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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第六五一章 荧惑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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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它们寄生的新蜕’?”二爷对这句话十分警觉,“你的意思是,这次点燃掺杂了雪芙蓉的锈兰香是用来唤醒‘新蜕’的,他们是刚刚被寄生的吗?”

“不到七天。”焉同顿了一下,喉音微微发紧,“这种醍醐蛊一旦入侵眸海,蜕生成蝶,也是要数‘头七’的。七天之内,蛊心要与宿主的眼泪融合,这期间若强行‘唤醒’,就必须在点燃的‘引蝶香’中添加如雪芙蓉之类镇定的药灰。”

谢冲面露出疑惑,“可为何才不到七天?死在水林中的那些禁军分明是被徐家所制的兵刃杀的,徐家后裔不是早年囚禁后就被高凡养成‘蜕军’了吗?怎么这里出现的‘蜕’会是新养的?”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焉同面色沉沉,“小二,如今看来,杀死这些禁军的蜕根本就不是徐氏战铁,只是借用了他们所制的兵刃,蒙蔽我们罢了,至于真正的徐氏后人去了哪……我也尚无头绪。”

焉同心生疑窦,按理说,自他进入川渝以来,还没遇见过已经成“蜕”的徐氏后人,之前搭救李世温时遇到的那些“黑甲蜕”即便确是精锐,可较之徐氏战铁,战力还是有差距的。难道说,徐氏后人根本就没有进过川渝……

二爷觉察出焉同身体绷紧,呼吸也开始隐隐发急,忙安慰道,“九哥不必太过担心,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只要再等一封战信,就能确定徐氏后人究竟被派去了哪,你也想尽快见到他们,对不对?”

焉同将半边脸转进阴影里,声音变得极沉,“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十载光阴,斗转星移,被锈兰香唤醒的‘蜕’会彻底失去理智,杀戮时残虐无情,与山林中饿极了撕咬幼鹿的蛮兽无异。我尚能保持清醒,是因狠心,一刀斩净眼中蝶蛊,可他们……”他恍然摇头,“我不确定,他们如今还是不是原来的他们。”

二爷握住他颓下的左肩,安抚道,“九哥,虽说十载光阴,斗转星移,可你看那玄天二十八宿亘古未改,至少在我们有生之年。蝶蛊可以寻药法清退,情智亦可用故人挽回,不是没有转圜之路——九哥信我,我帮你把他们找回来。”

焉同戚戚然一笑,将他这番话当成黑暗中一束光,聊以慰藉,“你还是当年那样,仿若什么棘手的难题到了你这,都能迎刃而解,如今更见泰然,这些年都是这样处事的吗?”

二爷明眼见的心虚起来,“倒不全是。”

“嗯,他不是。”谢冲也是直率,“我听说季卿伤病那些年也曾气馁过,好在是挺过来了。”

这原本就是顺着他的意思话赶话到这的,谢冲也没别的意思,可他并不知道一提及十年伤病就是去扎焉同的软肋,是以二爷急忙转了话音,故作不爽,“听谁说的?什么时候听说的?他正事不干,倒有闲功夫与你扯这些。”

“……”谢冲却有些不知所措,琢磨了半天也没明白自己那句话说错了,只好干咳两声,不敢言声了。

焉同却在他们一来一回间听懂了小二的意思,他是故意假借嗔怒将这些旧事变作不经意的闲谈,实则也是在提醒自己——往后这一路上,总会有人时不时提及他这十年伤病,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都是过去的事了,人总要向前看。就是苦了谢冲,莫名其妙扣在脑门上一口大锅,哑巴似的顶下了这无妄之灾。

焉同心思敏感,不愿再让他们打哑谜似的作难,于是对谢冲道,“我倒是很有些闲工夫,不如回头三哥仔细与我讲讲,那人都与你说了些什么,我也很想知道小二伤病的这些年,是谁忙着医人,还得医心呢。”

“……”终于,倒换作二爷成哑巴了。

这世间就只有九哥调侃,他不敢反驳。

“说回正事吧,”焉同为谢冲打完圆场,便引回了方才的蜕军上,“小二方才说,只需再等一封战信,就能确定徐氏后人究竟被派去了哪,到底是什么信?何时会来?”

