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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第六三八章 三千尘甲(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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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间顿住了。

二爷缓缓走近,轻声轻语,“像极了什么?”

女人再抬头时,双眼浑浊,气尽道,“产时未竭,秽红包裹着滑出的死胎。”

“……”二爷倒吸一口冷气,“都是什么年岁的?”

“有些这么高,有些才这么大点……”女人比划着他们的身长,时而展开双臂,时而似怀抱奶婴,“都是些尚未及冠的孩子。”

鹿山蓦地动了一下,禁不住发抖,“用孩子种出来的……兰花?”

二爷面容沉肃,眼底似存蓄一汪冰潭。

他冷静地问,“您还记得,是什么颜色的棺材吗?”

“红的,我认得出,是红杉木。”

“冰封的?”

女人一怔,“你怎么知道?”

二爷长出一口气,不再继续问了。

说完这番话,女人仿佛用尽了所有气力,与那几个被救出来的孩子多待了一会儿,便起身告别。鹿山显然还有话想说,却没能主动迈出那一步,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落寞地消失在深林中。

晨曦擦亮夜寰。

李世温终于带着祝家先锋军率先抵达深谷,将战场扫尾。

“祝大当家让我率二百轻骑先与您接应,他带着重甲最迟晌午到。”

二爷随即安置好先锋军在谷中的驻军阵型,缴了禁军营中所有辎粮,还顺便将祝家军在与水师恶战中打废的兵刃全部做了替换,他说好不容易送上门的兵粮,还都是带着兵部刻印的趁手货,平日里抢都抢不来,不要白不要。

临近晌午,二爷忙完一切,这才带着李世温回来寻鹿山,却见他始终保持着离开时的姿势,坐在西山谷口的山岩下,没精打采。

瞧他这打蔫的样子,二爷朝李世温摆了摆手,吩咐道,“去牵两匹马过来。”

李世温只管点头,转身就去牵马。

二爷坐到鹿山身边,偏头瞧着他,“你在担心她。”

“没有。”鹿山矢口否认,眼神局促收回,用小刀戳地上的石子,怨念得很,“她说的那种花,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可不可信。”

二爷知他嘴硬心软,在自己人面前,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片许都瞒不住。

“我道是假的,没一句是真。”二爷有意逗他,莞尔道,“那你要不要追上去问问?”

“……”鹿山滞声。

片刻,李世温牵马回来了,这才想起来问,“将军,您要去哪?”

“我哪也不去,”二爷指了指鹿山,“你这就带着他,去追上太平教的人。”

鹿山立马拒绝,“我也哪都不去。”

“听话。”二爷正色道,“我怀疑,她在蒂连山看见的那种棺材就是‘初蝉’冰棺。”

“什么?”鹿山立马收起一身刺头的毛病,转过脸,“什么是初蝉冰棺?“

“高凡用来养砂制蜕用的。”

二爷这才得空,将与水师一战中查出的关于冰棺的线索告诉了他二人。

“你是说,高凡用外岛幼子的尸身养金鸣砂毒,再用从他们身骨上长出的锈兰生军造‘蜕’?”鹿山瞪大双眼,“他这不就是在铸造南朝自己的饮血营吗?!”

二爷神色严峻,“如法炮制,甚至比饮血营残酷百倍。”

“荒唐!”鹿山怒而起身,辗转踱步,重重地喘息着,胸口似攒气万石火毒,一瞬间就要炸开。

他怒不可遏,厉声道,“饮血营是用从蒂连山爬出的一个个孤子断臂接夹而铸,横伐北疆十余年,瓦溃南朝千里军堤,一朝沦丧,十载乱生!无数不幸养废的孩子被丢去北国千里冰原,还要被杨辉利用,从南至北筑九焚塔,最后死在异国宫闱,致死不知身来何方。我等死不足需,投了这虐世胎,认了!可那些外海诸岛的幼子,他们犯了什么错?!也要被那姓高的勾结水师和海寇,残害、封棺、养砂、制蜕,死无可死……他们何其无辜!”

