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阴尺卷只得你一个传人,你死了,书就焚了。”
焉同叹了口气,“乱世争端,皆始于我族一卷阴尺,数十年来,人人觊觎,生灵涂炭,若它不能泽披盛世,不如连我一起,一把火焚净,扬烬天野,以慰远山军灵。”
“九哥……”
焉同侧过头,苦笑一下,“小二做过同样的事吧。”
二爷轻叹道,“我不如九哥决绝,那一年我逃亡西沙,走投无路时也曾面北叩首,想寻一解脱,可当我一回头看见小殿下那种眼神,我就不能了。所以也只是削发代首,裁衣替骨,焚之,以慰军灵。”
“你尚有牵挂,可当时的我,已没有牵挂了……”焉同道,“况且,我一死,此书绝迹,他们便不能以我族人的性命作为要挟,或许……就还有一线生机。”
“可我没死成啊……”焉同叹息道,笑音略带自嘲,“那个地方,我永生都不会忘记,那是通往北疆的最后一道山关——茕海崖。”
茕海崖,天净沙。
这里是衔接北疆与关内的最后一段山脉,最高那座山峰伫立于北疆瀚海之前,俯眺峰岚,难见青山。
焉同一刀割断马缰,任马儿自由行远,他自己则踉跄着走上崖顶,双膝轰然砸地,面北三叩首。
凛冽风刀撕裂雾虹,似是非要逼他看清极北那座血染的孤峰。
风音似鸟死时的哀鸣,在云海间漾出一圈又一圈荡红的水漩。
天光黯,岁星渐弱,又至凶年。
夜幕与群山相连,模糊星野,漂荡在云海上的那些星辰,哀悼似的垂下星眸,逐一陨作彗帚,坠没于海中。
“我焉同,此生唯剩三憾——”
他将湿玄尺抵住喉心,轻轻一按,鲜血便涌了出来,顺着尺身往下淌。
“一憾,未能再见雪谷之春,同族亲垒稞垛,酿稞酒;”
“二憾,未能随军远征,光复山河,扫净敌患;”
“三憾……未能在皓月之下,同你将天地拜完……”
原来割破的喉血会倒流回舌根,腥涩带苦,还有一点回甘。
他想,揣着那本阴尺卷奔赴黄泉,或许还赶得上族军赴死时,温饮的那杯断头酒,也不至于让他如今孤身一人,留人世茫然辗转。
然而,命运总爱跟走投无路的人开玩笑,正当焉同手底的尺刃要往喉心上按,身后突然传来金铁拖拽的声响,焉同下意识回头,就见百十族亲攀上高崖。
“弟弟……”
“长姐……”尺锋顿住,焉同像是犯了错的孩子,忙将湿玄尺藏到身后,却忘了自己的衣襟上早已沾满了鲜血。
焉芷和族人们零零星星地散在悬崖半坡,只见她一身鹅黄儒裙,血墨泼底,浑若天染,怀中抱着一个瘦弱的孩子,是阿涫。阿涫看起来已重病昏厥,奄奄一息,不知道是不是逃亡这一路耗尽了他的命数。
一阵风过,焉芷的额发打乱了,有几绺散在鬓边,刚好落上一朵枯萎的晴红。
焉同踉跄起身,往他们那边趔趄了几步,离近些才发现,他们每个人的脚踝上都拴着一条腕粗的铁索,索链向后延伸至五六丈远,分别拴在数十匹黑马的马鞍上,饮血营将士缄默如肃,分别扯动铁索,将焉氏族弱如孱羊般拴着。
“阿姐!!”焉同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往前扑着便要去救。
“少族长,又见面了,看看这是谁?”陈维真指向战马边半死不活的徐应乾。
焉同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失踪近六年的姐夫,再一观阿姐的反应,他似是猜到了什么,难以置信道,“阿姐,是他将你们引到这里的?是不是?!”
