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〇、三千尘甲(33)
自西垂岭东出的山林中,李世温飞马疾驰,一刻也不敢停。
深林雪滩似仰天倒扣的辰海,马蹄每每飞踏,银斑闪耀,朝东的这片林子越行越黑,仿若没有尽处。
突然,雪滩消失,李世温勒马暂缓。
滴答……滴答……
不断从头顶的树梢滑下化冰的水珠,偶尔几滴落在手背上,李世温不经意低头一瞧,化水的冰凌竟变作红珠,抬头就见树冠垂落无数人尸,挂满了整片密林,似染绛后冻硬的黑绸,在半空中无声摇晃。偶而倒挂的几人,血珠顺着他们的发梢往下淌,滴落在地上,将尚未化尽的雪滩烫作星星红蕊,像开了一林的海棠。
“又是禁军!”
这已经是李世温一路过来,路遇的第三片挂满禁军的尸林了。
将军说,禁军潜进川渝后散匿在乱山各处,分布绑架了七八个孩子,原以为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吸引祝家军前往相救,继而落入埋伏,却没想到,实则那些看似无辜的孩子才真正是高凡豢养出的“蜕”,禁军不过是用来吸引攻击的幌子。随着穆府覆灭,稚蜕被成功解救,这些被派来川渝的穆府禁军再无用处,于是便被他们自己绑来的稚蜕反杀,永远挂在了这片山林中。
周围幽森森的,弥漫着杀气。
其实这一路过来,李世温都觉得不太平,长年潜伏探访的经验告诉他——乱林见血,不能久滞。况且临别前鹿山也反复叮嘱,一路回军统共十里不到的山路,让他马不停,别回头。
李世温自然听话,所以他不敢耽搁,想驱马尽快穿过这片尸挂林。奈何鞭子几次甩落,马儿都甩蹄不前,无论如何只在原地打转,还不断地发出惊悸的嘶喘。就在这时,腥恶的雪气中骤然浮动花香,还没等李世温折马倒退,一双血红色的眼珠突然无声无息地掉下来,恰巧定在了李世温眼前,近在咫尺,与他四目相对!
李世温反应迅敏,蓦地向后翻下马背,顺势拔剑!
同时,十几个血红眼睛的黑甲人从密林中冲出来,快速将他围拢,这些应该都是成年蜕,他们二话不说,红着眼就朝李世温杀来。
李世温横剑隔挡,武步若游蛇灌草。
挥戟最猛的那只“蜕”浑身横肌,力蛮劲莽,他将方戟使作凿斧,每一招都拼尽蛮力。这人意在夺命,一味猛攻李世温心喉,自己的下盘却逐渐失守,被李世温找准时机一脚狠踹在下腹,凌空飞了出去!左右两蜕紧随攻至,方戟擦着李世温身侧砸进雪泥,立刻夯出两个深洼!趁其不备,李世温一脚踩紧戟杆,同时剑锋回扣,向下直直插|进了左侧蜕的喉颈。他“哇”的发出惨叫,踉跄后退,却连汩汩冒血的伤口都不去捂,拼着最后一口气再次扑来,被李世温一剑断喉!
那蜕断气时,双眸中浮起两片薄薄的血蝶,它们仓促地煽动羽翅,像是极其痛苦,想从被迫困梏的血膜中挣脱,奈何它们早已与宿主的血眸共生,久久挣脱不得,终于在灌血的眼珠逐渐转黑后,蝶身彻底撕裂,消散于黑瞳。
李世温看的心惊肉跳,一时失神,被另一蜕从后猛扑,他虽灵巧闪过了方戟重击,却没躲过击来的重拳!右肩被狠砸了一下,李世温的身体被迫往后斜去,方才倒挂的稚蜕见他正被围攻,立刻转身朝他的战马杀去!