一说到饮血营,一谈及蒂连山,鹿山那满身浑鳞就会化作倒扎进皮骨的淋血刃,痛如刀剐。

他对身世满心怨憎,恨自己,憎众生。

很多时候,他会将自己藏进犀牛角里,在角尖钻一个洞,织鳞作茧,把自己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自轻、毁贱、自虐……这些都是茧衣被业火烙刻时增生的心纹,是他的与生俱来,和长此以后。有生之年,他做不到众人皆醉我独醒,做不到听训聆劝,做不到退一步后,海阔天空。

他活得累,但不这样活着,又能怎么活呢?

“鹿兄……”李世温想上前安慰,被二爷默默拦住。

鹿山颓了肩膀,缩骨似的靠在山岩旁,短暂平复了片刻,这才又问,“您是怎么听出来的?”

他问的是“初蝉”冰棺。

二爷坦言,“岭南花阳的东南方有一片秃了的红杉林,前日我与殿下去花阳县府时路过的,我审过那县府的师爷,一柄鬼门铃刀,他亲口说这些年从那片林子里伐来的木头都被送去制了棺,而后秘密转运给了林戚杉的母族商船。将这前后联系起来,和金鸣砂、外岛幼子、高凡、天关路、林氏商船有关系的红色棺材,怕就只有那一口口坐着‘盖头船’,经年运进靖天的‘初蝉’冰棺了。”

李世温不解,“可是将军,他们费尽心机,想方设法避开所有关内港哨,好不容易运进了京城的东西,为何会在去岁末重新出现在蒂连山呢?还有那些棺材里的兰花……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不能只是为了散‘香’吧……”

二爷浅浅思索片刻,“听起来,那些冰棺里的陈尸和刑天木有点像,都是作为沃土,用来养蛊的——刑天木,以人刍生血灌池,煨蛇养树,树枝发芽、生蒂、结粉,继而生‘行将’;而那冰棺里的幼子,剖去胆腑,以金鸣砂灌满腹土,育生飘着血香的锈兰。若真如此,高凡养这种花,便只有一个目的——这种锈兰,应当是他用来催生蜕军的蛊蕊。”

李世温脸都僵了,“以花蛊……养蜕成军?”

鹿山难掩震惊,“这么说,那种花香越是浓烈,我们离‘蜕’就越近……难道,他的蜕军已经埋伏进川渝了?”

二爷站起身,“所以我才让你们尽快追上太平教的人,若真遇上蜕军,你们在,也好有个照应。”他又转向鹿山,语重心长,“小鹿,我从不愿以亲疏裹挟,不喜欢对你讲那些忠孝礼义的大道理,不想你面面俱到,只望你活成自己。因此,我从不劝你认下她,不劝你不记恨。是非曲直因人而异,照本宣科也应宣给那些生于市井、长于洪流的人,可是从蒂连山的山巢里爬出来的那些孩子,生来好似就少了一份运气,便不能要求他们照猫画虎,不怨不恨地活在人海里。”

——“好在,你善良。”

鹿山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

“因你足够善良,你自己就是洪流。”二爷笑着感叹,“然而但凡好事都有正反两面,越是善良的人,越擅于忏悔。什么错失都能悔上一悔,总要把罪过担在自己肩上,不分青红皂白。我算是怕了你,快去吧。”

鹿山双眼有点充血,他避身擦两侧,终是情愿了。

“那你……我是说,我们走了,你怎么办?”他闷着嗓子又问。

二爷顿觉莫名其妙,“谷中那么多精兵呢,再说,我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鹿山却没给他留面子,正色问,“你如今这身子,干得过谁?”

