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一、鬼道途殊
林丛静谧,夤夜无声。
焉同行步匆匆,走入一片密林中。
他知道此刻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方才小二要他闭门思过,是为了惩罚他不知会中军帐,擅自出营寻觅香引,可他不得已,只能再违抗一次军令——
“族军绝不能入显关。”
——这便是此刻他脑海里唯一的声音。
为此,他不惜从粮营兵长那盗取了他们在川渝山中搜集来的锈兰香烬,佯装在行营外寻觅排查的样子,暗中将香烬洒在了行营外与那人约定好的雪林中;后回到营中,他又用信鸽伪装成是祝龙从前线传信回营的样子,将显关上三处“烽燧”传回了中军帐,递到小二手中,目的就是为了提醒族军避离显关。
焉同无所谓是否会因此背上“叛徒”的骂名,也无所谓会不会为此吊上绞架,无名无姓地死在盛世照临的前夕——反正十年前茕海崖顶,他就应该死的。
急促的喘声偶尔盖过风音,让这条密林小径变得愈发曲长。
四季轮转,花叶年年落,在久无人迹的荒林中铺厚了一层又一层,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焉同十分熟悉这种声响,他想起少时幽居西川雪谷,每年秋霜,满山满谷都覆盖着厚厚的林叶,他便会和徐明阳、小阿涫,还有族中同龄的少年们,到雪谷的涫河上,撑起竹筏,围鱼猎冬。
晨雾光蔼中,竹筏上的笑音能飘出百里远。
这也是焉同幼时无数旧梦中,最欢腾热闹的一个。
疾步多时,焉同只觉周围的林叶开阔起来,夜空开始飘雪。
雪谷中的初雪总是会在九月末的一个深夜悄然降临,不早也不晚。
一到初雪夜,厚厚的铺被上还会再添一层绒毯,屋里的炭火烧得更旺,家里养的白猫便会趁机窜进焉同暖烘烘的被窝里,他蹬着它暖脚,它靠着他暖身。
出谷投兵的前一晚,便是这样的一个初雪夜。
那晚,白猫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竟被一个从后窗跳进来的“不速之客”揪着脖子,无情地丢下了床,随即它亲眼看着这只私闯民宅的“大猫”代替了自己的位置,堂而皇之地钻进了主人的被窝。
没想到这“大猫”比地上那只嘤嘤怒叫的小白猫还会争宠,一钻进被子,就去找床主人的麻烦,一会儿用“爪子”往他肚子上摸,一会儿又用脸去拱他的心口,焉同哄完床上的,又去哄床下的,折腾到后半夜,两个冤家才算睡熟。
焉同却睡不着了。
夜深人静,他独自来到廊下雪阶上踩雪。
遥望着雪巅,对于明朝出谷后所遇一切,他都是那么的憧憬,恨不得一闭眼再睁开的功夫,天就亮了,他们就能启程了。
于是,他还真就把眼睛闭上了,结果再睁开时,幻想中的天明却没有来到,取而代之的,是落在掌心雪花,漂染似的变成了殷红色。
他起身环顾四周,原来这里的一切都已被血光吞噬了……
族人们惨嚷着从焉同身边掠过,变成了一道道模糊不清的虚影。他伸手想去捞、去救,却只穿过道道空茫。他就像是被隔绝在时隧之外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有些人扑进火海,有些身首异处,有些被悬在梁上,血顺着他们的身体淌下,浇在了那只惨死的白猫身上,它却团在床边,仍是一副睡熟的模样。
尖利的惨叫霎时刺穿焉同的耳膜,阵阵蜂鸣几乎凌迟了他。
他疯了似的冲回卧房,想将裹着被子熟睡的人捞起来,可当他将被子猛地掀开,却见那人眦瞪着双眼,一眨不眨地瞧着自己,左眼流下了一行血泪。
……
骤然一声鸮鸣,撕裂阴空。
“啊——”焉同被脚下藤蔓绊了一下,蓦地醒神。
他仿若是从灌血的梦魇里一把被人拽了出来,缓了好久,才惊觉身在何处。
“一场醒梦……”
他弓着腰,拼命急喘,仿若身魂已四分五裂。
在焉同过往十数年幽禁的岁月里,偶尔也会像方才那样,在清醒的时候陡然坠入梦魇。因为眼盲,断不准方向,他只能在无尽的黑暗里试图寻找光亮。可每一次,他总是会在徐明阳左眼流下那行血泪时,猝然惊醒。
旧时梦碎,已是数年光景。
盲者径行夜路,是不需要点灯的,可焉同今夜偏想点亮一盏,不为别的,只想用微弱的火热,为方才梦魇中,蜷缩在血泊里熟睡的猫儿暖一暖身。
于是,他擦燃火折,赋予了这片雪林杳杳一簇熹微。
却也同时,在不远的林叶深处,森戚戚描摹出一个瘦削的黑影。
——“小九,这次你做的不错。”
对于此人的突然出现,焉同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冷笑一声,嗓音略显麻木,“答应你的事我已照办,你答应我的呢?”