眼看战马即将受难,李世温顺手拽下垂落的一截藤蔓,凌空甩了过去,在那稚蜕的刀就要扎进马颈时,精准缠住他的足腕,向后猛一用力,稚蜕被迫远离马身,吊在半空身不着力,可他不管不顾,挣扎着还要再去杀马,李世温不再留情,狠一扯索藤,干脆将他从树冠上拽了下来。稚蜕一头磕在雪丛下的岩石上,瞬间头破血流,可他不疼不叫,惨叫着,即使爬也要爬着再去杀……
什么情况……
李世温历战多年,见过各种敌手,有疯的、有不要命的,除非背水一战,他还没见过脖颈断裂,头破血流,还血红着眼朝一个人,或是一匹马玩命的。
他逐渐发现,这些蜕都是不一样的路数,使着不同的兵刃——冲在最前面的“冲锋蜕”使的是长尺方戟,主猛攻突袭;“稚蜕”动作迅敏,使短匕,专诛战马;镇后的那些“黑甲蜕”使褐色长刀,能将敌方后路堵死,趁其不备以长刀远杀。他们的组成看似乱序无章,却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分工井然,战力不俗,是先前被禁军绑架作质的那些稚蜕全然不能比的。
不难杀,但零碎。
宛若遇见失了触角徒然乱撞的盲蜂,不达目的死不罢休。
乱战至白热,八人斩他一人。
不久,战马还是倒在了血泊之中,李世温寡不敌众,只好主闪缓攻,优先保命。他心知若不尽快脱身,也会命丧于此,可这些蜕膏药似的粘着他,似能嗅着人味,不管漆黑中他如何躲闪、隐藏,都能被他们轻易发现。虽说祝家军就在附近,他却不敢贸然释放火信,万一再将更多的蜕召来,把将军他们一并困在这里,那可真就死不足惜了。
连战多时,李世温几近脱力,手臂颤抖,逐渐控制不住剑势。
——“褪甲。”
危急关头,树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李世温一惊,循声回头,只见一个红色身影一闪而过。
还没等他看清那人的脸,一名杀疯了的蜕使刀猛朝他肩头劈落,李世温向后一闪,躲过致命一击,然而那一刀还是划破了他的肩甲。
同时,那个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褪甲,快!”
这回的语气更显急切,隐隐似有命令的意味。
李世温虽不明白为何让他褪甲,却也没再犹豫,索性拽住右肩甲脱线的位置,狠狠一扯,直接将前胸甲撕成了两半,快速褪了下来。
就在这时,长刀劈下,却在快要碰到他时蓦地一顿!
这些蜕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攻击的目标,眸中浮闪的殷色血蝶猝然转暗,手里的刀也随着眸中血蝶的消失纷纷放了下来,瞪眼瞎似的,竟都折身,快速隐在了林野中。
“……”
这一战来得快退得也快,打的莫名其妙,无头公案一般,让李世温生出满腹疑惑。他不明白为何上一刻还在跟自己玩命的一群人,却因为自己褪去了一身战甲,下一刻就突然停手了……
李世温怔在原地,里外里实在想不明白。
不过他这人也从不为难自己,想不明白就暂时不想了,打算之后找将军解惑。
随即,他按住恶战中不慎撞伤的右肩,趔趄着来到树后,想先找到方才救了自己一命的人。
可惜,那人已经离开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不多时,远处传来抵近的马声,原是谢冲探路时发现这边有打斗,带着几个士兵率先来查看情况,发现竟是李世温,他当即驻马,快步走了过来。
“你没事吧?”
此刻,整个林子血淋淋的,地上躺的、天上挂的,还有倒在血泊中的战马,和李世温破了半身的战甲。
“谢总使,我没事,没有皮外伤。”李世温喘匀了气,这才简略与他说明了方才恶战的经过。
“危机时,我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便听了那人的劝,褪了甲,那些蜕果然立刻就不杀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得将这事尽快告知将军,他人呢?”
“他刚病了一场,走得慢些,命我先一步探路的。”
李世温一听将军病了,立马联想到是不是自己昨日交付营中的那些“稚蜕”所致,在听完谢冲的讲述后,他懊恼自悔,恨不得这就亲赴将军面前谢罪。
“大可不必。”谢冲劝他道,“此番无论换作是谁,都防不胜防。”
“可至少、至少可以提醒将军……也不至于……”
“提醒不了。”谢冲打断了他,神色冷肃,“这一回,换谁都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如他狠。”谢冲严正道,“高凡阴绝,心狠手辣,即便是季卿算无遗策,也不可能事先就将‘稚子作蜕,引火烧身’这种泯灭人伦的手段视作假设,善许之人往往不会将对手想得过于如此阴毒,这一次,也算是给我们所有人敲了警钟。因此你不可再责怪自己,一会儿到了将军面前,也不要反复谢罪,否则他一边劳心劳神的谋算,一边还要劝你。”
“我知道了。”李世温听劝,重重地点头,“我明白谢总使的意思了,有时候,反复自悔……也是一种负担。”
谢冲按了按他的左肩,示意他先到一边休息,自己则来到刚刚死去的那匹战马前,蹲下来细查——这匹马最终还是死于一刀断喉,下刀者精准无误,少扎深半寸都死不透,显然是受训过的练家子。然而谢冲陷入疑惑,分明那稚蜕的意识已完全被花蛊夺控,缘何他一味只盯着战马去杀……
难道那种蛊还能区分人和兽畜不成?