“……”二爷悻悻然。他突然发现,自己倒也不是什么话都不介意。

临别前,鹿山还是担心他一人回谷会有危险,反复叮嘱,二爷朝他两位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心,便一人优哉游哉地往山谷走。

此处距离谷中营地屈屈不足百步远,也不知他们操的什么心。

快到谷口时,突然见雪鹰在头顶盘旋,随即便有两名祝家军的士兵迎上来,递给他一封中京大营寄来的信。二爷知是薛敬寄来的,忙接过信刚要打开,骤然一阵刺鼻的异香迎面袭来,比进山后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浓烈。

他微微一怔,蓦地转头,望向来时路——

入谷那条泥径是被马儿硬生生踏出来的,不规则的扭曲着,深林中不似谷中能见天日,黑洞洞的,通往不见尽头的幽深,仿佛随时会窜出来索命的血刹。山中连日的积雪还未化尽,裹缠松针的山藤上结满冰凌,连弥散在半山腰的霭雾都似挂着冰,白茫茫铺了满山,磷骨堆砌似的,往西北方一直绵延至泅杀渡——那个他早已经严令祝家军,禁止踏足的地方。

“二将军,您瞧什么呢?”

“闻见了吗?”

“闻?”那两个士兵立马吸了吸鼻子,齐齐摇头,“没、没啊……”

此时,正好有一队士兵抬着几具禁军尸体从旁边路过,恰好遮掩了那种腥香。

这山谷骤然变得阴森诡谲,山鸟噤声,静谧极了。被天斧凿开的山渊在山峡两头死死紧扎,像是一口凌空垂降的冰棺,山阴作椁,愁云为盖。风卷起,包裹着染着浓烈腥香的雪耔,不断擦过眼皮,那些垂挂的冰凌好似被重锤敲碎的棺底的洁白骨刺,摇摇欲坠。

空谷充斥着怪异的死寂。

“尽快拔营起兵。”二爷按捺住心神,令道,“咱们换到北山高处去,谷地易中埋伏,若两兵相接,躲无可躲,粮草带够了就走,轻甲简行,尽快告知祝龙。”

“知道了。”

随即,祝家先锋军拔营离谷。

巳时三时,先锋军抵达北山半崖,背靠高山,负阴抱阳,扎养兵之营;

正午半,祝龙率三千重甲在半崖与先锋军顺利汇军,依令避离交地;

未时一刻,散兵圮地,凡难行之道,山林、险阻、沮泽,皆布精兵;

未时三刻,二爷严令三军,非赢机,不入死地。

一路畅通,凡旅将不逆军令,整齐划一。

连风声好似都遵循着二将军定镇的规矩,没有一丝偏移。

祝龙抱着皮水壶,往歪脖树上一靠,连日征战,他虽没见什么疲惫,却是没工夫打理仪容,满下巴都是胡茬,沧桑多了。见二爷不声不吭,顺利迁营后也没见舒畅,笑着呛他,“我说你怎么愁眉苦脸的,王爷不在,你就这么熬不住?”

“……”二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用眼神警告了他。

可惜祝龙不是谢冲,没生察言观色的眼力劲,“要我说,你就多余回来这一趟,有我带着他们去找族中那几个孩子,找到了就撤军北归。”

“没那么容易找到。”二爷打消了他赢战后的得意念头,一瓢冷水硬泼在他脑袋顶上,“一切都太顺了。”

这是征水师赢战后,他第二次这么说。

二爷历经险征多年,危战意识比任何人都要敏锐。他没有隐瞒,直接将蜕军的一切也一并与他明说。祝龙听完一反常态,竟不似鹿山那般惊怒,反而一副破釜沉舟的样子,“季卿,自从咱族中的三百死士助我破敌那日起,我祝龙的这条命就豁出去了,大不了与那什么狗屁蜕军决一死战,反正这天下绝不能撂在他高凡手里。倒是你,与你重逢至今,四哥瞧不论遇到什么险战,你向来十拿九稳,还从没见你像这次这样……心不定过。”

