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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第六六一章 鬼道途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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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晴山剑启炉时,绝不是淬满霞火的神兵,而是在累累血塚里锻造出的剑胚,被迫受奸佞回火,刀刀落印的死刻。

剑身上那簇“三柱石晶”,实则每一笔都淌着焉、徐两族遗骸上刮过的凛风。

西川雪谷里的忍冬,下过一场漫长的雪。

“晚辈当真要谢谢您了。”

二爷握着那柄晴山剑,嗓音稳如忠山,“还让您如此煞费苦心,偏赶在次年除夕,为晚辈置办了这份生辰大礼。”

徐正贤定要再回雪谷为剑胚留刻的原因,其实十分简单。

当年西川雪谷惨遭屠戮之际,徐正贤也正装模作样地混迹在奔逃的族群中,随焉忌重一起成功逃离后,一路颠簸,将他们引到了茕海崖,最终在崖顶暴露。

当时除了他、焉同和徐明阳,还有徐氏战铁的记名铁匠,其余人等全部被率兵杀至的陈维真灭了口——这就等同于,所有知悉徐正贤背叛族亲的人,全都死在了茕海崖顶,对高凡有利用价值的那些铁匠,也都被抓回了暗无天日的熔丘,外世再无一个活人,知悉茕海埋杀的真相。

可即便如此,徐正贤还是难免害怕,因为他做贼心虚。

于是为了彻底摆脱嫌疑,不让之后有可能追查此事的族军遗部,发现他徐正贤还活着,就在雪谷惨遭屠戮数月后的那个除夕夜,他再一次冒险回到了雪谷熔炉,在那柄尚未完制的晴山剑柄上亲手落刻,再将这柄剑掩埋在残垣下,装作是一副他始终守在谷中,和族人们共进退,最终守炉而死的样子。

终于,遮蔽落日的乌絮,掩住了银河流溢的星光。

如徐正贤所愿,这柄剑后来成功落进了巡信而至的魏禄明手中,从“三柱石晶”的笔刻中,他们确定了徐正贤殉族的“死讯”。

曾经背族叛亲的畜生,就这样借着一柄剑,在人世又逍遥肆虐了十三载。

“你为了把自己从血债里抹除,栽赃徐明阳,言他是十八骑族军的叛徒,连给我的剑留刻这种事,都做得如此阴损。这笔屠族戮亲的血债,你打算怎么偿?”

徐正贤知道今日在劫难逃,只能拼尽所能,与这人置换生还的筹码。

他急道,“二将军,您听我一言,明阳、明阳他确实还活着的!”

“来来回回,单凭这几句废话就妄想销赃,你死是不死。”

二爷懒得听他装腔作势,警告他道,“你私下里来找九哥交易,不正是拿十哥作为威胁,让他引我军陷战显关吗?”

“是……但、但我那是为了救明阳才出此下策的!我是他三伯啊……”

徐正贤涕泪纵横,任谁看见他这副样子,不夸一句爱侄心切。

天底下竟还真有这种人,戏演得太足、太久,就信以为真了。

二爷面无表情一声冷笑,“轮回六道,三恶三善,真该以你徐正贤之名,单开一门阴府,你这从里到外烂透了的心肝,究竟是怎么长出来的?”

“二将军,您可以随意辱骂我。”徐正贤逞起能,“但您扭转不了徐明阳已经变成恶蜕的事实!还是最毒的那种……”他突然大笑起来,“不止他,所有被抓进熔丘的徐家人,还有这些年他们从外世捡来的、炼药废掉的男男女女,也都变成了‘蜕’。虽说这种蛊无药可解,但只要失去香引催动,蛊蝶就会缩回胆房,一辈子不再出来惑人,那中蛊之人不也就正常了吗?所以只要明阳得救,他就能和族军重逢,同小九结好,一切都还跟从前一样……不是么?”

