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玩意多是两军交战时期,先锋军探路时,铺在草垫下用来绊敌军的马蹄、卡辕毂用的,往往用于山岭战或是浅水丘衢,是对付运粮车的杀手锏。
可这玩意怎么会丢在这呢?
鹿山忙将卡进女人小腿肉里的铁蒺藜拔了出来,迅速用酒壶里剩余那点烈酒为她的伤口消了毒,又从寝衣的衣摆上撕下一团软布,紧紧地包扎,最后才将那铁蒺藜清洗干净,塞进了腰间的皮包,遂执意背起她,继续北进。
就这样,他们趁夜路爬过了三个山头。
“那铁蒺藜,是你们太平教的人弄的么?”鹿山忽然问。
“不是。”女人当即否认,“我们没来过川渝这么深的地方,况且当时舍弃蒂连山是神官突然下的令,一到川渝我们就忙着修‘五关’祭坛,还要在乌岩嶂布火阵,哪有功夫埋这个?再有,你看这铁蒺藜陷在淤泥下这么深的地方,锈痕斑斑,明显早于太平教驻进川渝的时间。”
“嗯。”鹿山认同她的说法,刚想再问别的,突然被她一声“等等”打断了。
“怎么?”
“前面那条路,你绕着走。”
他们此刻已经走出了方才遇狼的水沟,再翻过这座山就能抵达北山了。
“前面都是岔路,你指那条?”
这周围似有林兽反复穿梭,在雪丛中踏出了无数条窄辙,弯弯曲曲,前林尽是。
“闪着金色的。”女人道。
鹿山定睛一看,果然前方有一条被泥雪铺就的小路在夜间隐隐闪着金点,就像死于永夜的无数萤火拼命发出光耀,可它们终究太过渺小,细砂一般散碎于融化的冻土,被迫在荒林夤夜里与冰雪争辉。
鹿山听话地绕到了另一边,仔细一看,发现这条金点铺成的路似是被马辕车毂轧出的辙,“这是什么?”
女人从他背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躬身细看,“是了,就是那东西……”
“你说话,真急人。”鹿山忍不住呛她。
女人也不发火,认真说,“这是金鸣死砂,有剧毒。”
鹿山一听,瞳孔瞪大,立马一把将她扯起来,拽到了身后,凶道,“你腿上还有伤,不想活了吗?!”
显然,他知道“死砂”是什么。
女人便也不多作解释了,疑惑道,“可问题是,这里怎么会散落这么多死砂?”
鹿山回过神,被她问住了。
“死砂极为金贵,”女人又道,“为了防范我们这些采砂人和运砂人私藏死砂,冶炼池从不设在蒂连山——少部分兵刃会送去西川高原的仰山铁集锻造,大部分则在京师熔丘成兵。锻铁后收集的‘死砂’被上头严格管控,绝流不到坊间,或者我们的手里。这些年我也只是在界山一战见那假神官身上藏过那么一点。像这样大大方方散洒在这人迹罕至的深林野路,任过往群兽随意践踏,实属诡谲。”
两人一时也想不出原因,只得先将此地做好标记,又将散落在泥里的金鸣死砂搜集了些,这才重新上路。
终于,他们赶在晨阳初升之际抵达西垂岭北山。
然而,原本留驻在此的祝家军昨夜已拔营转往泅杀渡,好在祝龙特意留下两名参将接应鹿山,成功相遇后,四人策马,在晌午前正式和大军汇合。
鹿山一下马,先去了一趟制兵营,随即来到重甲军的临时军营复命。
“小鹿将军,一会儿进去说话可得当心点。”在营帐前把手的小令兵面露怯色,对鹿山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嘱咐他道,“方才二将军把我们当家的一顿臭骂,怪吓人的。”
“这回又是因为什么?”对于祝龙闯祸这事,鹿山早习以为常,问都没问缘由,就觉得是他活该。
“好像是什么粮营兵的事……具体的我也没听清。”
发脾气的二将军确实挺吓人的。
鹿山一想到自己此番最晚归营,还两日里全无音信的“英勇事迹”,就觉得脖颈发冷。于是他扯了扯勒紧的衣襟,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迈步进帐。
帐内,祝龙果然默不作声地杵在一边,一红衣男子刚刚回坐,显然刚刚结束了一轮劝架,二爷则背对着帐帘,双手撑在舆图案边,背影都似生人勿进。
整个大帐噤若寒蝉,只有鹿山掀开帐帘的动静带进来丝丝风啸。
他赶忙将帐帘阖紧,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声响,免得动静太大再触这人霉头。
然而二爷在听到他进帐的动静后,根本没有凶他,回身确认他全须全尾,身上并无带半点伤痕之后,长舒了一口气,温声轻语地说,“饿了吧,赶了那么久的山路,先去吃点东西,近几日军中开仓放肉,当是征前我给大家宰的年货。”
“我不饿,”鹿山乖乖道,“昨夜猎了几只山狼,腿肉肥,吃撑了。”
二爷“嗯”了一声,指了指右手边,“这是焉氏的九爷,你们还没正式见过。”
“焉氏兵械谱?”鹿山双眸微微一闪,郑重打量起这红衣男子,不禁发出感慨,“难怪眼熟……”
焉同朝他的方向侧过头,笑问,“怎么小鹿见过我吗?”
