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三九、三千尘甲(32)
两个时辰前,川渝北山脉。
鹿山和李世温与二爷分别后,在半个时辰内赶上了那女人,被追上的时候,女人还略显诧异,似是没想到鹿山竟会亲自来寻自己。
黄昏,他们驻马一条溪流边,短暂歇憩。
女人认真洗净了脸,绾起长发,这才自觉体面地来到了鹿山面前。
“其实你们不必跟过来的,再翻半座山我就与她们汇合了。”
鹿山原本想说“我们跟过来也不是为你”,话一出口却莫名其妙地咽下了半句,“我们……我就是想来再问问你那棺材的事。”
女人诚恳道,“该说的我都与你和那位二将军说过了,其余的我也不知道。”
鹿山迟疑片刻,干脆将二爷的怀疑与她明说了。
女人听完也是一惊,“生蛊……养蜕?”
“有没有这个可能?”
“有是有,可是……”女人犹疑不定,“我并没见过足够多的男子可以被用于养蜕,教中除了蒂连山上的女人、山下运砂的苦力,再就是些养废的铃刀,平日里作为看护,守在蒂连山外。高……那人若要养蛊成蜕,也必然不是在西北,如果是在京师,那他便需要将这些人提前送来川渝,怎么会无声无息?除非……”
“除非什么?”鹿山急问。
女人脸一沉,“除非他们本就是川渝人。”
鹿山心里猛然“咯噔”了一下。
突然,头顶传来啸厉的鸦啼,黑鸦成群结队地往山溪上游飞去,整个林子都因为鸟惊而躁乱。
“那股香味又飘来了!”女人突然慌恐起来。
鹿山和李世温用力吸气,此处临近山溪,夜风顺着水流的崖豁吹过来,正好带来了上游的气味,这次的花香腥恶刺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鹿山终于分辨出了这种混杂着血腥的锈兰香。
女人的鼻子更灵,她似乎发现了什么,拔腿就往逆流向的山高处跑,鹿山二话不说紧跟上她,而李世温只顾盯着鹿山。女人在山林中穿梭,如履平地,林叶如影般飞掠而过,头顶伴随黑鸦的凄鸣,雨雪成霰,疾风贯耳。
两人坠着她一路攀山过水,终于,眼前的林叶逐渐变得稀疏,拨开最后一扇藤网,他们来到一片滩涂。
“这……”鹿山顿住了。
只见石滩上铺满了女人的尸体,有老有少,足有几十人之多……她们挤靠在岩石间,几乎将湍急的水流堵死了,溪水只好从尸体的缝隙间冲过,形成千百串珠链似的小瀑,风一吹,这才将浓烈的血气带去了下游。
天渐渐擦黑,流溪与天轴尽处的雪云浸若一片绸染,红透了……
女人愣驻在原地,无声无息,透着不近人情的麻木。
鹿山注视着她的背影,恍然觉得,她仿佛一瞬间与那些女人融为了一体,也变成了她们当中惨死的某某。
他遂不再犹豫,大步走过去,一脚迈进刺骨的水中,李世温疾冲过去,一把捞住他,“你做什么?”
“把她们捞出来,”鹿山话音短促,弯身动作着,“至少得知道她们是怎么死的。你别过来!”
女人的步子顿时停了,呼吸也跟着凝固。
鹿山轻声劝她,“别过来,我和李世温两个人就行,你、你去生火吧。”
女人没有拒绝,转身便去林子里拾柴。
三人各自忙活着,期间没人言声。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所有尸体终于被两人抬上了岸。李世温仔细检查这些人的伤口,发现她们几乎全是被刀剑伤中要害,应该是在经历了一场恶战后被人扔进水里,顺着山流冲下来,搁浅在这的。
“鹿兄,你去瞧瞧她吧,我把剩下这几人查完。”
李世温做事稳当,悉心地为每一个女人擦净脸上的血渍,盖上杂草。鹿山看他双手都磨破了,冻得通红,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只能浅浅地“嗯”了一声,转身朝火堆那边走去。
“她们都是死于那些禁军之手,禁军……”女人的声音死气沉沉,愈念愈癫,“那里面,理应有我的……”
“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我为什么没死……为什么……”
“为什么死的是她们……”
“明明该是我……”
……
痛苦、迷茫,心有不甘。
她懊悔于自己若不是因私心作祟,偏要回来再看一眼鹿山,此刻理应就与这些人躺在一处了……
她觉得,那才应当是她的归宿。
往年被幽禁在蒂连山,她们中的许多人从生到死,或许就只有几面之缘,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并非生死之交,女人也没有伟大到要与这些山巢女同殉,可她们就是十分默契地将彼此当成是这世间唯一与自己有瓜葛的寄托,只要彼此活着,自己就算是会喘气的活人,否则久久以来,她们不过是一群寄生在荒漠石眼里的沙虿,兢兢业业地奉献着胎房,甘心绝迹于人世,望不见后身,走不出前尘。
被婴土填高的蒂连山,是看不见月光的。
“理应有我,理应有我的……”她抱住双膝,头埋在膝盖上,更加剧烈地颤抖,反复念着这一句话,沉湎于自悔,犯起臆病。
“你别这样!”鹿山摇晃着她,怒喝“你这个样子,她们就能活过来吗?!”