徐正贤的眼里溢出一丝希冀,还夹杂着几分惋惜,“二将军,一入熔丘,余生受困蝶蛊,难逃囹圄。可如今显关一战,是明阳唯一一次逃出生天的机会了……若是错过,他又会被抓回那座暗无天日的地牢,任您掘地三尺也再挖不出来!我让小九把族军带进显关,就是为了拦征救人啊……徐家三千甲,能救一个是一个,不是吗?啊?”

“……”二爷冷森森地看着他,心壤刺透,滴滴见血。

他抬眸看向焉同,九哥此刻虚弱不支,嘴角还残余着未擦去的血渍。

二爷这才终于明白,为何焉同会在明知徐正贤是杀族祸亲的凶手,甚至威胁他的手段还如此拙劣的情况下,仍然选择妥协,留下徐正贤一条狗命,任由他驱使——因为九哥太想救他们了……

徐氏三千尘甲,伐征显关,已是他们唯一一次逃出樊笼的机会了。

二爷握紧剑柄的手,也开始隐隐发颤。

而薛敬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从二爷身上移开过。所以只看一眼,便知他此刻虽手扼佞贼,一剑了断的事,却为何隐隐踟躇——显然,徐正贤的威慑奏效了。

他们十八骑族军始终揣着同一副热肠,可以不问缘由,心甘情愿地为同袍赴死,亦能守着一丝希冀,暂且留下十恶不赦的叛徒一条狗命。只因撑起他们心骨里的那根软肋,终究越不过去,一碰,就必须设想“退后一步”所要承担的恶果。

好在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旁听下来,殿下总觉得,徐正贤这老东西跟以往所有受审的敌恶都不一样,他会演、会装,必然还有什么隐瞒的秘密没吐出来。

殿下眸底凝沉刀光,垂眸敛去怒意。

他索性扼住徐正贤话音里的破绽,借势换了种问法,“‘地牢’?所以熔丘并不是一座‘山牢’,而是掘在了靖天城的地砖下头。”

靳王的突然发问让徐正贤眸光骤缩,他急忙强作镇定,发出一声干笑,佯装茫然,“回禀靳王殿下,熔丘……本也不是一座山牢啊。但您若非要套我的话,想知道熔丘的地门究竟开在哪,我也实在无能为力,因为我也不知道啊。”

“竟连你都不知道?”殿下故作讶异,“所以你并不是高凡的心腹。”

“不,我是,我当然是!”

“那为何他在京城挖了个能通天遁地的老鼠洞,却连忠心把守此地的‘心腹耗子’都不让知晓地门在哪?”薛敬扬声打断他,“徐正贤,虽然你也是徐家人,但你是徐家的叛徒,像你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高凡是不会重用的,可他又的确你重用你了,允你在熔丘那方鬼蜮里稳当当地活了下来,凭什么?换句话说,你浑身上下,还有什么是他所觊觎的?”

“识铁秘方。”焉同在薛敬身后轻轻启声,“高凡觊觎的,是徐氏那本‘铁碑秘录’里,最重要的识铁秘方。”

“当年徐正贤虽未得徐爷爷亲传秘录,却在熔炉与他朝夕相伴的数年里,暗中偷学了‘铁碑秘录’中不少识铁辨砂的秘方,应付高凡所需已绰绰有余。这些年,徐正贤还凭着一封封亲笔落印的族信,将散落在民间各处的数千名铁匠逐一诱回靖天。这些人都是当年血洗雪谷时,因为在外易兵侥幸逃过一劫的徐氏遗脉。再加上从仰山铁集船运回京的那批记名铁匠,总共三千人,尽数被高凡囚禁于熔丘——被迫熔炉铸铁,为其锻铸各式戾兵,其中就包括饮血夹。”

焉同的每一字都似剜骨之刻,一刀刀烙在叛徒的胸膛上。

“……”徐正贤的呼吸愈发粗浊,怒至极处,却无法辩驳。

“难怪……”薛敬了然叹气,“这么说来,徐世伯是熔丘里熏蒸出的香饽饽,用族人的性命为你争当那只偷油吃的地耗子,垫高了人山。既然你如此得高凡看重,理应到太子跟前讨一个大赏,将来受封一官半爵,也算你甘为奴畜十余载,煞费苦心的褒奖。那如今你又为何落到这般田地,不得不跑到敌军面前乞惨,你当真只是想让九哥将我军引入显关吗?不会还存有别的私心吧?”

