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五七、欲权相争
听二爷这样说,薛敬心里虽雀跃,面上却有些挂不住,“我那些丢人的事何须天下人知晓。”
“君王事,本就该巨细无遗地载入史疆。”二爷往火堆里添了些柴,看火簇蹦高,淡淡道,“你的生时路,和你的身后尘,合该撑起这座王朝的骨魄。唯当盛世临,礼乐兴,君王年少时那些捉蟋蟀的小事,才能化作街谈巷议,击辕之歌。别小瞧了他们,真当人们敢开怀无忌地笑你时,天下才算太平。”
薛敬凝神看着他,“街谈巷议必有可采,击辕之歌有应风雅,我没资格笑他们。我只想族军成为史战碑上铭勋的红刻,想你变成文人妙笔下生的花,而薛姓皇族,作孽多端,只可沦作人人践踏的史尘,至于我——”(注1)
“欸,”二爷立马抬手挡在他嘴边,提醒道,“不准咒自己。”
薛敬却扣住他的手,稳稳拿开,续上了自己的话,“至于我,过了烈家的门,改成烈家的姓,只想陪你青史留名。有二哥哥答应过要陪我活满百年,我快活还来不及,为什么要诅咒自己,同一群祸世的妖畜堕为污尘?”
二爷展颜而笑,自己还是小瞧了他的遗世独立。
这人从没有因出身高贵而轻贱世人,更没有因族水污浊而自甘屈辱,步伐坚韧,心怀坦荡,称得起顶天立地。
此刻,皎月被乌云遮去,云海成墨,再透不出一点光亮。
就如波谲云诡的东都靖天。
“洪仁钰的事咱们先放一边,”二爷正色道,“目前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太子此行究竟是何目的。”
“不是收后权吗?”薛敬疑惑道,“如你所说,此番若的确是太子放任了我让李潭去查魏显,他反而是在暗中帮了我。”
“他那是迫不得已才帮了你,因他此刻权柄受制,只有先收回东宫权柄,才能再想办法对付你。”二爷无奈一叹,“你的两位皇兄这些年几乎是在以鲸吞之势瓜分朝党——上到足以干预朱批的内阁权相,下到京畿的看门小吏,无孔不入。皇后为了给太子铺路,在你父皇缠绵病榻、无力朝政之际,倚仗着背靠的东运水师,暗中攀附权相,借其中枢之柄宰制六部,贿结朝臣。加上还有岭南王这只供他们百般利用,却受尽污名的‘瞽鹰’充当箭靶,经年来他的每一次振翅,都是在高凡的‘点拨’下自烧羽翼,然后主动献祭燃烧的金羽,为高凡在南北两朝铸烧兵燹充当耗柴——最终以一身肉骨为太子平步九天筑起一座危楼,直到烧干身上最后一滴血。”
“可也正因为有这么多人帮太子在前方扫清路障,他监国理政的这条路才走的如此顺遂。”二爷说到这,话锋忽转,“然而,乱木久潮而生蠹,太过于唾手可得的‘顺遂’往往会使人疏于防备,就如堂上燕雀,釜中游鱼,昙花一现罢了。”
“的确。”薛敬想,太子就如一只在堂上筑巢的燕子,长年受母燕温哺,母子间其乐融融。这便让他误以为,自己正顺遂地走在一条青云路上。却不想,梁下炉灶一直在熊熊燃烧,火苗不断窜上,就快将燕子筑巢的栋宇烧毁了,等他反应过来,大祸将临。(注2)
“可按理说,他们母子俩合该同舟共济才对,”薛敬疑惑道,“即便同游釜中,苟延残喘,那也应当是‘两条鱼’的事。”
“因为你啊,”二爷侧眸看向他,浅浅一笑,“殿下从潜龙勿用到或跃在渊,短短十四载,却成了他们坐拥天享的唯一变数。”(注3)
