面的巡兵队即刻往东山口,那边刚死了一个哨兵,怕是混进了探子。
立时,西山口这边就清减了戒备,整个大营也跟着骚动起来。鹿山趁乱离队,在营中到处搜寻,不多时,终于在石崖下发现了那个绑孩子的营帐。
营帐低矮,挤在巡兵帐和一面山壁中间,极易被视线忽略,好在帐口有多名巡兵把守,这才暴露了。鹿山一瞧混不进去,只得留神左右,看用什么法子能将那几个全盔重甲的“门神”引开。正犯难中,东山口的乱声突然激烈起来,应是发现了奸细,众兵正在围剿,听乱声应还不止一个人。这边的守卫长一听到集结令,立即留下两人在原地把守,带着其余几人迅速就往东山口增援去了。
七八个人瞬间减至两人,鹿山从背后偷袭,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那两人放倒了。
一闯入矮帐,几个孩子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还道鹿山是来杀他们的,好在襁褓里那个奶娃娃昨日已经获救了,剩下的这些都是懂事了的大孩子,不至于受到点惊吓就莫名哭闹。鹿山来不及多做解释,立刻给七个孩子松了绑,打算趁乱将他们从西山口劫出去,二爷会在那边接应。
然而此时,暗器洞风钻木的声响突然传入鹿山的耳蜗,他听音辨位,发觉竟不止是东山口传过来了,四面八方都闻暗器弹射,甚至连矮帐周围都传来暗器出膛的声响,这分明不是混进几个“奸细”能攒起的阵仗,至少得有近百人……
可分明祝龙的人马还未到,今夜行动是二爷计划好的,只有自己知晓,临行前他也并没告知此番救人会有帮手,这些人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
鹿山暂时摸不清来者底细,只能示意孩子们先在原地待命,自己则躲在毡帘后面,掀开一条光缝,查看外面的情况——
此刻的峡谷营地已然沦为火池。东边的粮营烧起来了,冲灌滚滚火舌,大风向西吹,掀起山盖,暴露了幽谷这只滚滚雷动的火眼。银制暗器不断从四面八方射出,因视野受困,根本看不清到底是谁在帮战。暗器裹舞着火丝,在尘火中织起层层密网,精准地命中正茫然应战的禁军,他们逐渐落战下风,开始凌乱奔命。
偶然一枚暗器从侧后方射出,当着鹿山的面,扎进了他脚边的旗桩上,入木三寸,淌着灰绿色的毒脓,鹿山眦目一怔——枕骨钉!
是太平教的人!
眨眼的功夫,一禁军疯舞着长剑朝鹿山砍来,他提刀便挡,左手抄起鞭子卷着那禁军的脖子,狠狠甩在一边!同时,一枚枕骨钉从鹿山腰侧划过,直直插进那禁军心口。鹿山猛一回头,就见那个熟悉的女人从帐后绕了过来,二话不说,往他怀里塞了一个钉筒,“拿着,西山口已经打开了,带孩子们先撤!”
“等会儿,你从哪冒出来的?!”
女人朝东山口抬了抬下巴,没说话。
鹿山百思不得其解,又问,“来的都是你的人?”
“都是那座山里出来的。”女人言简意赅,刻意没提“蒂连山”三个字,生怕引起鹿山的反感,“有人沿途留了信,让我带人来助你救人。”
“谁给你留——”鹿山突然顿住了,意识到了留信的那人是谁。
虽然他还有一肚子疑问,然而此刻乱战即将收尾,七个孩子还没安全送出去,鹿山只得先按计划,护着几个孩子从西边顺利离开了山谷。
一出山谷进入密林,二爷果然迎上了他。
将干粮分给孩子们安顿好后,二爷来到鹿山身边,瞧他脸僵神怒,像是憋了一肚子气,他立刻心知肚明,笑着问,“见到她了?”
鹿山抱着刀,怨气滚滚,“你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
二爷故作无辜,“我给她留信的时候,分明你也在场,怎么你没看见吗?”