女人如惊弓之鸟般,紧缩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抬头就看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透着焦急和关切,她虽然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却还是安定了下来。
“抱歉……”她忙转过身,使劲抹了一把脸。
“没关系。”鹿山将声音放低,不自觉柔软,“你冷静点,我觉得有蹊跷。”
“什、什么蹊跷?”女人这才回过头,认真地听他说。
“禁军的实力你我不是不知道,那群养尊处优的少爷兵都是从京城的蜜罐里泡出来的,就算是穆家精挑细选的又怎样,能跟你们这些从魔鬼城出来的人比吗?你们手里可是握着枕骨钉的,那玩意有多厉害,你自己说。”
女人转向那一排排尸体,彻底冷静下来,“你是说,她们的死因另有隐情。”
鹿山的表情异常凝重,透着山雨欲来。
突然,李世温的喊声从河边传来,“不对劲,你们过来看!”
两人立刻来到河边,李世温正在检查的那具尸体是一个而立之年的女人,死的时候双眼怒睁,透着惊恐和难以置信。
“你们看她的伤口。”李世温指着她心口那处致命伤,抬头问那女人,“您认得吗?”
女人仔细一看,也跟着惊了,“是枕骨钉?!”
随即去摸那死去女人的袖子和衣襟内袋,吓道,“她随身的钉筒不见了。”
鹿山皱眉,“难道是被她自己的枕骨钉射杀的?”
“不确定是不是她自己的,但是……”女人查看伤处,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钉身没肉五寸,是近身射杀……”
“有多近?”
女人抬起头,声音微微发颤,“……怀中。”
鹿山轰的站起身,脸色如春河浅水层层碎裂的惨冰,逐渐变得煞白……
他看向李世温,浑身的骨头像是一瞬间麻痹了,一动不能动,声音透着悚栗,“是……是那群孩子?”
李世温也仿佛被一闷棍夯在了原地,突然想起来什么,大吼,“糟了!昨天被咱们救下的那个婴儿,还有那一群小孩,现在都在将军那!”
同一时间,南山半崖的军帐中,二爷惊魂未定。
方才那一幕发生的着实突然,怀中奶婴竟一瞬间形同稚鬼,那对溢血的红眼珠活像是自酆门绝地的火山口喷涌出的岩浆,汩汩冒热,还有那抹冷笑……更似从死僵的人身上硬生生撕下一层脸皮,天衣无缝地黏在了孩子的脸上,眼眉天真,又似歹毒。
还好他反应迅敏,在看清的一瞬间就将孩子放回了榻上,顺势往后退了两步!
然而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婴儿脸上悚怖至极的笑容竟瞬间消失了,双眼也恢复了正常,他再次哭嚷起来,恨不能将帐顶掀翻。
二爷余惊未定,轻喘着揉了揉眼皮,确定方才不是自己眼花。
“您、您醒了吗?”一个轻柔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谁!?”二爷冷冷回眸,见是刚刚从禁军手里救回来的其中一个女孩,他自觉失礼,忙卸去戒备,朝那小丫头问柔柔一笑,“怎么了?”
女孩怯生生的,又急又怕,“恩人,我弟弟不见了,找遍整个营帐也没瞧见。”
“好,等我换一身衣,陪你去找找。”
随即,二爷换上雪既甲,带着那女孩在营中边兜圈,边寻人。
天黑的早,酉时刚过山中就黑透了,还淅淅沥沥地飘起小雨,稀疏掺杂着雪耔。繁密的冬林被冻雨淋透了,每一根枝条都散发着寒气,地热却静悄悄地漫上来了,偶尔能听见草丛深处早醒的蛰惊。
他这才意识到,天温回暖,南方已步入多雨的晚冬。
越往山崖下走,路越窄,不断飘散清幽的雪香,二爷深深吸气,原是雪香解腻,勉强抚平了方才帐中掀起的惊波。
“你家在什么地方?”二爷边走边问。
他们此刻已走进深林,往半山的低处寻去。
“我家就在山下一个不知名的小村落里。”小女孩紧跟着他,小心翼翼地回答着他的提问。
“那你的父母呢?你是怎么走丢的?”