话音刚落,一名信兵就带着他刚刚收到的密信从山坡下爬了上来,“二将军,中京大营那边传来了消息!”

二爷笑道,“这不就来了么,说吧。”

信兵按下急喘,语速却如脱缰的野马,“报——信中说,李劼忍已于今晨率两万人马秘密拔营了,是太子下的出兵令!”

“理由呢!”谢冲上前一步。

“——缉剿穆家反贼,就是死在川渝的这些禁军。”

“鞭尸令啊,”二爷话音带笑,略显嘲讽,“这位太子殿下还挺会的,为了‘师出有名’,连死人都能叫起来充个数。”

谢冲轻咳一声,似在提醒他。

焉同倒十分惯着他,“小二嘴不饶人,三哥多担待些。不过你倒是说着了,太子不好明着下令拦杀靳王,就只能利用已经死了的人,如此名正言顺,过后面对满朝文武,才好堵悠悠之口。”

二爷又问那信兵,“我猜信中还说,他们是乔装拔营吧。”

“您、您怎么知道?”信兵惊愕,“李劼忍确实命两万精兵乔装成临县的百姓,这才带他们分批出营的。”

焉同露出不解,问他,“李劼忍手里分明握有太子亲笔所书的出兵令,光明正大,为何还要让大军乔装出征?”

“因为他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这些冷透在川渝的穆家禁军,而是靳王本人。”二爷直言,“若大军不乔装改扮,不日靳王若身死,李劼忍率领全盔全甲的两万精兵西出,就跟号称‘皇家次舍’的中京大营脱不了干系,跟太子本人脱不了干系。死的是他亲弟弟,令还是他亲笔下的,回头闹到圣上面前,哪怕李劼忍此番出征在名义上不是奔着靳王而来的,太子也说不清,可如果李劼忍是乔装拔营,对于太子就容易许多了。”

“可李劼忍这样做,里外不还是个死吗?”焉同问。

“他没得选。”二爷道。

“为何?”

“因为李劼忍是仇耀的义子,仇耀有恩于他这事,满朝皆知。”谢冲适时开口,“这些年,仇耀为岭南王开拓‘金丝带’,李劼忍守中京垩阳渡,暗地里必然是助了力的,真要摊开来查,李劼忍结党谋逆之罪跑不了,无论如何,此番于他来说都是必死之征。”

“既然是必死之征,便是可以谈条件的,”二爷接上谢冲的话,“太子此刻急需一把刀帮他肃清政敌,李劼忍刚刚好就是他手边咫尺之距的一柄快刃,可他又想这柄快刃在落刀时杀伐果决,可以脏他自己的手,但别把血溅在东宫的门槛上,所以太子势必要让他将暗杀靳王这桩事完完全全地变成是他自己私心作祟——假借诛剿穆府禁军之名替父报仇。而作为置换的条件,李劼忍则想太子答应他,在仇耀一党落罪时,不要株连他的族脉。于是这场交易便就达成了——为了彻底切断太子与中京大营的联系,让他不至于事成之后被自己牵连,李劼忍务要将这两万精锐彻头彻尾地改扮成素民——偃军旗、卸军甲、去马胄。若侥幸暗杀成功,便是他假借击杀穆家禁军的明令谎骗太子,报了私仇,乔装拔营就成了他个人的意愿,与中京大营没有任何关系,与太子亲笔下的那道‘出兵令’也没有任何关系了;若杀不成,李劼忍还是可以拿死在川渝的这些禁军回去交差,太子也有了说服群臣的正当理由,里外里,他可都不亏。”

“……无非利弊取舍。”

焉同彻底明白了太子与李劼忍之间相互利用的关系,他再次联想起方才在林中发现的“新蜕”,两相结合,不由紧张起来,“这么说来,李劼忍此番西出,也不是十成十的胜算。”

“没错,”二爷反问,“所以若九哥你是太子,你会允许一场势在必得的险征,只有五成胜算吗?”