“什么时候?”鹿山懵了,一路来到这,他都紧跟着这人,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给那女人留的信,让她今夜前往幽谷给自己助战的。
“昨日清晨,我在那两个被毒晕的禁军身上留的,人还是你藏的呢。”
“……”鹿山彻底哑了。
“她一直跟着你,不敢靠近,生怕你发现再轰她走。”二爷耐心道,“所以自前夜她与你们分开,摆脱了那些禁军后,循着你和世温的足迹又回来了。”
鹿山费解,“你是怎么知道的?从昨日起,我明明一直跟你在一起。”
二爷退到一棵参天大树边,蹲下身,指着树干底的一个刻印,“看看这个。”
鹿山凑过去,瞧见那树干底部竟是有人刻下了“三横两竖”的印子,被草丛遮着,十分隐蔽,他只觉这个印子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蒂连山的山巢,还记得吗?”二爷解释道,“不过那时你伤重,或许记不清了,这种印就刻在蒂连山每一个山巢的门顶,用来区分蒂姑的,她们没有名字,只有这个编刻,我记得她的是……”
“横七纵四。”鹿山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二爷兀自一笑,又道,“自我前日进入川渝这片山林,就发现了许多这样的刻印,几十个吧,当时我就猜,应是有人在此处集结太平教的蒂姑,为了救人。”
鹿山回头看向那七个刚刚被自己救出幽谷的孩子,略显困惑,“她们折返川渝,就是为了解救那些被禁军绑架的孩子?无牵无碍的,为什么……”
二爷掸了掸束袖,站起身,“那就要问问她了。”
鹿山听见动静,回头就见那女人朝这边走了过来。她浑身是血,还混着泥,狼狈不堪,鹿山心里一揪,刚想询问,动作却是滞后的。
多亏二爷通透,早了他一步。
“您没事吧?”
“不是我的伤。”女人本想擦净了脸上的血污再来见鹿山,奈何袖子是脏的,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她只好背过身,不想鹿山看清自己。
“平白无故,为什么集结那么多教众救人?”鹿山直截了当地问。
女人看了一眼鹿山,长吸一口气,“山巢之下……不是所有女子都如我这般幸运,她们偶然看见跑丢的娃娃,总想抱在怀里亲一亲。”
“你们……”
“不,你别误会!”
女人生怕自己言辞偏颇,会让鹿山误以为她们是一群偷抢别家孩子祭奠亡子的疯子,于是忙不迭地解释,“我们没想对他们做什么,只是想多做点事,打发打发余生……孩子救回来后,她们会挨家挨户地去问,安置好了就离开。”
鹿山本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女人这么拼命解释,倒让他觉得不自在。
“那昨夜……”
“昨夜发现你跟那姓李的大个进山后,是我私心作祟,脱离了她们,看见被他们抢走的那个襁褓……也不知怎么的,就冲进去救了,还好没连累你。”
鹿山闭嘴了,头一次没用浑身的鳞刺去蛰她。
就算他们之间的怨孽深若苦海,这回她集结蒂姑救人、破敌,也没做错。
小鹿善恶分明,只是气恼两人串通一气,耍着他一个人玩。
二爷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悉心解释道,“我若直言有援军相助,你知她们来自蒂连山,指定是不愿的;我说与你一起去吧,你又坚决不准我犯险,我能怎么办呢?总不能真放你一个人进谷,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世温问我要人,我拿什么赔给他?”
“关李世温什么事……”鹿山小声嘟囔,“罢了,不与你计较。”
“多谢孟春兄宽宏。”二爷温声调侃。
见这边事情已了,女人长出一口气,转对二爷道,“谷中打扫干净了,留下几个活口给你们去审,我们熟悉川渝的地形,还要去解救其余那些孩子。”正准备将目光从鹿山身上移开,她忽然眉目一紧,用力吸了吸气,恳切道,“请你……请您一定要看好他,别让他单独冲动行事,这山里很不对劲,我说不上来……”
鹿山随口呛道,“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去一趟西北,可都见全了。”
女人并没觉得鹿山这话是冒犯,自顾道,“可我……闻见了一种花香。”
鹿山发觉她脸色变得僵硬,并非徒生忧怖,忙正色问,“什么花香?”