“我父母早死了,只剩下我和弟弟……我是怎么走丢的……”
突然一阵花香飘过,女孩顿住了,定在原地使劲晃着脑袋,“我不记得了……”
二爷回头看着她,没敢靠近,仔细观察着她的双眼,同时一阵疾风扫过耳畔,蓦地从棘丛里窜出一个黑影,身形极小,他手里握着短匕,朝二爷后背就扎了过去——“啊!”女孩爆发出尖叫!
紧接着,晴山剑灵锋出鞘,在夜染的雪缎上划开一道迸溅血粒的光缝——雪霰若玄玉碎裂,散成千万点银斑,扎过来的刀被二爷以剑锋灵巧挡住,金铁相碰,近身时,石火肆虐!
果然,男孩一双稚眸血淋淋地反射在剑刃上,伴随着他不似人畜的怪叫,好似与眼前人结过血仇,疯了似的只朝这一人又劈又砍,奈何他不过是个半大点的孩子,对战武将一味用蛮力,几招过后破绽百出,况且普通匕首终究抵不过削铁如泥的晴山剑,只听“锵”的一声,短匕碰撞剑锋眨眼间断作数瓣!
男孩失了刃,不怕不退,竟还敢去抓二爷的手臂,反被他用剑鞘灵巧别住,指骨顺势钳住右臂,毫不留情地一拧一卸,男孩的肩膀顺势脱臼,只听“啊”的一声惨叫,他的另外一只手也被缠藤似的绕到后背,随即二爷毫不犹豫又是一掌,直接断在他后脖颈上,将他砸晕了。
“啊!别、别伤我弟弟……”女孩扑到被砸晕的男孩跟前,跪在地上哭喊着。
二爷的剑锋并未回鞘,垂眸睨着她,确认她并没被那种花蛊污染,这才道,“你们姐弟两人一个装无辜、一个死埋伏,一唱一和,还有方才帐中那只鬼娃娃……”他步步抵近,放慢话音,“都是他故意设陷,递进我军军营的‘信’!”
“以活人作笺,散绑在川渝乱山各处,再让那些潜伏进山一无所知的倒霉禁军到指定的地方取‘信’,他便可以用你们当‘饵’,引我军到谷中相救,无邪小儿往往让人心生怜悯,我等尚不及设防,就中了他的圈套,一旦‘信’被成功送入我军军营,胎婴在怀中显蛊,便是启战的第一步——我与你们姐弟素昧平生,为什么要把我骗出来,引到这里动手?”
女孩像极了一只受尽委屈的小白兔,哆嗦着抬手,指向林叶深处。
二爷顺着她指引的方向往林深处望去,笑着婉拒,“孤身不入兽林,我可不去找死,你就直说吧。”
女孩一看骗他不成,脸色骤然变了,花蒂之年本应天真无邪,她却似吸了蛊烟,方才还无辜的面皮突然间阴森起来。
她轻轻念道,“百步遥,一炉香,花生蛊,醍醐醒。”
——“既入川渝,便踏死地。”
——“信传毕,火自烧。”
最后一字落地,自她姐弟二人脖根起火,轰的一下,猝不及防!
“别过来!”二爷掩住口鼻,快速按住他们。
祝龙带着兵其实早已埋伏在周围,只是没等到这人的令,一直不敢冒头。
不一会儿,磷火燃得更烈,将这对姐弟烧成了两个白色宫灯,刺眼灼目,透着毫无怨悔的死气,仿若他们生来就是亭前信盏,活着就为等这一刻决绝赴死。
惨声淅沥沥的,与夜空中的绵绵雪絮融浸,他两人像是草扎的陶俑,无心、无肝、不会疼、不知来自何处,就这样在众人面前活生生灼成了两块焦炭。
火熄时,还是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形……
信至,人死,惨兮兮,白茫茫。
可他两人的岁数叠起来,才不过二十五……
这突如其来惨烈的一幕震惊了在场所有人,包括二爷在内,都始料未及。
霎时,整个川渝群山波谲云诡,那鬼娃娃肚兜上的定星图仿佛将他们每一人接下来要走的路都拟定了……
二爷只觉一颗心砰砰直跳,快要从胸膛里震出来了,耳中响起轰隆隆的耳鸣,他疲惫地喘了口气,强撑在原地,浑身颤栗。
“季卿,你没事吧?!”此刻磷火终于灭尽,祝龙这才冲出来,见二爷脸色惨白,急得他团团转,“怎么样?说话呀!”