若没有此人作为信引,不可能在他们逃亡的半路上,将阿姐这么谨慎的人毫无戒备地引到这里,他定然是用了只有焉氏一族知悉的传信方式——焉氏被人如此做局,就是为了逼自己默出阴尺卷。
焉芷连看都没看身后的丈夫一眼,人被铁索向后拖着,却死也不退,身体拼力往前挣,哭喊着,“阿弟,阿姐对不起焉、徐两族,阿姐错了!”
她绝望崩溃,泪眼迷蒙,脚腕被铁环勒得血肉模糊。
“阿姐,别再往前了!!”
焉同的喊声却不足以令焉芷停步,他只能不顾重伤,拼命往半崖下跑,于此同时,陈维真身后的精弩兵扯动弦弓,朝山顶射出箭雨,霎时若一道箭墙从天而降,刚刚好砸断了焉同想要抵近族人的崖路。
“唔……”焉同躲闪不及,不慎被一支箭镞扎进小腿,登时砸跪在地。
他拖着伤腿,拼命想爬过箭雨砸筑的箭滩,咫尺之距,却像万里之遥。
“阿姐……”
焉芷哭吼着要弟弟不要近身,这才回头,鄙夷地看了一眼龟缩在陈维真战马边的丈夫,痛恨道,“我当年不该心软,徐应乾,你与我承诺过什么?!你说你会一个人走得远远的,让那半卷徐氏秘辛烂在肚子里,哪怕死,也不会泄露半个字。可你……可你这些年助纣为虐,不光帮他们铸造了那种血夹子,还将我焉氏后研的枕骨钉一并泄漏……那些东西会祸世的,徐应乾,你这畜生!”
听见发妻绝望的哀吼,徐应乾也只是微微一怔,眼神在她身上逡巡片刻,最后停留在她怀中的孩子身上,像是猜到了什么,一动不动。他被重伤和威逼折磨多年,人早已木讷,如今乞子似的,彻底丧失了往日徐氏少东家出众耀目的神采,被链子拴着,瘫在敌人的战马边,变成这副丧家犬的模样。
可他们当初本也是一对恩爱的结发夫妻。
徐应乾娶焉芷那年,姑娘家才刚满十七岁。请期那日,焉芷坐在族河边的青稞垛上,磨她新制的兵尺,一身鹅黄儒裙,晴红簪花,见心上人朝自己奔来,她柔柔一笑,伸手将他拉坐在身边,两人靠在一起,追雪山巅飘来荡去的彩云。
那一刻,他们也曾许过对方一生一世。
可后来,随着小阿涫出生、重病,为他遍寻神医,再到徐应乾背着族人结交沙匪,私开销路,夫妻间逐渐生出隔阂。焉芷反复劝他不动,便将自己的心锁进陪嫁的妆奁,佯装不闻不问。再之后,东窗事发,焉芷不忍见丈夫圈足一生,在他的百般央求下,心软放跑了他。本以为丈夫离开雪谷后会依照两人商量好的信约,递平安信回来,可焉芷在约定的地方等了足足一个月,也没收到丈夫的音信。
徐应乾就好似从这世间消失了。
焉芷心里有愧,大病一场后,带独子回了焉家,从此再没踏进过徐家的大门。
徐明阳手捧婚书大闹焉氏族门后,焉同还曾寻阿姐问过,他们这样究竟是对是错,焉芷瞧弟弟在自己心口划出的道道血痕,心疼地说,“你们两情相悦,又没做亏心事,何错之有?像你姐夫那样,做了一屁股亏心事,才应当低头认错。”
焉同犹豫,“可他……也是为了救阿涫。”
“所以我于心有恨,又于心不忍。”焉芷无奈,“我是焉氏的女儿,也是徐家的儿媳,阿涫身上流着两族血脉,我既希望你姐夫认罪领罚,也希望他有多远逃多远,而不是像现今这样,音讯全无。罢了,我就当他徐应乾死了,从没嫁过这个人。”
可当时焉芷明显说的是气话,山坳里他们相约押信的那块大石头,她每日还是会去,这样一等就是近六年。直到谷中出事,她才终于在逃亡的途中收到了苦等六年的信音。然而,随信追至茕海崖下,他们却被埋伏在崖底的敌军擒获了。
那一刻,焉芷才从陈维真口中得知,原来北鹘军的第一批饮血夹竟是由丈夫协助打制的,还有枕骨钉的秘密也是他泄漏的,甚至连饮血夹的誊图都是在六年前徐闵火葬那日,自己的儿子被那假沙医骗进熔砂炉偷出来的……
没想到,一切祸因皆由自己而起。
焉芷崩溃了……
以至于她被套上锁链的时候,还浑浑噩噩,直到被押上崖顶,亲眼看见自戕未遂的弟弟,才一下子清醒过来……
“少族长,只要你跟我们回去,将阴尺卷一字不漏地默出,陈某自然保你焉氏余部不死,这些人可都是你的血亲,你忍心吗?”