“自然不会。”焉同的面色彻底暗下来,“所以说,那李劼忍是太子设下的第一道防线,若不慎败北,还会有第二道——便是早已被高凡变成‘蜕军’的徐氏战铁,以确保暗杀万无一失。这些派来川渝的‘新蜕’ 伪装成徐氏后人,实则是用来迷惑、牵制我军步子的!”

谢冲突然联想到方才在雪域图前二爷说过的话,“难怪你说高凡如此大费周章,看似画蛇添足,实则还有后招——川渝这边他根本没有派精锐过来,用这些毫无战力的‘新蜕’拖延战机,混淆战时,本就是个幌子,川渝不是主战场!糟了,那少主那边——”

“小二,快派信四哥,让他带兵撤出西垂岭,不要再与‘新蜕’耗战了!”

“不行!”二爷按住他两人,“此时去信,他是决计不会撤军的。”

“为何!”

“因为十日前,从人疆马道秘密西撤的族中妇孺还少了八个孩子,记得吗?”

谢冲当然记得,“可若那八个孩子和先前被禁军假意绑架的‘稚蜕’一样,也是用来圈足我军脚步,调虎离山的呢?如果他们都是假的呢?”

“你敢赌吗?”

四个字,直切要害。

“我——”谢冲狠喘了几口气,嗓音闷哑,“……不敢。”

“是啊,你也不敢,那你觉得依照四哥的性子,他敢吗?”

二爷面容沉着,不见一丝慌迫。

随即,他领两人回到方才绘舆图的雪滩,再次将目光锁在图中“心宿二”的位置上,“其实四哥那边我倒还有几分把握,如今最麻烦的,其实是师兄那边。”

“陈大将军?”谢冲顿生疑惑,“可咱们不是已遣信丹霞关,让他带兵往显关勤王了吗?”

“高凡是不会那么顺利让他去的,定然会在中途横摆一刀。”二爷道,“如今殿下身边有两方兵力令太子格外忌惮——祝龙的祝家军,和陈寿平的镇北军,还有他身后新添的西北陈氏军府。同时这两方,也是在三王抵京前,南朝兵权割据最大的变数,任何一方有失,于殿下来说,都是难以挽回的折损。随着东征失利,仇氏亡党,岭南王已彻底与皇权之争失之交臂,眼看春朝之期将近,陛下也已自淮水起驾回銮,如今的靖天风卷云涌,所有人的目光都将只锁在东宫与北疆这两方势均力敌的王图上;”

——“龙台见尺,泾渭分明。悬顶剑一柄,断头酒一壶,照世灯一盏,平通沟陆,流注东海,就看哪一边率先一步,撞响那天钟了。”

谢冲为他言谈所动,难以抑制地深深吸气。

风音喧闹,似能拨开雪帐,听见新朝金阳下鸣天震海的钟音。

“季卿,我能做什么。”

“……”

见二爷稍显踟躇,谢冲笑了笑,“季卿,你我之间还要见外吗?高凡如今隐在暗峰处,若想拦下陈寿平出兵显关的步子,凭他一己之力是办不到的,所以除了暗地里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他势必要借太子之名——而太子如今能不过帝案、在京外号动的人马,就只有承恩阁了。”

二爷笑叹,“还是三哥聪明。”

谢冲自嘲一笑,“我不过是在京师混得久了,朝中各方势力明争暗斗,我作为局中人,又总想跳出局外,就这样在清醒与混沌间反复周折,倒成全了我看时局看得比一般朝臣要准清,你就告诉我,你要什么。”

二爷心下一定,“拦下所有阻碍陈寿平出征显关的人马,我要万无一失。”

