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长年处于崩溃边缘的徐应乾慢慢变得失控、偏执。
雪山下这座束缚着两族血脉的山笼,曾经在徐应乾眼中有多么令他神往,如今就有多么令他憎恶。每一朵飘落头顶的雪片都变成了妻子怀抱小儿恸哭时,砸在褥上的泪渍,每一条汇入族河的山溪都是捆紧病儿手足的索魂绫,不让他痛快死,也不许他康健的活。如今就连向东求医那么一丁点希冀的烛火,都因为徐氏离京多年人走茶凉,而被彻底掐灭了。
终于,命中这场鹅毛雪,压弯了徐应乾宁折不屈的背脊,同时浇灭了他身为掌舵人候选该有的克制和冷静。
于是,多年来受族中个别“崇新派”急进观念的影响,徐应乾开始暗施举措,企图反抗压在族人肩上的那座“万仞山”。那之后,他背着族中长辈,开始以掌舵后继人的身份,通过恒关河一带的马商私下接触西沙沙匪,试图改变徐氏战铁长久以来边缘化的销路,将他们打造出的铁械从猎户手中杀猪宰牛的矛刀,正式转为杀人越货的利刃,哪怕暂时不结交外邦军府,也要先在绿林中重新立威。
然而徐应乾并不知道,他所开拓的这条新销路其实是西沙一带最残忍张狂的一脉沙匪,野心勃勃,无恶不作——不久后,在一场各路沙匪聚集血拼的立威战中,使用徐氏铁兵的这路沙匪一战成名,成功收拢各路匪寨后,他们沿恒关河筑起竭水长垄,严控水源,不准百姓无偿汲水,甚至四处作践妇孺,虐杀不辜。
徐应乾得知后,立刻找到那路沙匪头子,威逼其要将所有已售出的兵刃收没,并扬言要切断此后的所有兵供——
“消息走漏回族中了吗?”二爷立马问。
“没有。”焉同道,“封锁了,没有一丝风透回关内。”
“那就怪了。”二爷听着起疑,“沙匪办事可没那么谨慎,更何况是这种各路散帮云集血拼,争头山、拜交椅的勾当,缠着马彩的红封可都是挂着金喇叭的,什么芝麻绿豆大的喜飙都能给你吹到百里远,怎么可能他恒关河匪坐上头把交椅这等大喜事,竟连一丝风都没漏进关内呢。”
焉同听他这话实在觉得别扭,皱起眉,“你这些匪帮里的黑话都打哪学来的?”
“……”二爷一愣,忽然意识到,焉同竟还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在鸿鹄的经历。
要说这些黑话,他自是熟得很,甚至有些还是早年间为了方便兄弟们在绿林中传信,从他这编出来的,没想到这些年竟还在匪林中传出了声响。他正发愁该从何讲起,好在焉同并没揪着不放。
“罢了,你的事回头再与我细说,先说正事。”焉同道,“徐应乾开辟新销路的消息还没东渡恒关河就被拦截了,根本没传进关内,更别说族中了。”
二爷立刻反应过来,“恒关河,恒城,是陈维真?”
焉同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二爷隐约觉得整件事透着古怪,琢磨道,“陈维真既然参与了此事,还和恒关河沙匪有染……他们的大当家不会姓‘恶’吧?”
“你怎么知道?”焉同诧异。
二爷了然一笑,“果然是他,我曾与那姓恶的儿子有过交集,那人诨名‘恶啬扎’,还真是冤家路窄。不过此事说来话长,反正你只需知道,恒关河匪已经被我一窝端了,如今西沙千里沙垣??,三迹清、乌弓洗、避金风,从此再无匪患。”(前情:565章)
焉同一时有些恍惚,从他温沉的嗓音中,好似听见了率统千军的气魄。
他随即心悦一笑,“看来九哥缺席的这些年,二将军做了许多好事。”
二爷垂眸,竟也有一丝不自在,“九哥怎也这样唤我。”
焉同却好似习以为然,“我听他们都这样叫你,他们可以,九哥不行吗?”
二爷仔细想了想,认真回道,“我还是喜欢听九哥叫别的。”
焉同温柔问,“那在人前,我同他们一起,私下里叫你‘小二’,好不好?”