那人一动未动,发声的喉咙似曾受过重伤,撕裂干哑,“莫急,显关那边还没见烈衣出兵的动向,你若明里与我周旋,却在暗中动了什么别的手脚,阻止他们出兵,你与小二十成十的好,说两句好话就能全身而退,那我呢?”
焉同似已耗尽了所有心劲儿,无论眼前这人多么令他憎恶,面上却还是一副平淡无痕的模样,丧失了咒骂对方的气力,“你如果还是个人,就按照答应我的做。否则,我转身就将你的存在告诉小二,你不能活,我又不怕死——”
“你少威胁我!!”那人影突然癔症似的,爆发一声咆哮。
随即立刻消声,方才发觉有些失态,于是摆回一副好商好量的样子,心甘情愿地赔着笑,“小九,我知道你不怕死,那明阳呢?你连明阳的死活都不管了吗?你是知道的,这些年他在里面受尽折磨,眼下是唯一的出头之日了……是不是?”
“……”他这话,让焉同心如刀绞。
他胸腔开始剧烈起伏,力竭似的,浑身的鲜血像是一瞬间抽干了,枯槁衰微,强撑着树干也稳不住身体,几乎碎成一片片飘叶,直要往地上栽。他深知,即便耗光自己身上最后一滴血,也没办法跟从酆府爬到人间的厉鬼做等价交易。他总想要万事周全,可到头来还是棋差一招,弄得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小九,你从来都是最听话的孩子。”
见焉同虚弱难撑,那人影继续相逼,“好好想想他的处境吧,小九。他被当作一件破锣烂衫,在熔丘那张兵砚上已经枯熬三年了……他死不了,也活不成,你难道不想救救他吗?他好痛苦……他的血,快将那张兵砚都染透了……”
“咳……”焉同虚弱地咳了几声,一口血从喉间呛了出来。
火折灭了,唯一一丝光亮消失,雪林重回幽暗。
那人影冲了过去,一把将焉同从拽了起来,攥住他宁折不弯的肩骨,像是在摇晃一片飘槁无萍的碎叶,“小九,你帮帮我,帮帮我们!就让他们进显关吧,算我替明阳求你……况且,你看如今的族军兵强马壮,还有陈寿平带兵镇在烨雪山坪,即便进了显关,也不一定会死的……”
这人的眼泪从眼角涌出,不受控似的,“但如果你不救他,他会生不如死。”
焉同毫不犹豫,将自己从恶鬼的钳爪里挣脱,“不可能的。”
“你说什么?!”
“我说,不可能的。”
一字一顿,石落惊声。
焉同身骨不僵,一身红衣独立于微弱的火蔼里,仿若雪后艳阳。
“我焉同可以以这世间最残酷的极刑死去,明阳也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西川雪谷天外最澄澈的月光,温冷刺骨。
“天骑将士绝不背叛族军——魂骨为鉴,百世如一。焉、徐两族研制的利兵,凌过世间数万万人的血肉,哪怕凌我骨肉,我也毫无怨悔。恶鬼道上,你不过是垫我一程。”
“你——”那黑影怒急,咒骂一声,扬刀便朝他左肩砍去——锵!
一道鞭影裹挟风音,划破凛夜急雪,从黑影身后的树丛里电一般甩了出来,在暗刀砍落之际卷上刀刃,猛地一拽、一抽——黑影刀柄脱手,斜向扎进深丛!
“呃啊——你——”
“别动。”
一声沉敛低缓的敬告,仿若是从濯濯仙莲中探出的一只佛手,一把扼住鬼心。
黑影还来不及反应,三尺长剑就从身后横抵在他喉头上,那人只需轻轻一按,他的喉管就会被利剑割断。
“你、你——”
“方才还‘小二小二’叫得正欢,怎么只眨眼的功夫,就不记得我了?”
事发突然,焉同还未从愕然中反应过来,人还僵着,二爷便朝他身后走出的薛敬使了个眼色,殿下点了点头,收起长鞭,将焉同扶起,护到了自己身后。
见九哥有人相护,二爷这才朝扼于手心里的这条贱命发难。
“徐世伯,您还记得这柄剑吗?”