“好。”谢冲不假思索。

“但是——”

“欸,”谢冲拦住他接下来的话,“用什么办法就不用你教了,来的是承恩阁的人,便是的我麾下,他们知道不听总使令的下场,你放心。”

“可——”

“不是说好了么,”谢冲再次打断了他,同时看了一眼旁边的焉同,“我也想换一种活法,为了那一天,我谢冲可以付出一切代价。燕云十八骑就只剩我们几个人了,余生若不为彼此照拂,还有什么活头。”

说完,他用力按了按二爷的左肩,告诫他不必多言。

随即,谢冲打点好一切,牵马离开水林。

二爷一路送他出林,“三哥,还有一事,想与你说声抱歉。”

谢冲笑起来,“是说方才在老九面前,提及你十年伤病你呛我那事吧,嗨,这算什么,先前重逢那段时日,你呛我的还少吗?再说,的确是我说错话在先,就不该在老九面前提及你在九则峰的那些年,你不想他知道你为饮血夹所伤的事,先前是三哥多嘴,疏忽了。”

隔阂顿消,二爷笑着调侃,“三哥近日,格外洞察人心。”

“与殿下相比,还是有天壤之别的。”

二爷突然想起这事,“我倒十分好奇,他还与你说我什么了。”

谢冲措辞片刻,几近周详,“除了说你那些年消沉自毁,他反复规劝外,还说你心思幽微,极难参详,怕惹急了你再赶他走。咝,还一句什么形容来着,哦对,他说——‘二将军那颗心,净若明鉴台,参比帝王心。’”

“他乱说。”

二爷绷紧的心丝好似让那人一句认真的夸赞,拨动了弦音,竟莫名松弛下来。

“三哥此去,请帮我转告师兄,保全自己,再为他人——你也是。”

“知道了。”

话音落,谢冲“驾”了一声,纵马离开,浅水处溅起朵朵水花。

二爷目送他策马消失一阵后,这才折身,却见焉同就站在离自己不远的那座矮丘上,那一身艳红仿若含桃滴血。

“他让你放心,该是不想你知道他要用什么手段。”

二爷叹气,“我就是怕他不顾一切,反而招致灾祸,到时候受我这道令牵连,连金云使都做不成。”

“做不成就做不成吧,”焉同柔声安慰,“做不成金云使,他就能回来做烈家军了,他不是说了么,想换一种活法。”

二爷被他的话逗笑了。

林水间,依稀飘荡着过往故人的笑音。

“小二。”

好片刻后,焉同才似鼓起勇气开口,“你让三哥去帮陈大将军,也是担心高凡用兵诡诈,会在那边启用徐氏战铁吧。”

二爷苦笑着摇头,一步步涉水来到他面前,“你们一个两个,总这样,以后我都不好行骗了。”

焉同却破天荒地没随他一起玩笑,脸色愈发凝重,“小二,自打重逢以来,你还从未问过我,你十哥是否还活着。”

“无须问。”二爷笃信道,“高凡不会让他死的。”

“他也成了‘蜕’。”

“我知道。”

“他说不定,也会出现在徐氏的蜕军里。”

“他定然在里面。”

“那你……”

“可他是十哥啊,”二爷柔和地弯起嘴角,淡然自若,“他首先是十哥,然后才是什么‘蜕’,我不允,才不管他是什么。”

焉同却将脸别到一边,身体似破碎的冰凌,在火上凛凛炙烤,隐隐发着颤。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好似要等百花杀尽,冬去春来。

焉同拼命长吸一口冷气,似用尽浑身的气力,“什么悬顶剑、断头酒,都让给别人,照世灯一盏,只能拎在一个人的手里。小二,只要九哥活着,一定尽我所能,让你有朝一日亲耳听闻那一声响彻四海的钟鸣。无论是谁,无论在哪,胆敢在战场上与我燕云十八骑为敌,显关也好,川渝也罢——我会亲手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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