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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2章 第六|四一章 三千尘甲(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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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一、三千尘甲(34)

故人离散犹如人世浊烟,缥缈无定。

兜兜转转半生长,往往还是会回到最初那一座庙,拜那一炷香。

人生之妙趣大抵如此,久旱逢霖,久难逢友,九死一生。

多少人穷尽毕生,企盼与故友团圆,秉烛夜游,雨既同舟,总也贪心不足,肖想这肖想那,可到最后大多事与愿违。

很难像他们这样,生年重逢时,花未败,曲未终。

“老九……当真是你?”

谢冲猛然呼出憋了许久的那口气,问声发颤,好似生怕眼前这人只是一阵红尘,风一吹,又要散。

他们就这样咫尺对望,又似远隔天涯。

焉同自知无处可逃,便不再躲,慢吞吞地转过身,却没有与他们正视。

他将遮在下半边脸上的黑布扯去,只留下遮眼的黑带子。他的唇很薄,抿笑时似无心透着凉薄,给人一种不沐烟火的清高,难以融群的冷傲,可二爷知道,他实则才是十八天骑中最热忱、最随和的那个。

焉同出身兵戎世家,祖传的“焉氏兵械谱”堪谓奇兵百绘,所研兵刃不论万乘之国抑或百骑小都,都想将其纳入囊中,若不能据为己有,哪怕摧之、毁之,也不愿邻邦独拥,是以百年来焉氏遭人迫陷、赃害,已然司空见惯,从政者,都想用其所制锐兵,抵硝烟,捍辕门。

然而十三年前,焉同在跟随烈家军前往九龙道与北鹘军死战的半路上,与同为天骑将士的徐明阳齐齐失踪,随即,焉氏和徐氏惨遭灭门,留守族军被迫南隐,返征将士全部战亡。

自此,焉氏与徐氏兵脉绝迹,十载封疆再无两族音讯。

直到穹顶覆灭,云州城复,那一缕光复之火才终于烧褪了敌军治下的封阑,同时捎来了消匿十三载,旧日兵脉的风音。

然而,却并非算是什么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从佛生堂地下兵库搜缴出的那枚刻有焉氏族徽的饮血夹兵胚,竟一昔将血洗北疆十余载的饮血营抛掷回“焉氏兵械谱”的页扉。(前情:468章)

紧接着,枕骨钉现世北疆,其钉身所用冶铁术竟来自徐氏战铁,匿踪十余年的徐氏铁匠更是因西川军谋反,暴露了他们曾藏身铸铁的仰山铁集。忠途临死前也曾透露,仰山铁集暴露后,徐氏残余铁匠就被高凡用那条名叫“天关”的运砂路从西川高原运去了靖天,由鬼门铃刀监运,扬的是蓝鸢镖局的旗。(前情:539章、573章)

种种不利线索统统指向焉、徐两族。

在西川雪原双生崖雪巅,陈维真更是一口咬定,焉、徐两家背叛了燕云十八骑,背叛了烈家人,还骂他们是害死烈家二十万大军的走狗、叛徒,焉同和徐明阳是贪生畏死的小人,说的有板有眼。(前情:566章)

自波澜不惊的时流中缓缓溢出的潮墨,正一寸寸沾染满身,好似有人始终在背后推动,要将这两族人马孤立于封垣之外,在他们与十八骑其余各族之间高高垒起一道风障,无形之中迫使他们所有人在被圈定的范围内互生疑窦。

可二爷自始至终不信这等荒唐至极的污言。

远天星辰犹若迷网,印在他们间咫尺之距巴掌大的地方。

人与人之间的牵系正如这张“网”,对一个人品行的判定不应单凭两点间直来直去的距离就冒冒失失的决断,管中窥豹只可见一斑,一切不经由佐证得出的结论往往存系偏见,非得见到人、论到事上,才有可能窥得真相。哪怕人死魂去,木已成舟,活着的人也应竭尽所能,将那些赃污的线索一丝不苟地捡起来,等待有朝一日还人公道。

因此,在确认眼前这人就是焉同后,二爷并没有兴师问罪,更没有立刻问及当年他与徐明阳在启征半途消失的旧事,而是即刻遣散了李世温和周围的护兵,只圈出一个相对安静的范围,让紧绷着的那人可以松弛下来。

待所有人退离,他这才对谢冲道,“三哥,九哥赶路至此怕是累了,夜深露重,你那还有酒吗?”

“有。”谢冲忙去扯腰间的皮壶,然而可能是太过慌乱,绳子有一节不慎卡进了腰带里,一时解不下来,动作有些狼狈。

“别忙了,许多年不饮,我都快忘了那辣汁的滋味。”焉同唇边溢出一丝苦笑,循着二爷的声音,温声问,“小二,你不问问九哥缘何来此吗?”