他还是少年时哄孩子一样的语气,暖洋洋的,像是为对方披上了一张暖热心房的温毯。鬼使神差地,二爷竟应了他的话,乖乖地点了点头。
“既然小二这么聪明,那你再试着猜一猜,陈维真为什么要串通沙匪,替徐应乾封闭消息?要知道,若是徐应乾私开销路,售兵给沙匪的祸事传回族中,以徐老爷子的暴脾气,按照族规,是要清户的。”
想了想,二爷试着分析道,“据我所查,那恒关河沙匪自恶啬扎的父辈起,就同恒城军府有染,帮陈维真私底下屯粮、运兵,还开辟过那一带的运砂路,虽然明面上看是官匪互通谋利,实则这案子背后还藏有高凡的影子——”
“那应当是泽济十六年左右发生的事,距离饮血营在北鹘正式列编还早上三年多。”他又道,“彼时,正值高凡豢养在蒂连山的第一批雏军相继成年,他手里又握着姚疆遗留给他的饮血夹兵胚,本应立刻接触北鹘皇室,游说呼尔杀的,可他偏偏又多等了三年,他为什么不急?我猜,应是他手里还缺漏了什么,不得已才将列兵饮血营的时间推后。那三年里,他将目光投射到隐匿多年的徐家人身上,该是因为徐氏手中握着他想要的那一缕‘东风’。让陈维真闭锁消息,是顺水人情,正好可以将徐应乾背着族人私开销路的把柄攥进手里,不让他那么快就被徐闵开除祖籍,今后也好作为交易的筹码。可陈维真当时是不能暴露自己和沙匪有勾连的,便只能让那姓恶的出面,沙匪亟需徐氏造铸的精械制霸恒关河,而徐应乾要的是——”
——“大夫。”
两人异口同声,一个猜测,一个落定。
“果真是置换大夫。”二爷也没料到自己的一番分析竟还歪打正着,颇有些讶异,“那他要到了吗?”
“自然是要到了。”焉同道,“沙匪为他请的,还是西沙当地最有名的儿医,是徐应乾多年来一直都在寻找的人,那人专攻小儿五迟之症,说是只要能随他回族中住上两年,孩子必能治愈。于是,徐应乾妥协了。”
“料到了。”二爷点了点头,“阿涫的病是他的软肋,别说是往后所有兵供,哪怕是要他一条命,他也会同意的。可徐氏到底还拿着什么,如此引高凡觊觎?”
焉同偏过头,冷声说,“那枚兵胚的详细绘样和铁砂配比,都在徐闵手里。”
“难怪……”二爷听明白了,“饮血夹以梅型夹桩作底,器身的每一寸都需要精尺绘量——夹托、夹桩、夹箍和夹刺,颜色各异,说明铁砂的配比和煅造火候都务求精准。高凡手中只有一枚早已成制的兵胚,缺失煅制过程的详细步骤,所以他才需要拉拢徐氏族人,想办法将饮血夹的锻造技艺全数攥进自己手里。”
“你……拆解过那枚兵胚?”焉同忽然问。
“我……没有啊。”
“那你怎么这么了解饮血夹的构造,连揳进骨头里的那朵夹箍都知道。”
二爷迟疑片刻,没有将实话告诉他,敷衍道,“我……曾在战场上见过。”
焉同“哦”了一声,似乎并没有起疑,“你说的没错,可惜焉氏是铁板一块,他们渗透不了,这才选中了徐应乾。当年我祖父绘制出兵胚的图样后,便交给徐闵锻造。出炉试炼,才知此兵凶险,不能问世。将兵胚交予姚子凤后,他二人就将图样烧毁了,可是没想到,徐闵竟还偷偷誊过一份。”
二爷无声一笑,原来如此,焉、徐两族既然在那时选择了同进退,从此苟活于夹缝,双方就得为了给自己多挣那么点“舒坦”的余位拼一拼命,所以才说人心隔肚皮,徐闵在这场三人相互制衡的隐战中,果然还是留了一手。
“可他不该多留这一手。”焉同语音即沉,一瞬间冷下来,“他不该……”
泽济十六年,徐应乾以徐氏精兵响马,暗自拓宽了徐家人偏安十数载的那条“夹缝”。然而,还没等那声刺耳的啸音东渡恒关河,就被人风丝不透地阻断了。随即,沙匪以此作为筹码,承诺绝对保密,力保徐应乾不因此祸被族谱除名,而徐应乾则以往后源源不断的兵供作注,并抵换来了他梦寐以求的西沙名医。
彼时,族中一切如常,铁匠们磨砂打铁,并不知道他们所制的刀兵已经挂上了沙匪马背,在西沙一带沾染了无数条人命。
那年盛夏,徐应乾顺利地带回了那名沙医。
却因族中命令禁止外族人踏入封垣,所以在知会过族中长辈,并得到首肯后,徐应乾便让沙医长居在了谷外,只每日让妻子带着阿涫前去问诊。
就这样,阿涫在沙医那一治就是一年,一年后,孩子的身体明显好转,开始一瘸一拐地蹒跚学步,也尝试着学记一些简单的词句,可以慢慢交流了。
“那孩子虽说先天发育迟缓,好在天资聪颖,尤其对数目敏锐,能做到过目不忘。他不喜欢吃那些苦药,跟你一样的毛病。”焉同苦笑着摇头,又道,“大夫无奈,就拿了封过红的糖果,说只要他乖乖吃药,就每回奖励他。久而久之,那孩子看见了红纸就要去抓、去咬。姐姐终于也开始笑了,我偶尔带着阿涫去河边玩,她也总会在旁边看着我们。”他回忆着这段往事,嘴角微微跟着勾起,“好多年了,我都没见她那样松弛地笑过……”