“是,我见过您。”鹿山沙哑着嗓音,手脚都摆正了,“在我娘的画中。”
焉同已在二爷那听他讲过鹿山和鹿云溪相识的过往,随即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鹿姐姐琴指生花,师一位娴雅清正的妙人,可惜一入行伍,却总与我们这些擒刀弄戟的武人待在一处,实在是委屈她了。”
“可在她的笔下,我只见过广漠中奔腾的千军万马,还有你们燕云十八骑征南逐北的半生荣光。”鹿山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失控,“……至少,在我与她相依为命的那些年里,没见她画过一幅与行伍无关的水墨。她常言——‘那江南烟雨古来便有无数墨客提笔赘叙,然马革裹尸的英雄却鲜少见世人歌咏,我得时常画一画他们,不然再过些年,就没人记得他们的样貌了。’”
“所以,我认得你,九爷。”鹿山郑重其事。
话一至此,祝龙血红的眼眶不禁湿润了。
焉同无声叹气,记忆中出现了一位娴静清雅的女子清歌抚琴的画面。
星辉亘古不变,留下老去史墨中那一点点值得铭记的埃尘,有人却执笔,将那点“埃尘”当作是自己的命鉴,一粒粒种在英雄塚前,从此,便成就了印刻于史书页扉那几朵盛放的骨花,永世不败。
二爷唏嘘一叹,瞥一眼祝龙的邪火都暂熄了。
几人纷纷陷入回忆,突然都开始惋惜故人,却是歪打正着,成功打破了的僵局,给祝龙铺了台阶,二爷的脸色都不似方才那般暮气沉沉了。
“罢了,四哥你也不必太过自责,也不要记恨我。”
“不不不会,我哪敢呢!”祝龙抹了一把眼泪,嘿嘿笑起来。
焉同笑道,“还是小鹿聪明,变着法地帮四哥求情,四哥该是庆幸。”
鹿山却是一脸嫌弃,当即道,“我可没给这姓祝的求情,他欠骂,该骂,使劲骂。”
“你小子!”祝龙恨不得冲上前,暴揍他一顿。
什么狗脾气?!好不容易火灭了,再浇一瓢油吗!
“行了,说回正事。”二爷这厢翻页了,收拾残局最是要紧,他指了指小鹿,示意他落座。
可鹿山急着复命,从袖子里掏出那罐金鸣砂,走过去按在二爷手边,“我有事要先跟你说。”
二爷看了一眼瓶中那抹金色砂子,眉心一紧,立即问,“哪儿弄来的?”
鹿山立刻将前夜和那女人的一路所遇跟几人详述,末了从包袱里拿出那枚铁蒺藜,一并摆在案上。
“有人在川渝私运死砂,还是背着高凡布满西南的眼线。”鹿山神容严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砂辕在途中搁浅,漏了一些洒在泥里,昨夜若不是被狼群逼至那片野林,还发现不了。我查过那周围的车辙,不确定是不是被散落在周围的这种铁蒺藜逼停的。一回军营,我便去问了制兵营的人,他们看过这枚铁蒺藜锈腐的程度,说是至少埋在那半年以上了。二爷,半年多前……是什么时候?”