他用手指轻轻拨开挡在薛敬眼前的碎发,也不知从何时起,这个自始令所有人不屑一顾的小殿下,就如悄然崛屹于玄北的一座磐山,竟从敌人天罗地网的围剿中一步步蹚出了一条血路。当他坐拥百万雄兵,班师回朝的那一刻,皇后和太子之间就必然会因为权争而生出裂痕。
于是,在一次次对靳王的围杀彻底败北后,皇后在行事上便与太子生出分歧——
“为了阻止你回朝,皇后开始急攻躁进。”二爷道,“她先是私遣东运水师西征,欲竭我军气数,不想竟遭我军反杀,全军覆没。此战后,她便彻底失去了朝外军援的支肘,被迫启用魏显,妄想借其权柄,再为太子另谋兵助。然后……”
“然后,便是禁军。”
薛敬接上他的话,“对于此时的皇后来说,禁军其实是她最好的选择——穆府凋败以后,禁军便转由内阁左丞仇耀典掌,可随着岭南王东伐失利,仇耀一党也相继落罪,禁军暂失中枢统属,兵权一时空悬。然而早在穆府典掌期间,穆安就曾调|教过一批禁军死士,是留给穆争鸣当家臣的。穆争鸣从北疆伤溃返京,便改投了太子,他手底下这些禁军死士便顺理成章也归顺了太子,这原本应是皇后染指禁军兵权的最佳时期,可惜了穆争鸣这个蠢货,偏要在这个时候找死。”
一提起穆争鸣,薛敬就怒不可及,即便这人早已被太子吊在绞架上风成了干尸,可他一想起不悔林那一剑,还是难消心头之恨。
二爷晃了晃他的袖衽,提醒他别动火,“怎么这么容易发脾气。”
“没有……”薛敬反扣住他的手,一把将他拉过来,揽进怀里,脸埋进他侧颈,深吸了一口气,直到闻见那股浅浅的雪松香,心里腾起的火苗才算浇灭。
二爷安抚着他的后背,捋顺伤鳞一般,“你还未曾与我说过,你杀他的事。”
“没什么好说的,我早晚要杀他。”他声音发闷,略显不快。
这事牵扯穆争鸣和刘贺青,薛敬本不想再提,可侧头一看,这人还静静地等着自己,神色愈发好奇,于是他叹了口气,只得坦白。
“是这样,当时我刚被太子的人马带回中京大营,当晚夜宴,穆争鸣竟敢当着太子的面,拿你和族军的性命要挟我,还将你们诬告成岭南王遗部,好借太子之势发令,让委派禁军西征这件事师出有名。我便顺势利用了他的野心,与当时正留守京师的五哥和顾棠,一同给他下了个套——用那尊咱们在川渝界山掘出的女神像当饵,同薛韫的尸体一并封进棺椁,把穆争鸣的人骗去了靖天城外的见世洲,让无天陪咱们演了出戏——诓他们夺下此棺,运回了中京大营。又买通了他身边一名亲信,不断地在旁怂恿,劝他将一时不知去向的岭南王暂搁一边,退而求其次,把薛韫的尸体先行觐献给太子,让他坚信,此举也不失为一件大功。” (前情:637章)
“于是,穆争鸣照做了。”薛敬面无表情地说,“当着太子的面,他无知无畏地打开了棺盖。呵,你是没瞧见,看见女神像时太子的脸色。”
二爷了然轻笑,“原来如此,太子最忌讳的就是自己不可告人的身世暴露于外人眼中,穆争鸣为了争宠,只当薛韫是讨好他的投名状,却不想,棺材里那尊女神像才是你亲手递给太子,断送了他的绝命刀。这事你办得很漂亮,做什么忌讳着,不愿与我说?”
薛敬不禁蹙眉,“除了不想提及穆争鸣,让你回忆起旧事以外,还有一点……当时情势所迫,我必除穆府。因此不得不铤而走险,将那尊女神像献了出去,但那也的确是我们手上最后的杀手锏。这样一来,我与太子明面上维持平和的那层窗纸就算是彻底撕破了,逼得皇后不得不铤而走险,放弃禁军,转身却拿御前司开刃,才造成今日这局面。如今回想起来,那尊女神像我是不是献早了?”
