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五一、荧惑守心
川渝西垂岭,西南半坡。
冬末,南方已逐渐回暖,沿西川高原绵延接壤的川渝群山却还正如隆冬,雪后初晴尚未见几分暖色,天幕就又挤满了厚厚的灰云,阴风劲嗥,眼见一场山雪又要临近。
黄昏时,雪满苍丘,阴云渐散。
急雪只下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停了,来得快,去得也快。
浅溪旁的雪滩上,二爷自黄昏就一直在此,执一根长树枝写写画画,入夜时分,他已将这片平整的雪面画满了。
谢冲走过来的时候太急,步子没收住,差点将一小片连绵的山峦踩坏,吓得他赶忙错步,皮靴险险只蹭掉一个矮丘的山头。
“没关系的三哥,反正明晨太阳一出来,就都化了。”
谢冲走到他身后,往整面雪滩扫了一眼,觉得十分壮观,“你这画的是……川渝的地形图,咱们不是有纸绘的舆图吗?”
“纸绘的舆图是前辈们画的,参考的是老地志,数十年过去了,期间地动、走蛟无数,山流改泄,石林迁移,虽不及沧海桑田之别,却也非当年绘图时的景貌,再说那界山不都让太平教的人掘成一座山塔了么,再用老图作引难免有偏。”
谢冲点了点头,再观这幅雪舆图,发现他竟连从界山顶上灌下的数条溪流都清晰地绘出了,不禁十分佩服,“你也才进川渝月余不到,怎的如此厉害。”
二爷笑了,“非是我厉害,是有人事先出了谜面,而这谜底就在谜面上。”
“嗯?”谢冲一愣,这才发现他身后的岩石上摆着一个红色的婴儿肚兜,当即想起来,“这不是那蜕婴身上的吗?咝……对了,我记得你先前说过,这肚兜上绣的就是川渝的群山图,而金线交织云间,形成‘星络’,恰好便是二十八星宿中的‘房宿四星’。”(前情:638章)
“三哥记得真清楚。”二爷顺势夸了他,继续躬身,绘完角落里最后一条山流,“‘四星直下主玄堂’——说的便是‘钩钤’‘键闭’‘西咸’和‘东咸’这四星,分别对应‘五关断川’中‘松岭’‘百牢’‘剑门’‘大散’这四关。”
他拿树枝依次指向雪地中四个方位,每一颗星都对应着川渝群山中一座凛峰。
“而这一颗……”他最后将树枝移到东咸星西南方远一些的雪面,那里还有一个被他刻意圈出的圆,而这颗星明显已孤零零地落在了川渝的崇山之外。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注1)
他突然念叨起这句诗,“此间之‘火’非荧荧之火,而是心宿的主星,心宿二,大火星。”
人间逢七月,大火向西流。(注2)
流火,说的便是每岁七月后,向西垂落的那颗名为“大火”的红色星斗。
此刻雪停了,乌云散去,夜幕上露出星海一角。如今正值冬末春初的交界,银汉星舟徜徉无际,大火星就挂在南天高处,时观雪滩上绘出的星络图,同一颗星,天地交映,熠灿生辉。
“儿时老人们常念叨这诗,夏暑一过,冷秋将至,每逢此时,就该添衣了。”谢冲忽然想起儿时的日子,难掩怅然。
二爷腾出空来与他闲聊,“那应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吧。”
“是啊,”谢冲无奈摇头,“一晃都快二十年了,可感觉就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罢了,不说这个,你突然提起大火,是发现什么了?”
“先前我观这肚兜上的星络图,一直只将视野局限在川渝郡内,这些星星对应的山峰也都是先前对战太平教时,我亲自驱马跑过的那几座,除了咱们如今所处的西垂岭,没什么值得设伏的地方,可这西垂岭,在这张星络图上并无对应。”
谢冲肃沉着一张脸,提醒他道,“也不一定那高凡留下此图,所有的谜底都会写在谜面上吧,万一他就是故意将西垂岭从星图的指引中择了出去,用来声东击西呢?”
“声谁的‘东’,击哪个‘西’?”
“无非是‘声’咱们十八骑遗部的‘东’,‘击’靳王殿下的‘西’。”
“可高凡分明已知殿下身在中京偃月营,与川渝相距甚远,”二爷声音微微提高,语声却不快,“太子眼下又正离京督战,凡事亲力亲为,与靳王两人,虽背地里暗流涌动,明面上却仍秉持着君臣之仪、手足之情,就算高凡要暗动杀心,也不敢明目张胆。加之太子刚刚痛失水师,军心不稳,藏兵不敢大动,高凡要为他保存实力,手里所能调动的兵源有限,是以伐谋鞭长莫及。所以此战,他势必要找到一个方便自己运兵、又不会牵连到太子的所在——若要‘击西’,就得先把人送到离咱们近一些的地方去。”
“那么哪里算‘近’?”谢冲急道,“川渝临郡的城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中京那边更是三步一小村,十步一大镇,更别说抵近皇城到处都是巡军,高凡是要谋杀皇子,本来就是诛九族的大罪,若不做得隐秘且稳妥些,不是反而给太子找麻烦吗?”
