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西城被暴洪反复冲击的一处水窦石板,自中心向外,皲裂出数道裂缝。裂缝间清晰可见涨发的泥草,想是有人预先将扎紧的草泥塞进敲裂的石缝,再以灰泥涂抹掩饰。待暴雨降临,浸泡在洪水中的泥草逐渐膨胀,终于撑开石裂。
伴随一声震天晃地的惊雷,那块石板在一阵激烈冲溅的洪峰中轰然迸裂,泥石裹挟洪涛,瞬间灌入石窦,涌入深不见底的地渠。
地渠向下不知多深,地动一般,晃动着石梁,同时也震荡着地渊深处的囚门。
焉同不知道自己在地底多深的地方,只能通过牢门的震荡,判断头顶人间的雨量。
……又是一年夏秋交替,又是一场暴风雨。
他原本以为这场雨会和往年无数次所历暴雨一样,下上一会儿就停了,却没想到,今日这场雨来得邪性,下足了两个时辰,还未停歇。
随着山震越来越响,脚底的碎石都在不断颤动,焉同下意识从石榻上起身,结果鞋一沾地,便觉蹚进了浅水里。他这才意识到不妙,紧接着,牢门外传来嘈杂的喊声,不一会儿,自己的牢门便被急霍霍打开了,一老妪冲进石牢,一把抓起焉同的手臂,就将他往外拽。焉同不辨方向,不断挣扎,问她要带自己去哪。
老妪却不答,瘦削的指骨钳子似的攥着焉同的手腕,将他往更深的地穴里带。
原来石牢外的甬道早已一片狼藉,倒灌而下泥浆愈发汹涌,整个熔丘仿若一个深掘于地下的巨大蚁巢,交纵蜿蜒的逼仄石甬好似困蚁修葺的阡陌,偶然让沸水灌入,阡陌遭逢洪涛,“囚蚁”们瞬间无所遁形,被汹涌泥浪卷着直往外冲。
焉同看不见,却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整个囚甬里再闻不见那种浓烈香味了。
随即,耳后传来交兵的窜动,他骤然意识到,没有了香引催幻,徐氏铁匠应是都醒转了,加之暴雨、泥洪、甬道大批撤兵,那些铁匠正在暴动。
“你放开我!”
一猜到族军此刻正忙着越狱,焉同立刻挣开了那老妪的钳制,循着暴乱声激烈的方向涉水狂奔,拼了命地跑。
可惜这里的甬道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座巨大的地下迷宫,逆行水浪转了数圈,仍在原地绕步。忽然,脚底绊了一下,他整个人哐地砸进水里,脚踝再一次被那老妪攥住。
“焉氏遗孤,揣着主人想要的宝贝,想往哪跑!”
“滚开,你这疯子!”焉同再次挣脱她的桎梏,挣扎着继续往前爬。
这老妪便是向婠,曾经扮作山巫,深入西川雪谷,以为焉、徐两族祈福的名义,害了焉同的阿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向婠已逾古稀之年,长年蛰居在不见天日的熔丘里养蛊,皮肤虽不似人间老妪那般枯朽,却显得瘦削、苍白。她的左半边脸尽是火焚后留下的一块块焦疤,左眼珠不知为何竟没了,被她以粉黛相间的细线,在皮肤上精心缝出了一只义眼。这般残缺,却衬得她右半边脸格外端庄,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艳容光。
向婠平日里总是以红纱遮面,右脸则略显浓艳地施满脂粉,但因此刻洪水怒灌,冲毁了她半面妆容,她佝偻着身躯扑向焉同的模样,活像是从地府爬出索命的厉鬼。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不能走……你不能!”
向婠急了,不准焉同挣扎着往外跑,只能拼命缠住他的腰,将他往地渊里拽。
十年时光,这年轻人几乎与她朝夕相处,没有一刻分离。
虽然他们之间死仇不共戴天,可自从焉同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斩断眼中雏蝶,彻底封锁了她自视无解的醍醐蛊,那一刻,她竟好像对这个年轻人有些不舍。
向婠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异样,只是从没见过这样有生命力的年轻人。
他就像是西川雪谷中一粒最纯净的雪晶,捱到春暖之日,还不愿就此消融。
“我杀你全家,你习我操蛊,咱俩扯平了。”向婠大吼。
“这就算扯平了?”焉同难以置信,一脚狠狠踹开了她,“你杀我全族数百条人命,又活死人一样关押了我们十数年,我焉同还因你瞎了一双眼,只习你操弄几只鬼蛊,就算你我扯平了?你,和那高凡,凌迟你二人一万次,都不够我解恨!”