女人似熟悉,又似茫然,“一种……不属于川渝的花。”
鹿山顿生疑窦,“你的鼻子那么灵,还能区分出花的产地?”
“能。”女人斩钉截铁,“因为那种花香,我只在蒂连山闻见过。”
她的语气不自觉加重,像是激起了平生最为恐惧的回忆,“时而香腻,时而腥恶,一阵阵地飘过来,掩住口鼻都不行,还夹杂着血淋淋的铁锈味……”
女人一旦陷入有关蒂连山的回忆,就变得神叨叨的,鹿山生怕她一时让惊魇蒙惑,再脱口念出几句人神共愤的倒霉教义出来,刚要打断她,一回头,却见二爷眸光冷邃,似是认同了她。
“怎么,您……您也闻见过?”鹿山下意识低问。
二爷浅浅“嗯”了一声,坦白,“此番我再回川渝,一踏入这片山林,就又闻到了那种花香,我还道只我一人闻见了,没想到还有前辈您。这种香……我曾在很多地方闻见过,云州的佛生堂、穹顶、西川高原雪巅,还有……”
他顿了一下,没再往下说,若有似无的隐瞒让鹿山莫名一阵心悸。
女人的表情却更似惊恐,她该是没想到除了蒂连山,这世间竟还有人在别处闻见过这种香味,而鹿山此刻还在拼命吸气,试图分辨。
二爷拍了拍鹿山的肩,“此地植被繁茂,四季都是花时,再加上刚刚结束恶战,谷中血气漫溢,已与那种花香混淆,像你这种从没闻过的,是区分不出来的,别试了。另外,我还想问前辈一句,您当初是在何时、何种情形下闻见的?”
“去岁末,慈悲湖,大祭月。”女人不假思索,“就在我们就要迁离魔鬼城,前往川渝封坛的前一夜。”
去岁末,竟这么近……
二爷面露疑惑,“慈悲湖……在什么地方?”
“就是环蒂连山的那片沙地,每年岁末教中都会举行‘大祭月’的仪式,大家念诵悼词,祭天祭月——‘天赐砂,巢圈海,红绸祭畼月,赐我无忧子。’”
鹿山一听见这些烂七八糟的邪词就恼火,冷嘲一笑,“什么‘慈悲湖’‘无忧子’?分明是他们利用你们生孩子的红池子——谁本‘无忧子’?谁无父亦无母?呵,天宽地广,好纳百川,独我等孤子天地不容。”
“小鹿。”二爷严肃打断,“不许这样恶贬自己,说过多少遍了。”
鹿山外显的那层鳞刺一瞬间收回,嘴上虽不敢顶撞,心里却不服,只顾粗喘。
“没关系!”女人虽也不想听他说这些自贬的话,却不敢阻止鹿山,忙劝道,“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痛快说什么就说什么……没关系的。”
二爷却上前半步,故意挡住鹿山那半张黑脸,铁面无私道,“那也不能这样惯着他,否则他一冲动,什么自毁的事都干得出来,又不是没干过。”
鹿山一下子回忆起自己被枕骨钉重伤,与李世温同困魔鬼沙海时自己一味寻死的那一幕,险些酿成大错,于是立刻心虚低头,乖乖应声,“是,我闭嘴。”
二爷没再管他,眼神始终循着那女人,“您再与我说说那种‘花’,您亲眼见过吗?”
“见过。”女人忍了片刻,终是鼓足勇气,“那种花……开在一口口棺材里。”
二爷蹙眉,“开在棺材里的花?”
“准确的说,是长在人身上的,一种血锈色的兰花。”
女人一点一滴地回忆,尽可能详尽地描述着,“棺盖一开,那种花香就散出来了,顷刻间飘满整个山巢,感觉就像是一瞬间泡进了血池里,凉飕飕的,想吐,又巴不得多闻上一口,会上瘾。那种锈兰,以腹土作养,爬满人身,有些已经骨化,白森森的,像开在雪漠里,有些则还黏连着皮肉,红彤彤的,像着了火……颅、眼、口、鼻、耳,这几处开的花最艳,那种香,像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