“你说得没错,”二爷抱起臂,手指掐弹树枝尾部翘起的叶梢,“所以必须舍近又不能乞远,要在咱们刚好够得着,他又能方便运兵的地方——那么或许,根本就不在川渝。”
谢冲微微一怔,听得出来他这语气不似猜测,而是已经笃定了。
二爷围着雪舆图又绕了半圈,眼神始终凝着星图中“心宿二”大火星落于的方位,缓道,“大火星位于东咸星南方偏西,对应舆图,就刚刚好出川渝。”
谢冲下意识抬头,望向孤悬天南的那颗红色星斗,照应雪舆图中“大火”的位置,恰好落在丹霞关西南方的一片荒漠上,被这人反复圈画,深深留下数轮泥痕。
谢冲只觉古怪,“可此处是戈壁,方圆百里不见人烟,连草都不长,哪里是你所谓‘方便用兵’的地方?”
二爷点头,十分认同他的说法,“那么就只有一种解释了——这张星图不全。”
谢冲并不认同,“我虽不如你深谙占星之术,但这房、心二宿我还是了解一些的,此二者同属苍龙七宿,房宿四星就似驭辇的四匹天马,也称‘天驷’;而心宿则以三星为列,经年时曲时直——曲时,天下安,直时,天子失。苍龙七宿中一共就这么多颗星星,高凡都画出来了,哪有不全?”
二爷笑了笑,讳莫如深。
见他不语只笑,谢冲稍显心虚,“怎么,是我记错了吗?”
“没有,”二爷忙转身,“一字不错,三哥比我记得还牢。”
谢冲无奈,“那就快别关子了。”
二爷于是在大火星的东南方又画了一个圈,抬头正色问,“三哥,你听说过‘荧惑守心’吗?”(注3)
“听过,怎——”谢冲突然顿住,低头看向他在雪中画圈的位置,脸一瞬间变色,“难道说……”
二爷隐隐提醒,“纵观古今星历,每每天降异兆,这房、心二宿的星图上,便会多出一颗星星。”
谢冲倒吸一口冷气,他曾看过朝中司天台组织天文生编纂的那本《天异》,记载的便是自南朝践祚以来百年间的星辰巨变。其间,共三次“荧惑守心”的记录——第一次,元熙二十七年五王生变,荧惑于五月始侵心宿二,双星同天,春秋逆时,百姓因战乱流离失所;第二次是在十年之后,高祖皇帝驾崩,太白失色,雪线南迁,四边大动;第三次,泽济二十三年九龙道一战后,北疆沦陷,燕云崩裂,君臣乖而不亲,骨肉疏而不附,整个北疆被战火笼罩,忠军覆灭,白骨到处,只剩那两颗相互抵近的红色星辰遥遥地挂在南方天极,悬而不觉。
“所以这将是第四次。”
谢冲的嗓音因惊愕而隐隐变得沙哑,惶惶然道,“自古每逢灾厄,才会见此双星缠绕——兵燹、旱涝、改政易王、蛮貊来犯,是谓大不祥。”
“不过洪荒宙宇,星辰变迁罢了。”二爷对他所说不以为然,淡淡地笑了笑,“兵燹、旱涝时有发生,三年一小灾,五年一大灾,改政易王、蛮貊来犯,更是屡见不鲜,若将这些祸患都归因于天象,老天爷都要叫冤。纵观青史野卷,一遇‘荧惑守心’就没见几句好词,不是帝王之死,就是苍生不祥,好似那两颗周而复始、时聚时散的星斗能断人世吉凶一般,可那不过就是两颗挂在天边的星星啊……明君开盛世,是因施仁政、惠民生、平边燹,百姓感恩,四海才得服臣——当政者施人恩泽是因,而后才得国泰民安之果;”
他走到那颗“心宿二”边上,“可如今倒果为因,本末倒置,‘仁君’之名大多是那帮谄臣伏低叩首吆喝出来的,史官赞咏的一篇篇贤文只将丰功伟绩归恩于帝座,反骂黎庶涂炭是天道不公,功是自己的,过都是旁人,为此,甚至不惜伪造天象——”
谢冲大惊,“伪造天象?你什么意思?”
二爷转头看着他,“你说自南朝践祚以来,那本《天异》共记录过三次‘荧惑守心’,可我怎么记得,九龙道一战后,天象并没出现过异兆。”
谢冲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快速上前,“怎……怎么可能!你确定吗?”