二爷不假思索道,“那时伦州刚刚城复,灵犀渡口民乱沸起,太平教在西北的势力尚未完全暴露,还是……”
——还是殿下刚刚将最后一片饮血夹钉透在伦州荒垣,彻底光复燕云诸地,封镇北疆的时候……
怎么又是这个时候……
竟然也与那花阳县府的师爷,其铃刀开刃的时间相吻合。(前情:634章)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隐在棋匣暗处,始终在伺机窥探战时。
二爷拿起那枚铁蒺藜,仔细瞧着,“查了车辙行进的方向没有?”
“查了,”鹿山做事周密,连车辙的泥印他都拿随身携带的炭笔画下来了。
他指着舆图中那片发现金鸣死砂的山褶,对比图中自己画的辙印,细致道,“我们是沿着车辙行进的方向逆向查过来的。发现死砂的地方是一片野枣林,这里——往西北翻过两座矮丘,再途径一片浅水,车辙便断在了一条河边。推测运砂的人应是先走的船运,行至水浅处才转的陆运。这是一条狭长的水脉,源头是西川高原的八万八千泉,经几层山梯泻入泅杀渡,流进川渝后,再被山丛分成无数细流,在这里形成百川。”
二爷点了点头,“他们运砂的这条窄河没有名字,可以走船,但不能走吃水深的大船,只能是渔舟或是竹筏——车辙估算过没有,大概有多少辆?”
“刨除掉雨雪作祟,和石泥塌陷的影响,估摸着也就最多五辆马车,车辙并无深浅重叠的时痕,那地方又是人烟罕至,只见走兽穿梭时偶尔留在辙上的脚印,所以我猜,他们前前后后只运送过这一趟,在没有了。”
“只有一次?”焉同适时问。
“目前看来,就一次。”鹿山认真道,“二爷,那条水路不是‘天关’的必经之路,会不会是太平教的人监守自盗,在他们运砂走马的路上偷砂子呢?”
二爷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这话你应已问过她了,她是怎么回你的?”
鹿山拧过脖子,不死心地说,“她说,不可能。”
二爷斜倚在舆图案边,饶有兴味地抱起臂,“理由呢?”
鹿山似是赌起了气,“她的原话是——‘那时候的太平教哪里有清醒的好人呢?成日历嚷嚷着要用金鸣死砂灭了薛氏江山,看谁都歹毒,恨不得全天下都去跟明州九镇的人陪葬,对那假神官更是忠心不二,将他们当祖宗一样贡着,就算有人胆敢监守自盗,也会被其他教徒检举,哪个还能有活路?’”
二爷直截了当道,“可显然,你不认同。”
鹿山轻轻哼了一声,嘴硬道,“我认同,我认同极了。”
这明显听上去是反话,二爷索性顺着他的意思,哄着他说,“好,你认同,那你还拿来我这里再问一遍,不是多此一举吗?”
“我……”鹿山哑了。
“显然,你嘴上说着认同,心里却并不。”二爷直截了当拆穿了他,并不忌讳当着焉同和祝龙的面,“她在你心里,从来就不是那样的人,还有那些为了救素昧平生的稚蜕,无辜惨死在山中的女人,她们也都不是这样的人。小鹿,你这颗心生于孟春,长于暖夏,就别总说些霜雪刺骨的鬼话,多伤人呢。”
“……”鹿山将脖子扭到最左边,一时不愿理他。
“那、那你觉得呢?”过了一小会儿,还是他自己先开了口。
他耻于偷藏不住的心事被外人看出来,于是只好尴尬地转移话题。
“我倒觉得,不一定是太平教的运砂人监守自盗,但一定是做了件好事。”二爷心下一定,转对祝龙道,“四哥,咱们军中剩余的火|药还有多少?”
“不多了,满打满算,三车有余。”
“足够了。”二爷抬头看向帐顶,仿佛透过那层厚厚的毡布,他望见了忍天下峡万仞山崖上,那一层层铺满金色砂砾的软泥——
焉同听出他话音的意思,忙站起身,“小二,难道你是要……”
“是了,”二爷用轻如鸿毛的语调,说出了淬满滚火的逆天之言——
“四哥,我要你这就带着人,把头顶这座忍天峡给我炸开一个山豁,好让泥沙俱下,真相大白——”
焉同走近一步,“你是怀疑……”
“我怀疑,高凡埋在崖顶那点少得可怜的死砂,应是被‘好心人’替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