焉同怒喝,“同为行伍,你们陈氏军府却拿我族老弱妇孺开刀,有种冲我来!”
“可不就是冲你来的。”陈维真轻笑摇头,似也于心不忍,“若不是为了少族长肚子里那卷阴尺,我何至于兴师动众?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今日若拿不到阴尺卷,你不好过,你的族人们不好过,我也不好过。既然大家都不好过,那不如请少族长主动成全,我只要阴尺卷,无意取焉氏族人的性命。”
“你——”
“阿弟。”隔着漂浮不定的团团山云,焉芷始终望着焉同,笑容有些凄然,“你如今已是我们焉氏的族尊,是天下第一巧尺生——手握玄尺,丈绘百兵。族尊高高在上,不必听脚底恶犬,亡声呛吠。”
只见陈维真的脸色一瞬间黑沉下来,饮血营得令,立刻扯紧锁链,逼环上铁刺扎进了每一个焉氏族人的腕肉。
然而山谷幽谧,竟无一人因刑痛而出声。
焉芷的脸色几近惨白,冷汗浸湿黄衫,双脚被迫陷进泥碎,小腿让鲜血浸透,她却抱紧阿涫,依然是笑着的……
“……父亲曾告诫我们,焉氏巧尺一生只为攘夷而量兵,阴阳双尺绘满天下戾刃,却只能锁进盛世明主的柜底,不能装进奸恶宵小之袖囊——”
焉芷冷笑。
“我焉氏族人个个血性,老、弱、妇、孺、没见一个孬种,陈氏腌豺,有圣贤你不参,专舔阴虫渠狗,还妄图用我等性命威胁族尊交出至宝,你们休想。”
她这才回头,看向徐应乾。
“还有你这贪生怕死的滥人,今日在这茕海崖顶,我焉芷与你徐应乾割发断情,你不再是我儿子的父亲,你不配。此后千生百世,你我便如舍子花,花开叶死,永不复相见。”
一刀落,情缘斩。
青丝卷红,漂萍无根,消磨半世故人。
她随即将刀抵住喉颈,双眼明丽,闪烁泪火。
对着焉同软软一笑。
——“姐姐生于幽谷,本应一生滞足雪深,如今逃亡这一路,也算见过明川大山,听过乌唱雀鸣,死时身披云被,埋骨花泥,还有茕海相伴……不亏。”
她又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依依不舍道,“只是这孩子命苦,一出生就是别人摆弄的棋子,我心疼他,想先下去给他点个灯,他怕黑。”
“阿姐……”焉同顿住,惨吼,“不要,阿姐!!”
疮痍满目的极崖,忽然荡起浅浅碎波。
那是姐姐临死时发笑,溢出的童真。
——“阿弟长大了,要好好活着,为自己,也为我们活下去。”
“阿姐!!”焉同爆发出惨叫,“不要,阿姐!!”