正当他疑惑,二爷终于带兵赶到了。
一见到李世温,他立刻询问了鹿山那边的境况。
“一发现那些孩子有问题,他立刻便让我返回,我自己也急着想将这事告诉您,所以……”李世温不敢过分自悔,只短促说了这么一句,就闭嘴了。
“那他呢?你不管他了吗?”二爷低声问。
李世温硬梗着脖子,皱眉道,“首先,应是将军的安危,再是我俩,李世温只能这么选。分别前他也再三与我保证,和那位前辈只管暗查蜕军,不会冒进,鹿兄……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二爷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心里却还是有些不安。
果然如他所料,鹿山他们根本没有被困西垂岭。
高凡又一次以假信作引,趁自己被迷晕的那一个时辰,将祝龙和他的先锋军骗走了。虽然知道鹿山聪明,做事有分寸,可毕竟敌人阴险,手段高明,此刻的川渝乱山步步险泽,他们这些人又被分散在群山各处,相互间无法及时照应,很容易被敌人坑陷,不知不觉陷入死地,无法脱身。
然而此刻的他实在管不了那么远的事,只能尽快先将眼前的谜团解决,再去汇合救人。
李世温走近一些,见将军脸色苍白,人恹恹的还是没什么力气,刚想询问他身体的状况,却率先被二爷打断——
“你方才是说,那人恶战中隐在树后,对你说了两遍‘褪甲’?”
“是,”李世温忙指向方才藏人的那棵树,“他起先提醒了一遍,但我当时十分怀疑,没敢信,他便又说了一遍,我照做了。也幸亏听了他的,那些原本正与我拼命的蜕还真就撤退了。”
“能分辨出那人的嗓音吗?”
李世温摇了摇头,“我能确定,从没听过那个人的声音,不认识他。”
“唔……”二爷默默走到李世温所指的那棵树后,围着绕了半圈,并没发现什么异象,随即他又来到谢冲身边,也来瞧瞧那匹被杀的战马。
“竟是这匹马。”二爷颇有些诧异。
谢冲仰头,“怎么,你认得?”
二爷点了点头,“这匹马便是昨夜剿灭幽谷里那些禁军后,我命世温牵来的,两匹,他和小鹿一人一匹。包括世温身上的战甲,也是从禁军的临时营中扒来的,本意是为了确保他二人的安全,方便他们在途中潜伏伪装。”
……却没想到,弄巧成拙。
二爷又对身后的李世温道,“去将你那身破了的铠甲拿来。”
李世温应声,连忙去取。
二爷蹲下身,仔细观察倒在血泊中的战马——马头戴护首,身裹束腹,全身黑鳞铠,在火把的映照下熠熠闪辉,致命那一刀是斜向插入护首和果腹铠之间的夹缝的,直中战马喉心,一刀致命。
“这稚蜕,竟一刀杀了身披全铠的战马,有点本事。”二爷细微地眯起眼角。
谢冲“嗯”了一声,“按理说,这黑鳞铠是禁军中的精锐战骑所用的护甲,一般散战不会装全铠,除非遭遇恶战。这稚蜕清楚地知道从哪个位置下刀,贴着马颈上唯一一条铠缝扎进去,明显是受过训的。”
二爷仔细观察了一阵,又问,“三哥,禁军的铠甲上有什么特殊的纹样吗?”
“织金饕餮纹,怎么了?”
二爷摩挲着战马脖甲上那朵明显的饕餮纹,狐疑道,“你不觉得奇怪吗?禁军是分数潜伏进山的,本应隐匿行踪,穿戴就绝不应是京中佩甲,战马就算装全铠,铠上的云纹也不该如此惹眼,这样全都暴露在外头……故意要给人看似的。”
他的最后一句话让谢冲眉心一紧,正巧这时李世温将破甲送了过来,谢冲接过细看,发现确如二爷所言,禁军的这身铠甲和马铠一样,原本应当隐于襟带内侧的织金饕餮纹,也这么亮亮堂堂地改绣于襟口,还故意用烫金密线络红叠织,哪怕是在夜间,稍有一点光亮就极为显眼。
饶是谢总使见过各类各样杀人于无形的手段,此刻也十分费解。
“问题就出在这些战甲上。”二爷站起身,笃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