二爷万分确定,“那战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窥伺天机,观星图、看黄道,能测的我都测了,因为我也想知道,是不是天意所指,才让我烈家二十万军全军埋骨;是不是天象曾也有过预示,只是因我粗心,才没能及时止损;是不是无论我们如何抗衡,时也命也,都难逃此劫。我真的、真的希望,那是一道无解的题……可没有,什么都没有,星辰未改,乾坤如常,天象并无任何预兆……那一刻我才幡然醒悟,那场浩劫并非天意,就是人为。”
万劫不复之际,他曾日复一日发疯似的参算星图,只想找到所谓的“天象异兆”,用这个理由耍一次赖,好顺理成章地说服自己,族军覆没、家破人亡、故园沦陷……都是因为天上的哪颗星星在漂泊时出了岔子,才酿成了那场无可转圜的惜败。仿佛只有将这一切归因于天地,才能每每在承受剜骨一般的剧痛时,短暂解脱,从而找到一条不需要背负血债,还能苟且残活的理由。
隐居九则峰时,他时常在想,或许是因为朝天命低头最是容易,总好过雌伏于人祸。因为天命改不了,人祸却是可以规避的。奈何人实在太懒了,一遇到棘手的麻烦时,就只想把它们统统丢给老天爷,好帮自己脱罪。
二爷此刻舒然的笑意浸透在眼尾的凝光中,好似百花盛放聚攒于叶脉上的一滴秋露,包裹着荼蘼后夏日残留的丝丝暖风。
——“三哥,在西北那间漏风的茅草房里,我当过懦夫。”
他发出一声长叹,眼尾那滴夏光终是散了,只剩冬冰凝于枯岩上的苔露,淋湿了心原上灼灼燃烧的枫林。
听到他这番话,谢冲浑身逐渐绷紧,喉咙里像灌满滚沸的热油,哑然无声。
“这人,当真只在走上绝路时,才想实实在在地信一次命。”二爷收起苦笑,又恢复成平日他那副淡漠旁观的样子,“奈何星移斗转,始终缄默,就这样年复一年地吞下了人世间所有的埋怨和构陷,诸此祸端,一场场劫难,不去找世人的理由,却教天上那两颗无辜的星星扛祸,公平吗。”
“不公平。”谢冲那口噎在嗓子里的气这才算呼出,愠怒道,“我从未曾想过,就连我朝星官在参详天机时,都要撒谎。”
“常事罢了,”二爷知他不至于如此单纯,只是不曾深究此事,于是悉心道,“这样的故事比比皆是,春秋时,因心宿是宋国分野,让景公夜不能寐,星官便建议将灾难转嫁黎民,景公不忍,于是下诏罪己。果不其然,荧惑在侵入心宿三日后离去,举国称颂景公仁德,竟肯消自身龙运驱离凶兆,还天下丰年——可谁又能说得清,那到底是龙运避凶,还是天道使然。”
“自古江山,历朝历代,星官同群臣一样食君之禄,若不在预卜吉凶的手段上随机应变,讨得陛下欢心,如何保得住手中的金饭碗呢?用几颗时聚时散的星星颂咏皇帝仁德,甚至还能助他们清算异己,四两拨千斤的好手段,屡试不爽,何乐而不为?”
谢冲显然被他这番话刺到了,杵在那一言不发。
这些年满朝文武,言官噤声,武臣弃甲,可边伐四起,战乱从未停歇。清退蛮貊,全靠边疆将王披肝沥胆,京师坐享其成不说,还始终一片歌舞升平,甚至有些人手段阴损,各种赃害、构陷、背后捅刀,统统朝向忠良。史官寥寥数笔,全是高风亮节的假意咏颂,后人详阅,还道本朝是清平乐世,就连参详天机的星官都要用伪造天象这等拙劣手段献谄媚主,委实荒唐……
“你说得对,所有歌功颂德的贤文背后,堆砌累累亡魂。纵观青史,又有多少这样的‘烈家军’呢?”谢冲笑意讽刺,眼神清浊不堪。
二爷知他举步维艰,进退两难。
十数年来,他半身被迫陷进泥潭,身作鹰犬,假意逢迎,另外半身却分明还着虎步靴,未卸明光铠,他被命运一豁两半,硬生生活成了一阴一阳两个人。
“三哥,你听我一句劝,回京之后,别查司天台。”二爷语重心长道。
谢冲没想到竟一下子被他看穿了心思,怒气瞬间灌顶,“司天台伪造天象,竟敢借《天异》构陷忠良,承恩阁的任务就是稽佞,我岂能放过他们。”
二爷走到他身边,仰望漫天星斗,笑问,“三哥,盛世辰星遥遥悬北,不日当见吉烟,你不想看看吗?”