二爷轻轻叹气,并没否认,“有人曾与我说,用兵之法详分九地——散地、轻地、争地、交地、衢地、重地、圮地、围地,死地。其中,唯‘死地’需背水一战。与东运水师这一战,从川渝绵延至岭南,再折返川渝,‘九地’中‘八地’尽明,只有那‘死地’……我尚没确定。”

祝龙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死地就在那,还能长腿跑了不成?别太操心了,回去睡一觉。”

二爷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营帐。

他睡不着,躺下后望着午后被光晕洇透的帐顶,脑中却不得娴静。

此战险征至今,高凡用兵太一反其道了……

无遮、无拦、任我军轻松横扫水师,解救人质。

整个川渝山脉眼下更是静的出奇,除了那股异香,至今都没发现一个蜕军的影子,哪怕是穆府派来的禁军,也大都是些初来乍到的少爷兵,根本无须祝家军正面出手,单凭太平教的百十个女子,就能扫净。

二爷自幼熟读兵法,深知“围地必谋,死地则战”的道理,正所谓兵行诡道,靠的是良将行、智将遵、兵贵速,非飞龟舞蛇所能及。高凡赌定自己势要面面俱到,不愿身后任何一人折损,所以他用族军中走失的八个遗孤当饵,想将祝家军骗入他暗设在川渝群山中的那块“死地”,以便绝此后患。

泅杀渡,就是那块“死地”。

可问题是,这块“死地”分明已经从那铃刀师爷的口中提前暴露了。

已经暴露的陷阱当如何作饵?

……

一阵困意袭卷而来,脑子里星罗密布,像是用迷雾织成了一张密不透光的网,二爷的意识逐渐混沌,带着寻找“川渝死地”的意识进入了深梦。

……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声婴儿的啼哭吵醒了他,醒来一看,外面天刚刚擦黑,自己竟然睡了近两个时辰。

昨夜被鹿山和李世温救下的孩子尚没找到父母,便只能暂时放在军中,几个手巧的士兵用软藤编了个简易的吊床,祝龙人粗手笨不会照顾,只好将这孩子暂时放在二爷的帐中。

他听见哭声,忙起身将孩子抱进怀里哄,羊乳还是温的,他顺手拿起,瓶塞不紧,不小心有几滴滴在孩子的红肚兜上,洇湿了一片。他不经意间发现,这孩子的肚兜上绣着一幅山水画,群山有祥云混绕,隐隐有金线贯穿其间,仔细一看,金线有序相连,竟然在山云间交织成了星络图,是二十八星宿中的“房宿四星”。

“这群山图,略有些眼熟……”

想到这,二爷立刻从榻边的矮几上抄起川渝的舆图,与星络图仔细比对。

随即,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果然,这肚兜上绣的竟真是川渝的群山图,而星络图中“房宿四星”所在的位置正好对应群山中的四个方位——钩钤、键闭、西咸和东咸。他们此刻扎营的位置刚刚好就落在群山中“钩钤星”的位置上!

霎时,一股冷意窜上脊背,诡谲顿生!

此刻夕阳西沉,白烛滴落蜡泪,稠浓若血。

孩子的啼声更吵了,比之抬棺时鬼泣的丧乐还要刺耳,然而二爷呼吸凝滞,置若罔闻。他仿佛洞悉了什么,眸中不断闪烁冷火,攥紧舆图的手指不自觉发紧……

“难道……”

却忽然,婴儿的啼哭在最惨烈的时候戛然而止,帐中一瞬间静谧。

二爷下意识垂眸,却见怀中紧抱的婴儿浑身僵直,原本忽闪闪的一双水眸骤然变色,黑眼珠与眼白一瞬间消失,如水墨洇透宣纸般,顷刻间化作两个漂浮的血球,红彤彤的发起怔。他就好似正端坐在冷棺里,怀抱着一个被剜去双眼,汩汩涌血的鬼娃娃。

婴儿眼窝里的两团红如锈铸的铁水,似溢非溢,快要从眼眶里漫出来。

然后,那张含着泪的婴儿脸,竟诡异地朝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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