话音一落,二爷蓦地反应过来,两指掐住徐正贤的颈脉——

片刻后,豁然开朗,“果然徐正贤被人种下了醍醐蛊。”

“什么?!”焉同和薛敬具是一惊。

殿下只来得及猜到这老东西或有藏私,却没料到,他自己竟也成了蜕!

“果然还是殿下高明。”二爷如是评价。

方才他与焉同皆被徐正贤以徐明阳的安危相胁,心神始终困在焉、徐两族惨遭绝脉的死结上,不得抽身。亏得殿下冷静、剑走偏锋,巧妙将话题从徐正贤挟亲相逼的攻势中引开,回到“熔丘”和“醍醐蛊”上,这才打破了僵局。

“九哥,你还记不记得昨日你与我说过的话。”二爷又道,“你说在熔丘里,会操蛊识纹秘法的人屈指可数,除了高凡的几个心腹,只你一人偷学而成。也正因如此,昨日那些御前司守卫才会在目标图纹既定的情况下,得你操控‘回头’,转而去攻击太子的銮辇。那么既然徐正贤并非高凡的心腹,这操蛊识纹的秘法,他自是不会的咯?”

焉同倒吸一口冷气,顿时恍然大悟,“徐正贤,原来你逼我诱族军进显关只是个幌子,实则你是想从我这诓学操蛊识纹的秘法!”

难怪散落川渝各处的锈兰香烬数不胜数,徐正贤偏要从自己这里拿。

起初,焉同只当徐正贤久在熔丘效命高凡,已是他的心腹,必然是精通操蛊秘法的,是以他们彼此心照不宣,自己也根本没就此事确认过。可万万没料到,徐正贤自始至终根本一窍不通!

只不过是以“将徐明阳从蜕军引出”作为说辞,迂回地从自己这里套话罢了。而自己救人心切,考虑有失,若非小二及时出现,说不准自己真就想当然地默认了徐正贤懂得操蛊,最终被对方以“核实操蛊秘法”为由,毫无防备地套走!

而徐正贤想学操蛊秘法的目的只有一个——

——为自己眼中的蛊蝶改判形纹,好避开显关一战,趁机逃出生天。

否则,随时有可能点燃的锈兰香就是他徐正贤的催命符。彼时,他会彻底失去神智,沦为徐氏三千蜕军的其中一个,只知识纹冲锋,别无他选。而凭他如今枯朽的战力,在显关一战中,最终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徐世伯对于如今的高凡来说,已是没用了。”焉同冷道。

“不!不是!”徐正贤血眸骤睁,破了音,“我是功臣……这些年你们被香引反复催逼时,我都是清醒的……”

真相揭露,徐正贤哭得更伤心了。

他战战兢兢地苟活了这么多年,哪怕全族铁匠接连沦为“蜕”,他也能独善其身,那是因为他棋高一着,会斡旋、有本事,是因为高先生有求于他。

于是守着肚子里那点宝贝,一点一滴地往外掏。

曾有一段时日,他甚至觉得自己是熔丘里举足轻重的人物,连高先生都客客气气地奉他为座上宾,由他在人前来决定,下一个成为“蜕”的铁匠人选。

那时候的徐正贤,当真风光无限。

哪怕困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当一只偷油的地鼠,也是最尊贵无上的地鼠,能抢在所有人前头,先尝一口那碗米油的滋味。