剑刃一斜,剑柄的族刻清晰地印进了那道黑影的瞳孔。
此人便是徐家老爷子的第三个儿子,徐正贤,也就是当年出卖了焉、徐两族的那个本族叛徒。
只见徐正贤怒目血睁,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这、这难道是——”
“晴山剑呐,您记得真清楚。”
二爷斜睨着徐正贤那双槁灰色的血眸,浅浅一笑,“十三年前重阳,十哥为贺我生辰,亲手锻制此剑,却因九龙道之战军情告急,等不到剑炉启剑,他便草草结束休沐,辞别雪谷,奔赴前线汇军。出征前,他曾嘱咐过族中的一位长辈,代他看守剑炉——那位长辈就是您,徐世伯。因此这晴山剑上‘三柱石晶’的隐刻,并非出自十哥之手,而是由你代刻的,对吧?”(前情:612章)
“……”烈衣一字一句都是事实,徐正贤只顾恶喘,无从反驳。
“可我一直有一个疑惑。”二爷收起浅笑,“这柄晴山剑,是魏禄明临死前交到我手里的,我不明白,你们徐家绝族前锻造的最后一把神兵,为何会辗转落到归隐川渝的十八骑遗部——魏氏手里?”(前情:611章)
话音一落,焉同在薛敬身后蓦地抬头,同样面露疑惊。
二爷又道,“按理说,十哥离族启征后没过多久,西川雪谷就遭你引来的鬼门杀手血洗了。彼时,剑炉尚未启剑,即便你强行催火,可当剑胚出炉,也需静置回火七日,待剑身彻底稳固,再打磨落刻,才能留下今日这般清晰的刻纹。因此,你若想留下这‘三柱石晶’的隐刻,推算时间,最快也得在血洗雪谷半月之后,可你为何冒着可能被人发现的风险,执意再回雪谷,在这柄剑身上留刻呢?”
“什么……你在害死了那么多族亲以后,竟还返回过雪谷?”焉同简直难以置信,被这个消息震得浑身发颤。
“为什么……”
焉同想象不到,究竟怎样的一个人,在犯下滔天罪孽之后,还能毫无愧色,甚至堂而皇之地重新踏着累累白骨,回到被他亲手斩断族根的地方。
二爷冷冷说出了原因,“因为,唯有他徐正贤亲手在晴山剑上留刻,才能向族军遗部证明,彼时的徐正贤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他剑锋一转,杀意顿起,“你怕侥幸残存的遗部,会寻遍燕云十八骑惨遭屠戮的每一片焦土,扒开烂砖,翻遍碎瓦,寻找每一个活下来的族人;你更怕他们在翻找的过程之中,无意间发现你没有死,甚至猜出,就是你徐正贤做了那害焉、徐两族绝脉的罪魁祸首!你自知恶鬼做尽,死有余辜,却还想装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在剑身留下这枚族刻,假惺惺地鸣天哀忏……多么痛心似的。”
徐正贤的身体开始无端颤栗,充血的眼眶溢满热泪,血一样,流满了脸颊。
“没、没有,二将军,我当真忏悔过的!我悔过的……”
“悔过,但不多。一滴鸩血,烂透肝肠。”
十三年前除夕,凛风撕裂了数月前被鲜血淋漓过的西川雪谷。
大雪将停,皎月初升,谷中却没再传来晚雪间的欢声笑语。
雪河两岸铺满了秋霜打折的落叶,又被族人们的鲜血尽数染红,沦落成朽黑色的块块腐斑。
因为寒冷,即便距离那场屠戮已过数月,死在这里的人们,身体也不会腐败,他们在残垣中,摆成各种各样的姿势,有些孩童还不足月,小小的身体像安睡在襁褓中,顺着水流冲下山隘,永远葬于雪川。
徐正贤就是在这样荒诞的景致里,一步步爬回雪谷的。
他一路哭,一路嘶嚷,浑身都是跋涉而来蹭落的血泥,仿佛凭这点血和痛,就能消抵他犯下的罪孽,就能让躺在这荒冷无遮雪渊中的骨肉至亲,接受他迟来的忏悔。就这样哭着嚎着,徐正贤还真将自己哭动了真情,俨然一副被人构陷迫害的模样,扮作回乡祭祖的远游客,亲眼见此灭族惨祸,故意嚷天骂地,仿若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即使这片雪域再无一个能喘气的活口,他也要嘶嚷到,连飞过的雪雁都悉知他的悲怒,认下他的无辜。
也正如徐正贤所言,他或许的确为此事“忏悔”过,但寥寥真心所剩无几,不过是惧怕世人唾弃,只好用虚伪的眼泪,诠释那颗行将就木的慈悲心罢了。
于是他刻意选在次年“除夕”这日,胆大包天地回到了雪谷熔炉,为那柄刚出炉的剑胚亲笔落刻,当是他徐正贤身为徐氏的长辈,信守承诺,主动代替生死不明的徐明阳,为烈家那位小将军,诚心诚意地贺一回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