二爷静静地看着他,并不急于解惑。

“九哥,你冷吗?”他却忽然问。

“……”焉同未答。

“我倒有些冷呢。”

谢冲打了个激灵,蓦地反应过来,“三哥去生火。”

不久,篝火生起,三人围坐在火旁。

焉同安安静静地坐在那,脸转向外侧,不声不响,几人太多年没见,谁也不知该从何说起,谢冲更是少见的寡言,微微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倒是二爷不见半点生分,拿来自己的披风,亲手为焉同披在肩上,笑着打破沉默,“少见九哥穿红色,怎么多年没见,竟改了当年淡雅的脾气?”

焉同无意识地“嗯”了一声,稍显茫然。

他定了定神,不敢靠近他似的,攥紧暖烘烘的披风,将自己摆进火光照不到的阴黑里,轻轻道,“人……都是会变的。”

也不知这一语双关的字眼,到底在说与谁听。

谢冲心思敏锐,猛地被这句话刺痛了,自觉是不是金云使这层身份于人有碍,才令焉同惶惶不安,毕竟十多年前他就脱离了燕云十八骑,即便季卿和少主他们已然知悉了自己被迫退离的缘由,还了他清白,可焉同尚不知情,自然要将他视作朝廷鹰爪、乌合之流,就算此刻有什么肺腑之言,有自己在跟前杵着,他也不便与季卿明说。

堂堂谢总使,竟因腰间这柄软剑再一次生出自卑,手脚都没处搁了,索性找了个理由,打算离开,“那个……你们先聊着,季卿到了该吃药的时辰,我去煎。”

二爷原想拦他,然而一早便看穿了他的心思,知道他又在因自己敏感的身份陷入纠结,没来由的懊恼起来,也不作挽留,便由着他去。

倒是焉同,主动喊住他——

“三哥。”

一声“三哥”瞬间把谢冲叫定住了。

焉同循声“望”去,“我虽尚不知你这些年的经历,但我瞧季卿信你,四哥认你,那我焉同就信、就认,我虽曾也气过你,但我想……你应是有苦衷的。”

“不……”谢冲咬紧牙关,始终背对着他,“当年的事实就摆在眼前,你气是应该,恨是应该。如今你未经佐证,就愿意随季卿再叫我一声‘三哥’,三哥心里高兴,可我成为金云使已是不争的事实,你对我心生龃龉,合该的。”

焉同却自嘲一笑,悲悯似的长长一叹,“可我如今连自己都不信,哪还敢生旁人的龃龉?”

谢冲紧紧蹙眉,克制着音颤,“你信季卿就好,信他……足矣。”

说完,他没敢再回头,逃也似的离开了。

二爷静静地听他们你来我往,一去一回,字字句句似都没拨到关键的弦音,更像是荒腔走板的无病呻吟,却几句话间就将十多年生离的光阴缩短到一瞬,句句情切,字字义真。

人心,最是漂泊不定,往往一点点没说清的误会,积少成多,总有大厦倾颓日,你我老死不相往来。但若有一股温流穿过棘丛,纵连所有肆意的横溪,那么,总有一日那些乱溪将重汇江海,引春风,拂积尘。

他们所有人都将二将军当成是这股温流。

仿佛只要有他在,不论横溪肆意多远,总有一日会因为这股温流合归江海。

因此谢冲笃定——“信他,足矣。”

“三哥也真是,一个时辰不到就要我灌两碗苦汤下肚,累得我这辛苦未散的舌头还要再水深火热一次,”二爷笑着调侃,“就不能找个不折磨人的理由。”

焉同干巴巴地陪着他笑,明显心不在焉。

二爷见他言谈甚少,心事重重,于是浅浅试探,“此处群山交错,雪雾茫茫,九哥没有良骑代步,一个人是怎么寻到这的?”

“多亏你那个部下。”焉同坦言,“前夜,我偶遇他和他那个朋友同一群正要前往幽谷扎营的禁军发生了冲突,混乱中他们劫走了一个蜕婴,就是方才襁褓里那个。当时我离得远,依稀听见他们交谈中捎带着你的名字,这才知道他们是你的亲信,我原想坠着他们的步子找到你,奈何脚程慢,跟丢了,辗转到今夜才又在这片林子里与他偶遇,救人是顺手的事,他姓李?”

“李世温。”

焉同忍不住夸赞,“单枪匹马对阵数十蜕,持战数百回合,未伤分毫,是员猛将。那些黑甲蜕都是蜕中精锐,千兵中只择一人,所使方戟也不同于平日里军中惯用的‘一条龙’,月牙成锥,鐏头化方,身轻且短,是近战神兵,不可小觑。”

或许也只有在谈及各种兵刃时,焉同才会和当年一样,变得滔滔不绝。

二爷也不打断,始终盯着他的侧影,静静地聆听着。

待焉同一五一十地细数完那方戟的长短和优劣,二爷这才笑了笑,有意无意道,“九哥……似乎很了解‘蜕’。”

焉同未加犹疑,直白地答,“比你们了解。”