“把其余那几个孩子控制起来,快点!”二爷咬紧下唇,太阳穴鼓鼓地跳。
“报——”一士兵从山坡上急霍霍地跑下来,“二将军,那几个孩子……没救回来,只剩那个婴儿还活着。”
“……”二爷紧紧闭眼,扶着树干的手臂微微打颤,克制着怒火,“好,我知道了。四哥,你多带几个人,随我去百步远的地方看看。”
那两个孩子自焚时冒起的白烟似是有毒,他被呛着了,此刻只觉天旋地转,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撑不撑得住?”祝龙扶着他往深林里走,一路上神色严峻,“可吓死我了,我一听见信兵传令,立马就追出来了,怎么你这令传得这么急,都没等我调兵,一个人就随那小鬼头离营了?万一这林子里还有埋伏怎么办。”
“来不及。”二爷额头直冒虚汗,有气无力地解释,“那奶娃娃在我怀里突然就显蛊了,我措手不及,是我的失误……”
“说什么失误呢!”祝龙认真纠正他,“是那老东西阴狠,你是老实人,哪能想得出这么歹毒的招数。”
“老实人”三个字着实把二爷气笑了,不过他此时没工夫玩笑,又道,“那女孩明显是带着高凡的信来的,而埋伏在此的那个男孩只是想让我看清‘蜕军’到底是什么……”
他们此时已经来到距离方才起火地百步之距的地方,就见一块岩石的下方放置着一个莲花形的香炉,炉中香柱刚刚燃尽,还冒着青烟一缕,愈是靠近香炉周围,那种锈兰香就愈是浓郁。
这会儿青烟散尽,兰香消失,香灰飘飘然被风吹散。
“原来如此,他就是用这种法子唤醒的‘醍醐’。”
“醍醐?那是什么?”祝龙方才躲得远,没听见女孩那句话。
“应该就是那初蝉生花,孵化出的蛊。”二爷尤为确定,“锈兰催长于‘初蝉’身上,尤头骨的花蕊生的最艳——是谓‘醍醐灌顶’。”
祝龙冷嗤一声,“老东西还挺会起名的。”
“醍醐一旦寄生于人身,催动的方式就是这个——”二爷指了指地上的香炉。
祝龙皱眉,“燃香?”
“‘百步遥,一炉香,花生蛊,醍醐醒’——就是这个意思。”
“那岂不是说……”祝龙措辞片刻,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只要老东西在川渝山中点起这种香,香味无孔不入,就能帮他催动蜕军?而平日里没有花香催动,他们便会如常人一般,我们根本分辨不出来?可你说先前山中也飘过这种花香,缘何这些孩子当时没有被影响,而是一直等到这里才显蛊?”
“花香的浓度和品类都是可以控制的,巫典里记载的毒物有千百种,想要几个孩子身上的虫子听话,以高凡的本事,一点都不难。”二爷的语气中透着凝重,“我所不解的是……他们是怎么认人的。”
二爷回忆起方才被偷袭的一幕,男孩双眸灌红,有“血蝶”隐隐在他瞳孔中闪显,应该就是那种“醍醐蛊”。他的神智都已完全被这种灵蛊驱纵,却还能认人,只一味朝自己猛攻,一眼都不去看旁边站着的女孩,似乎当时在他眼中,除了自己,没有人需要去死。他曾听小敏讲述过巫典中记载的那些奇蛊邪虫,却从没听他说过有哪一种是能在宿主彻底失去意识后,还能自主认人的。
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二爷深深吸气时突然猛呛了一下,如今他稍稍一动心劲就耗气耗神,方才不慎吸入的毒烟顷刻间又有凌驾于顶之势,好不容易平息的腹火死灰复燃。重咳像扯断了某一根腹筋,他闷哼一声,撑不住捂紧小腹躬身,隐隐似有当初西川雪巅血厥之势,从咽喉到心肺间像是卡着脓块,吐不出也咽不下,只能哆嗦着剧烈干呕,一个字再说不出。
祝龙在一旁使劲喊他,都得不到回应,见他整个人像是一瞬间抽没了骨头,软绵绵地直往地上栽,二话不说将他背起,快步就往营地的方向走。
“让军医在营中待命!快点!”
“是!”
一回营帐,几名军医即刻会诊,得到的答案十分之统一。
“祝大当家,我等检查了那女孩的衣物,发现她内侧的衣袋里藏有大量的曼陀罗花粉,还掺杂一些刺激人肺腑的草药,当时二将军离得最近,虽然他反应机敏掩住了口鼻,却还是吸入了不少,所以才会出现重咳、腹痛、晕眩的症状。”
祝龙突然间反应过来,“曼陀罗?那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