可时日已久,心机败露。他毕竟不是“铁碑秘录”的嫡系传人,老爷子到死都只传授了他那点锻铁识砂的皮毛,是高凡的“退而求其次”,远不如徐明阳珍贵。可徐明阳那小子又活脱脱是一个犟种,哪怕受尽酷刑,也没有松口……

徐正贤因此发疯憎怒,质问徐明阳,为什么不能做一回孬种。

“显着你了是吧……”

而很快,徐正贤肚子里那点少得可怜的秘录,就被高凡掏得一干二净。

他不再是熔丘里的人上人,不再是那只可以先选米油的地鼠,最终沦为弃子,被灌下了那碗掺着蝶卵的米汤。他若绝食,他们就掰开他的嘴硬往里灌,一碗接着一碗,直到要把他的肚子撑破,逼他将那些活虫肥养到“头七”,破茧成蝶,彻底沦为一具只能用来垫高人丘的行尸。

耗空他浑身上下这最后一点价值……

“你的‘头七’已经过了吧?”二爷轻声问。

这简直是在徐正贤本就蜂窝似的心口上,又狠狠补了一刀。

片刻死寂之后,二爷又缓缓在他耳边开口,“这样,我给你想一个可以脱身的法子——不让你混在徐氏三千蜕军里,做那块垫高人山的砖石。”

“什、什么……”徐正贤停止抽泣,快被他冷锋切骨一般的嗓音凌迟了。

“其实,你也不一定非要找九哥做这笔交易。”二爷好生相劝,“他那么温良纯粹的一个人,你们怎么总是欺负他呢?你该来找我。毕竟,你想得到的操蛊秘法,我也会。”

“什么——你、你也——唔——”

下一刻,一把攥得温热的蝶卵塞进徐正贤嘴里,几乎直接捣进了他的胃囊。

而后,二爷用两指扼住他的下巴,逼他仰头吞咽,一粒都不准他往外吐。

“还真多亏了高凡的手笔,在我军粮营的粟米袋里,撒进了这些乳虫,我一粒一粒地筛出来,用了整三日的功夫,却只攒出这么一捧,别浪费了。”

随即,将他的嘴猛地扣死。

确认徐正贤已将一捧蛊米吞下肚后,二爷狠狠攥住他的喉心,面无表情道,“我实话告诉你吧,徐正贤,其实无须尔等相逼,燕云十八骑遗部也必然应战显关——徐氏三千军,堕甲成蜕,皆拜你所赐,这罪,你必得一个人赎!”

他齿关轻启,字字血刻般——

“罪魁祸首,若在犯下滔天罪孽后,还敢只身返回族亲惨逝的血塚,踏着他们的尸骨,嚼烂他们的血肉,那他原本就不是为忏悔而返——”

二爷的嗓音迟缓、阴沉、血淋淋。

“那是你徐正贤恶胆包天,用以指天夸耀的战簿、细数枭割的人头。”

“你浑身上下,没有一寸毛孔不是雀跃、不是嚣张!”

“徐三伯,旁人骂你猪狗,都是辱没了山灵。你这张人|皮,我会在显关最高的地方,亲手撕下来,一寸一寸凌迟——就用你留刻的这柄晴山剑。然后挂到旌旗扬绽的风口,任日晒雨淋,霜封雪覆——不满百年,休想摘下来!”

这话掷地惊鸿,震荡寰宇。

徐正贤被他吓白了脸,哆嗦着惨叫,“你、你敢——你敢!!”

“我如何不敢!”二爷厉声道,“南朝万里江山若留一寸残血,便是尔等佞叛销过的赃。我燕云十八骑满目豪杰,忠心从未有改,唯你徐正贤一滴脏污,辱我烈家百尺军铭,好让我恶心。”

他将手心覆盖在徐正贤眼睛上,缓缓扣拢——

“就以我这雪既甲上的‘遥空雪瀑’,作为你眼中蛊蝶的第一篇‘醒纹’——届时,逆行三千尘甲,我在显关最高处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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