他似是突然被噼里啪啦的烧柴声惊动了,稍稍侧耳,“正如你们所见,成年蜕都是些训练有方的精兵,功夫硬、手段狠、不怕死,十分难对付。而那些稚蜕都是些未等及冠的孩子,看上去人畜无害,却让人防不胜防。那蜕婴身上的襁褓是用浸透锈兰蕊丝的浓浆染织的,一般皂角根本清洗不掉,一遇火温便会诱发香味,极易招致杀蜕,那分明就是点燃在你身边的一炉‘活香篆’,是会要命的。你们出于好心搭救了那些孩子,实则是将更大的隐患养在了自己身边。我……还是来晚了一步,好在你们没出事。”

他说的这些二爷其实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却尚有有一事不解,又道,“既然你已确定我们没事,那为何方才我拿那蜕婴作引,以一群假蜕仿战,却将你引了出来?我瞧你原本是没打算现身的。”

“还不是因为李世温他……”

“可他方才并没有穿禁军甲,更没有招惹来那些专杀禁军的黑甲蜕,”不等焉同说完,二爷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他只是一味守护怀中软婴,而你,却命他放弃那个婴儿。”

“……”焉同的唇角微微抿起,指骨不由控制地紧缩。

“此外,你方才说你脚程慢,没能跟得上世温,没能及时寻到我,这我信。”二爷又道,“毕竟此处乌山交错,岔路频多,要你徒步在半日之内追上一个身骑良驹的人,恐怕比登天还难,更别说要在跟丢之后再次与他‘偶遇’了,而你不但‘偶遇’,还前后救了他两回。于是我就在想,若你不是坠着李世温的步子来的,还有什么是能将你吸引到这的。”

焉同有意遮掩,“还能有什么,你们藏军隐蔽,而我形单影只。”

“婴儿啊……”二爷凝神望着他,直截了当地拆穿,“你分明是寻婴至此。”

否则,焉同不会在自己扮作黑甲蜕,挥戟去斩那蜕婴时,并未急于现身,而是等到李世温拼命力保蜕婴快要不敌时,才情急出手。

“其实最早我决定留下蜕婴,是为了吸引那些成年蜕的,至少抓一两个活口回来,问明这种蛊子的效用,好出应对之策。毕竟,被我们救下的那八个稚蜕,除了襁褓里的这个,已全部自焚,一个活口都没留下。这一路我就在想——‘信传毕,火自烧’这句话的背后,除了有‘阅后即焚”的意思,怕是还有另外一个目的,路引。那些懂事的、会说话的稚蜕在信被传至后必须被立即灭口,以防他们受审时说出不该说的秘密;而那个尚不会说话的蜕婴,便会被作为‘路引’,可以暂时留他一命,以便在我军抵近西垂岭的一路上,用那件浸过锈兰香的襁褓引来更多黑甲蜕,好一寸寸刮血,沿途消减我军兵力,暂缓我军的脚程。”

“既如此,我便依葫芦画瓢,给那蜕婴换了件一模一样的襁褓,又抓了一把先前有人留在山岩下香炉中的锈兰香灰,掺杂了我随身香囊里的避蛊粉,撒在襁褓上,混淆了花蛊的气味。这样一来,一直躲在暗处追寻蜕婴的你,便有可能被这种假香诱骗,乍见我等为保一个蜕婴反而要将所有人置于险泽,担心我们还被蒙在鼓里,这才情急现身,想替我军杀婴避蜕——所以九哥,你不是坠着世温的步子来的,而是循香至此,是来帮我们避那蜕婴的。”

“……”果真一语中的,焉同的眉心悄然蹙紧。

二爷并不责怪他隐瞒,只是循着自己的节奏,不疾不徐,“九哥,一别经年,如今咫尺之距,你竟没打算见我吗?”

他的话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用气音在与他交谈。

焉同一动不动,衣摆不慎沾着火堆中跳出的柴星,染脏了他也没去管。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二爷看进眼里,直觉眼前的九哥和当年很不一样。

他分明句句没想欺瞒,却又频频躲闪;分明说自己来晚了一步,担心自己人遇险,却又躲着祝家军,只等自己设局逼迫,才将他引出;他分明救了李世温两次,却在得知李世温和鹿山都是自己的亲信时,退缩隐遁,并未及时现身……

种种古怪……

向来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的焉九,怎会变成今日这般矛盾重重?

少年时的意气风发确实会随着年岁的推移逐渐被烦事消磨,变得世故、圆滑,不敢为鸡毛蒜皮的一点小事偷浮闲半日,亦不再为消失于山巅的好景患得患失。少年人那一方天地,有花,有水,有恣意纵马、肝胆相照,独独不会是他这般,九死一生后与故朋重逢,始终却只留一个侧影,连最喜饮的烈酒都不沾。

“九哥,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封在阴影里的焉同俨然变作一尊定身的瓷塑,无声无息。

许久,他才终于浅浅呼出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小二,我已不再是我了。”

二爷怔了下,“你说什么?”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

——“焉九已死,死在三年前那一场倒春寒。”

他这才将遮在眼上的黑带扯下,就见那双原本亮如明晶的眸子如今却晦暗无神,空洞的瞳仁已然失焦,显然已不能目视,茫茫然寻不见半点星火……

“……”二爷颤颤地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顿时心如刀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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