“我倒觉得,或许不早也不晚,刚刚好。”二爷十分笃定地安抚他道,“哪怕你没有在那个时候拿出这个‘杀手锏’,你与太子之间平和的假象又能维持几何呢?与其畏首畏尾,百般试探,倒不如主动将那层‘窗纸’捅破,悬顶之剑将落不落时,才能逼敌人疯狂。于是你瞧,皇后果真坐不住了——在继东运水师瓦溃、谋取禁军兵权失利之后,她竟直接越过了承恩阁,将矛头转向了御前司。”
“咝……”薛敬眸光一凛,忽然意识到,自己始终专注于御前司,竟直接跳过了“承恩阁”这一环。
“对啊,她竟然跳过了承恩阁?照理说——”
“照理说,承恩阁始终在魏显治下,她近水楼台,直取不是更方便。”二爷轻声接道,引导着问,“那她又是为什么跳过呢?”
“因为谢冲!”薛敬灵光一现,突然想到了这一点,“因为她越不过谢冲。”
曾经,承恩阁里的金云使分为两派——一派长年随谢冲出生入死,逐渐收为他的心腹;另一派则得贺人寰栽培,大多是鬼门的人。贺人寰死后,追随他的那些金云使,如徐济荣等人,都已死在云州穹顶一战中了。如今的承恩阁是以谢冲为首,明面上看虽在魏显治下,却是块难啃的硬骨头,皇后一时啃不动,所以才退而求其次,越过承恩阁,先选御前司。
“那若她杀了谢冲呢?”二爷又问。
“她杀不了。”
“为何?”
“莫说你会想尽一切办法保他,就算谢冲亲自前往红回洲,太子也不一定杀得了他。策未万全,必生祸端——哪怕这些御前司守卫此番没能取我性命,皇后也定然会先拿御前司,再图承恩阁。”
二爷十分欣慰地笑了笑,“所以你看,原因你自个都说出来了,又何苦揪着女神像献出的时间截点不放?你道就算你不献,太子就不会忧惧你已知晓他身世的秘密了吗?他到底是薛家人,还是姚家人,皇后心里最清楚,哪怕你与太子之间始终糊着一层相安无事的窗纸,那也不过是粉饰太平罢了。”
薛敬抬头,怔怔地看着他,脱口而出道,“你怎么那么好。”
“嗯?”二爷忽然一怔,没防备他突然间这么说。
“分明此事我做的欠妥,你却还夸我做得好,做得对。”
二爷迟疑片刻,柔声说,“因为你我知海之深,未至海之竭。既然可有转圜,为何不能破釜沉舟?”他压低声音,侧眸道,“再说,你也是为我报仇。”
薛敬如释重负地笑起来,“二哥哥当真变了许多,竟已懂得惜身了。”
一想到这,他笑意更深,脸埋回对方颈间,搂紧他的身体,笑得脊骨直颤。
“别笑。”二爷脸色有些挂不住,想制止他。
“老祖宗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殿下引经据典,煞有其事道,“‘惜名者伤其名,惜身者全其身’,你珍视自己,便是更加在意我了,那我为什么不能笑?”
二爷无言反驳,只好保持沉默,由着他兀自笑了一阵,方才停下。
“可我的确冒进了。”认真盘桓后,殿下认真反省。
“可也正因你略显冒进,逼得皇后开始无所不用其极。”二爷却道,“从私调水师西征致其全军覆没,到未经太子允许,对私派出京的御前司守卫密施蛊镇,种种行径,已分寸大失。以往,她在朝中的所作所为太子还能勉强兜底,此番竟变本加厉,欲借太子之手杀你而后快,分明是要将他推向‘不孝不悌’的风口浪尖。朝臣的悠悠之口若舌上龙泉,淹都能把他淹死,他得罪不起。更何况皇后长久以来独断专权,弄得如今太子身边能臣星散,部曲凋零,他是进退维谷、忍无可忍之际,才被迫要‘收权’的。”
二爷终于说到了太子“收权”的根因,“可他收权归收权,也务要把握好分寸。”
“是何分寸?”