“……”谢冲莫名看向他,心中仍愤懑不已。
“保全自己,别动司天台。”二爷笑意收起,用上了警告的语气,“星官自来都是帝座前的摇签筒,窥伺帝王心,就快摸着龙筋了,揣了皇家太多秘密,擅动者必死。”
谢冲不是不知道司天台在帝座的分量,可他忍不住,“不动,又怎么知道。”
二爷知他宣泄无路,只有在自己跟前才会偶尔露出真性情,遂安慰一笑,“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二爷转眸,压低声音,“一动司天台,江山就该易主了。”
谢冲憋着的那口恶气终于在听到他这句话后找到了宣泄口,正色点了点头,“那就快些,承恩阁当鹰犬当得太久了,也想侍奉新帝,看能不能换一种活法。”
二爷笑起来,故意道,“大逆不道之言。”
谢冲反唇相讥,“不是你说的么,一朝天子一朝臣。”
“……”行,谢老三终究是出息了,往日里总训诫自己要谨言慎行,如今脱口而出这种话竟连眼都不眨,还拿自己曾经嘲讽朝廷的言语反将一军。
谢冲又道,“那照你这么说,高凡在星图中故意留下‘荧惑守心’的指示,实则并非什么灾厄预兆,单纯就是想用‘荧惑’这颗踪迹不明的星星,提示我们他将要开战的地点。”
“没错。”二爷认同,“一直以来,他都将棋子光明正大地摆在台面上,包括先前水林中,用糖蜜引乳虫在那些禁军尸身上留下字迹,也是一个意思,纯作路引,就看我们能不能看出来了。”
高凡运兵诡道,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盲目出手,如今危战在即,他却还漫不经心,一再玩味地用一颗星星画题做引,分明谋事已定,将他们所有人当成是囚笼中困顿的雏鸟,任其如何翻腾,都逃不出他的掌心。
二爷看向雪面上那颗孤悬川渝之外的“心宿二”,又望天阙,今夜的大火与荧惑尚未重逢,对应的南方天极,也还是灰蒙蒙一片。
“季卿,到底这颗飘忽不定的‘荧惑’在舆图中,指的是哪?”
二爷也不瞒他,树枝指向雪舆图中“心宿二”的东南方,在那轻轻点了一下。
——“显关。”
谢冲虽有预料,可真到确认时,他还是微微一惊。
“他将战场选在显关,并不出人所料,但总觉得……”
“太过刻意了,对吧。”二爷接道,“他这样大费周章地留图又划题,多少有点画蛇添足,分明李劼忍西出必过显关,我们也已经知会陈寿平出兵显关勤王了,可高凡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他似正隔着一团似透非透的秽雾,伸手触摸着雾烬里那团被人灰脓血灌满的剪影,随即轻声说,“除非……他还留有后手。”
“什么?”
谢冲没听清,二爷最后一句话被信兵跑过来的动静打断了。
就听那信兵急慌慌地报说,焉同在水林中发现了更多招引蜕军留下的香引,两人听到后,立刻前往水林与焉同汇合。
招引蜕军的锈兰香是早在祝龙他们一进入西垂岭就秘密点燃的,距此时二爷率军抵达已经过去三天了,不巧今日晌午后又遇山雪,燃尽的香灰已被大雪掩埋,是以为了避免群兵聚集混淆气味,自打入林之后,焉同就刻意撇开众人,独自深入水林,试图在雪后川木杂糅的气味间,寻觅到蜕军残留的那丝痕迹。
好在他盲眼多年,鼻息和耳力较之常人敏锐,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从正午寻到黄昏,才在快入夜时,在一棵榕树垂摆的根条上,寻到了一块拇指大的灰泥。
“要不是下雪前刮过一阵疾风,将这点香灰吹到这里,恐怕还找不到踪迹。”
二爷用拇指轻轻抚过根条,就着粘在指腹上那点香灰仔细闻了闻,却觉得哪里不对劲,焉同似乎感受到了他目光的异样,问道,“你也发现了对么?”
谢冲面露不解,“发现什么了?”
二爷琢磨道,“和先前唤醒那些稚蜕的香味不太一样,似乎……掺杂了什么。”
“是雪芙蓉,你鼻子还蛮灵的。”焉同道,“雪芙蓉是一种艾草,霜月撷取其根穗,配以另外几味佐香一同碾制,雪艾味重,能短暂压制锈兰独有的香气,一来不容易被人分辨,二来,燃烧雪艾还有麻痹虫蛊的效用,让这种生在人眼中的‘醍醐蛊’,不至于因为一嗅到锈兰的血香就兴奋癫躁,从而大量泌毒,导致被它们寄生的‘新蜕’因为不适应突如其来大剂量的毒噬,而立即暴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