“不好,她要自戕,快将她扯回来!”陈维真露出恶相,朝身侧急吼。
然而,为时已晚。
——“噗呲”。
一刀划过喉心,她毫无犹豫。
鲜血若春日花漾,溅落在她鹅黄色的襦裙上,淋漓点点红斑。
同时,百名焉氏族人面朝族长,单膝跪拜——
垂首时,齐刷刷一声刀尖割喉的闷响——
他们竟拿捡起的石刀作刃,在茕海崖顶集体自戕,没留给任何人要挟焉同的机会。
焉同僵怔住,忘了呼吸,双眸洇红。他的身体被散落倒扎的箭镞划破,戎衣染透鲜血,心窗似破了个风洞,能清晰得见里面炽烈的心根,可缠绕心根的一丝丝血脉却一瞬间断裂,活络着滴着血,心囊鼓震,快撑不住了……雪谷中那些缠绕岩石攀生的族藤瞬间被一把火烧断了根,枯烂在春日里最后一场雪中。
焉同的惨叫恸彻崖海,将病重的孩子吵醒了。
阿涫自始至终窝在母亲怀里,并不知道这人间巨变,乱世浮沉,焉同艰难地爬过箭滩,将阿涫从姐姐怀里扒出来,抱进了自己怀里。
阿涫一睁眼就看见小舅满脸脏污,身上还似涂满红墨,他忙伸出小手想帮对方擦净,焉同却按住了他,然后面朝崖顶,没让他看见身后的惨景。
可这孩子终究还是懂一些人事,轻声问,“小舅,阿涫,是不,做错,事?”
他病着,自小表达就有障碍,一字一字吃力地咬着。
焉同忙道,“没有,阿涫没有做错任何事,阿涫是最好的孩子。”
“小舅,骗,人。”
“小舅没有骗人。”
“可你,哭了……小舅,从,不哭。”
焉同克制着,“小舅许多年没见阿涫,想阿涫了。”
阿涫却笑起来,“……我娘说,大人,也,可以哭的。”
然后。
人间,落雨了。
穹崖深,沧云卷。
血丝成絮,织雨成虹,染透半月山轮。
同时砸落焉同周身,将他一身白衣染红。
他活了这二十年,最喜素衣白衫,天青水缎,从未穿过如此明丽的颜色,他本以为他这一生,会有两次穿红衣的机会,一次出生,穿上母亲亲手为他缝制的红色肚兜,二次拜堂,与心上人合欢月下,共迎囍年。
却没想到头来,他竟是在灌血的戎疆拜了天地,在茕海极崖送走的高堂。
血衣缝甲,一生再不褪色。
明明天高,云际海阔,再无飞鸟以还。
“小舅,阿涫,要死了……”
“不,不要,小舅一定治好你……”焉同颤抖着将双臂搂紧,浑身剧颤。
通常,太小的孩子不太会用精致的词汇修饰“死亡”,他们会用“死”代替“离去”,看似凉薄,却比成年人情真。
“小舅,你会唱吗?那首,山谣……”
“我娘,总唱,你也唱,一次……哄我睡一……”
话还没说完,怀中的少年就身体一软,再没了呼吸。
梦里,他终于成了他想成的那只飞鸟。
同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吼——徐应乾死了,他趁陈维真在马上失神,拼命够下马|刀,偏执地,想要在见得妻儿一面后,和他们死在一处。
“会唱……”
焉同面向茕海,用披风再次将阿涫搂紧,“迹和唱给你们听。”
随即,他唱起了儿时在雪谷中,族人们对着雪山祈福时,总唱的那首山谣——
高高山,明明川,
燧阳取火,涔云飘然。
钺牙儿响,月牙儿弯,远星照水,擎烛天南。
春尝百花宴,夏聆木之蝉;
秋穗压霜荷,冬雪铺银关。
一泉碗,下烟峦;
百水汇千流,千流入万川。
明月珠,蛖之疴;凫水沸,蝮蛇蛰。
我本济世子,奈何万箭穿;
怀抱金寿草,实则祸世兰。
我自东之来,心向西之往;
生生长,世世短;
梦里黄口,醒时蹒跚。
碾穗粥,酿稞酒;
遥敬东都启明案,岁岁寄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