可惜好景不长,还没等阿涫彻底医治好顽疾,泽济十七年初夏,当徐应乾结束了在西沙长达两个月的一次兵供,再回到族中,就接到了祖父病危的消息。
那一年,徐闵迈入古稀,只差三日大寿。
焉辙拖着卧床多年的病躯,被族人抬着过灌河,来到了契兄的病床前。
这两位老人,于而立之年结契,古稀之年分别,一生中大半的光阴都在彼此的照拂中艰难度过。他们这一生足够精彩,曾亲身随薛广义起事,征伐南北,推翻前朝恶政;曾亲眼见新皇初立,举国同欢;曾目睹西穹一族的惨死,痛恨过薛氏暴伐一统;曾在意气风发之年为生民安泰,敢冒欺君之罪私藏戾兵,却也曾在晚年时,为山谷中那一寸安身雪,对姚氏埋骨冷眼不问。
他们是兄弟、挚友、同袍、至亲,毕生肝胆相照,却也相互猜忌。
终于在临死前,徐闵握住焉辙的手,将他这一辈子所有不痛快、不能说的秘密尽诉衷肠,也包括他年轻时背着姚、焉两人,私藏兵胚誊绘的事……
道了歉,终了悔。
——“等我死后,还请贤弟将这兵胚誊绘与我这身朽肉一并封进熔砂炉,待那打铁的锤子一落,火砂四溅,我们四人间的恩怨,也就此散了吧……”
可谁人都知道,这是他徐闵的一厢情愿。
是他油尽灯枯之际,为自己藏图的愧疚私心续点的一寸香。
——“你们焉氏才是最令外世的那些人觊觎的,就像那条族河,焉氏始终是源头,而我们徐家人,是水脉……我们能将你们绘制的兵械带到四方去,可也正是因为这个,徐氏中不老实的人多。焉同是个好孩子,可以将焉氏族脉发扬光大,应乾……应乾怕是要出事啊……你们……你们……”
可还没等徐闵将后半句话说完,他就陷入了弥留。
不久,撒手人寰。
族中人遵从徐闵的遗愿,将他的尸体和那张兵胚绘样一起放进炼铁的熔砂炉,沿灌河两岸点灯七日,以告亡灵。
头七点火,砂温起,红骨吞。
徐闵一生制铁,死后都要化为灰烬,与他最爱的铁砂生死依伴。
灵堂下跪满了徐氏后人,呜啼盖过了迸溅砂砾的火声,人群中挤跪着一个弱小的身影,被他母亲按住后脑勺,懵懂无知地匍匐叩首。可谁也没发现,他十指的指甲里腻着黑色铁砂,眼角还蹭上一点红墨,就像是哭肿了双眼,留下的水痕。
“那孩子是阿涫。”二爷疑心又起,“他指甲里残留的是什么?”
焉同长叹一声,终于说到了关窍——“是铁砂。”
“为什么会有铁砂?”
焉同的嗓音已近乎麻木,“点尸前,他爬进过熔炉。”
二爷倒吸一口冷气,浑身被刺透了骨一般,竟好似猜到了原因,“所以是阿涫……他爬进熔砂炉里,盗走了那张兵胚誊绘……为什么?”
——“因为那张誊绘的纸用的是红封。”
焉同使尽全身力气,才终于说出了这刺骨的真相,“就跟他平日里吃过的奶糖纸是一个色,有人在点炉前提示他,那炉子下面的小洞里有他最喜欢的奶糖,但得尽快些,因为火一烧,奶糖就化了……”
发育五迟的孩子最看不得自己喜爱的东西在眼前毁灭,他脑子里还没长出变通的那根筋,不知道人心险恶,更不清楚熔砂炉底部那个只容得下一个五岁孩童身躯的小泥洞,全族里只有他爬得进去……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最喜欢的奶糖若不在点火前拿出来,就该化了。
化了,就不能吃了……
那张“红色糖纸”上的绘样若孽海终掀荡起的一卷涟漪,看似波澜不惊,却是往后数十年间颠覆南北战局的起手刀,是一切战厄的开端,是让千千万黎民家破人亡的祸首,让所有离人生不如死,死不敢生……
却是那小小孩童深深刻进脑子里,如奶糖般甜腻快活的唯一憧憬。
“那个被徐应乾从西沙请回的儿医……”二爷顿了一下,“他是高凡的人。”
“还不止呢。”
此刻,焉同的身影就好似一片在风中摇曳的红叶,秋红落地,染却白霜。
他又仿佛只是一团漂游红尘的鬼影,人微言轻,无根无萍。
“所有的一切皆非偶然。”
他忽然轻喘着,压抑满心愤怒,语速逐渐加快——
“从泽济十三年夏末,我阿姐难产时发出的第一声惨叫开始,从族中请来启坛的雪山山巫点燃那一缕为求祥瑞,燃烧了整整四十九日的祈雨香开始,从他们将能致产妇生产时脱力的慢性毒药掺进香泥的那一刻开始,‘被迫’患上五迟之症的徐阿涫就成了那人指尖拨弄玄机的‘胜天半子’——五岁的阿涫无意间被人授意,主动爬进熔砂炉,盗出‘红色糖纸’的这盘棋,就算先天成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