“既要扼制皇后专权,防范她对于东宫在前朝权柄的染指,又要顾念母子情分,保全她身为帝后,稳坐中宫的体面。太子可不想这边刚刚消抵手足相残的骂名,转眼又因为‘胁母释权’背上忤逆亏孝的罪责。因此,太子才放了几个小破绽给你——比如,放任你让李潭去查魏显,从而查出了那名曾收受过魏显‘灰囊’的典籍官;比如,他装作毫不知情,任春茂长仗势欺人,借由自己的手,往你身上撒了能唤醒‘蜕’的香引;再比如,他没有阻拦这些前来追杀你的‘蜕’,一心只想他们死在你手里。”
薛敬倒吸一口冷气,“所以……这就是太子的目的。”
——放任这些御前司守卫前来追杀自己,最终全部死在自己手中!
要知道,这些守卫都是因为一封偷盖相印的假令违制出京的,连允他们出京的那张御令说不准都是皇后矫诏而得。出京之前,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御前司的名录上画过押,唯有毫发无损地返京,才能掩盖踪迹。
可偏偏,皇后提前以蛊蝶施镇,妄想借这些御前司人的手直取自己性命,太子深知,自己敢一人前来赴约,身后必有援军相护,单凭这些初出茅庐的“新蜕”非但无法得手,十有八九还会死在自己手上。回京后,一旦发现他们人数有缺,刑部必会介入调查。届时,魏显、太子、皇后,以及所有和此事相关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包括亲手要了这些人性命的自己。
“一旦你牵扯进来,手上沾染过这些御前司守卫的血,你和太子就算彻底拴在一条绳上了,你非但不会将此事捅出去,十有八九还得帮他遮掩。单凭你和太子的本事,给御前司换他百十来人填上这个窟窿,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二爷沉道,“可这样一来,皇后矫诏私调御前司出京,还有魏显施贿骗印的事,就不算什么必死无疑的大罪了。即便届时你父皇知晓,该死的人已死,该填的缺也已填上,念及两人伴驾多年,功大于过,最多也就是对两人加以申斥,命皇后权归中宫,同时裁抑魏显手中部分相权,太子便能顺理成章地从两人手中接过被裁撤的权柄。如此一来,太子就成功借你之手达成了他‘收权’的目的,同时还保住了魏显的相位、母后的颜面,不至于影响他们母子情深。”
薛敬深吸了一口气,缄默不语。
——利用自己杀人、卸权、再夺权,太子一步步棋看似守拙,实则暗藏机锋。
他脸色阴沉沉的,被火光映衬的半边脸似要灼起冷火,“奈何眼下麻烦的是,我已将这些御前司守卫杀尽半数,这血,洗不掉了。”
二爷沉吟片刻,按了按他的手腕,“没关系,既然上了他的贼船,殿下且先安稳坐好,待阴风来啸,再瞅准时机,一把将控风的船舵夺回自己手中。”
话音一落,一匹快马便载着两人奔上崖顶,是祝龙和焉同。
两人立马迎了上去。祝龙一见薛敬,开怀畅笑,“太好了!殿下没事就好,老九,快来见过靳王殿下!”
焉同闻声辨人,上前便要行礼,却被薛敬稳稳扶住,“九哥此举便是折煞我了,少时得燕云十八骑所救,诸位都是我的恩人,我怎敢受恩人的大礼。”
“君臣有别,规矩不能乱。”焉同神容庄肃,执意要跪。
殿下看了二爷一眼,示意他帮自己解围,结果这人非但没打算帮自己说话,还看戏似的,想看自己如何应对,于是殿下只得硬着头皮对焉同道,“那好,玄堂之上你我为君臣,行伍阵中你我如士将,九哥若非要以君臣之礼相待,那我也只能以士将之礼相还了,总归是对着彼此磕头么,将军在上——”
“欸!”焉同连忙挡住他的礼,吓了一跳,为难地转向二爷,“小二你就站在一边,任他跪我?像什么话。”
二爷笑着走过来,扯着薛敬的衣衽,将他拽到了自己身后,“我是觉得,殿下所言不错,当年在军中,九哥你也是封了副将军的,殿下初入行伍还没几年,如今在军衔上都还只是个先锋小将,他以士将之礼还之,很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