他随手从泥水中抓住一片带尖的石刀,循声朝向婠扎去,向婠躲闪不及,被他一石刀砸在手腕上,石尖没肉半指,却没听见她惨叫,只有喉间不断发出的浑浊咕叫让人作呕,她不管不顾,还拼了命地要去扼焉同的手臂。
“乖,别走……陪陪阿婆……”
突然,几只黑虫从向婠被扎透的伤口里爬出来,顺着焉同的手背爬到“寸脉”上,一口咬住他充血的脉关——“呃啊!”焉同痛苦地发出一声惨叫,哆嗦着松开了手,整个人在水中蜷缩挣扎,浑身似剜骨一般。
“别挣扎了,越挣扎越痛,那虫子会咬裂你的骨头。”
向婠的嗓音就似这种虫蛊吐出的粘卵,沙哑哀绝,比堪弥留时的夜鸦。
焉同发出一阵阵呻|吟,却丝毫不愿服软,还奋力往乱战的方向爬。
虽然他不知道出口在哪,也不知道不远处的乱战是不是徐氏铁匠正试图反抗,可直觉告诉他,今晚有洪暴助阵,已是他们能逃出生天唯一的机会了……
他的身骨几近撕裂,觉得自己已碎成一片片零絮,终于连惨叫的力气都丧失了。向婠终于再一次扼住了他的脚踝,口中稀碎地咒骂着,拼力阻止他逃跑。
焉同攥紧囚栏的指骨倏地脱力,人眼看就要被向婠拖入洪涛之中——危机之际,一道黑影从斜转角的甬道里疾风般冲了过来,越过焉同的同时,顺势甩出手中铁链,缠住向婠的脖子向后一拽,硬是将她凌空甩出极远,砸进漆黑的水浪里。
焉同爬起身,浑身哆嗦着,寻不准方向,只听见向婠发出一声声惨叫,铁链甩进水浪的声音,犹如重石击碎冰尺。
倏然,伴随身骨碎裂的“咔嚓”一声脆响,向婠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她应是被人用铁链狠狠绞断了脖子,一瞬间,连挣扎的机会都没留给她。
随即,一刀枭首——“噗呲!”
焉同狠狠颤了一下,甚至觉得向婠脖子里溅出的鲜血,灼伤了自己。
“她、她死了么?”焉同下意识问。
“嗯。”
只这轻不可闻的一声“嗯”,便让焉同浑身剧震。
下一刻,他奋力从水中爬起身,毫不犹豫扑了过去,几乎是撞进了那人怀里。
随即,双腿不自觉缠在对方身上,紧紧箍着他,恨不得融进自己的骨血,一刻也不忍松。
这是他们成婚后,十三年来的第一次相拥。
“尺臣哥哥,你醒了么。”
一声“尺臣哥哥”彻底让徐明阳浑身的血液逆流。
他孤身徒行雪渊,聆水滴石穿,日月轮转四千三百多回,才得此一刻重逢,尽管这些年他们相隔咫尺,只数间囚室之遥,却恍若轮回百世那般久长。
徐明阳却好似刚从深无见底的鬼渊中缓缓醒转,关于为“人”的那一层记忆尚没彻底唤醒,如同刚刚还阳一般,身骨僵冷,人事不明,眼眸间还依稀闪烁未散的血光。拴在他腕上的铁链还没完全脱落,沾满了鲜血,模糊一片。他的虎口已彻底撕裂,沾满散碎的肉糜,原是这根拇指粗的链子,竟是被他徒手扯断的。
救人之时,他的意识尚且混沌,只凭一身本能,就将焉同从水浪里捞了出来,护他分毫无损。
是焉同那一声“尺臣哥哥”彻底唤醒了他的意志。
“我……”十年未曾开口,徐明阳还不太能囫囵地说整句。
可他终于看清了挂在自己身上这人的神容,当真是他这些年鲜少清醒之时,反复在脑海里描摹的样子。
无数次,他曾肖想过他们的重逢。
又无数次,被从鬼蜮飘出的香引硬生生打断,最后只剩一团模糊的剪影,在瞳孔中两片翩跹起舞的蝶羽间,渐行渐远。
也不管此时处境如何,焉同仰头,双臂勾住他的后颈,就想去啄他的唇,就像少年时他们躲在被子里,相互温存那样。
然而下一刻,却被徐明阳无情地推开了,“不行!”
徐明阳浑身剧烈颤抖着,虎口上绽开的皮肉被他用指甲抠得更深,忍耐道,“我眼中那只蝴蝶……还未死绝,不能、不能碰你。”
“我不怕……”焉同再一次扑过去,把他搂紧,含泪缠着他,几乎是在央求,“我快熬不住了。我们死在一块,好不好?”
“不好!”徐明阳却斩钉截铁地喝止他,再一次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
“你不能死,你得逃出去。”
焉同茫茫然问,“往哪逃?”
“我带你逃。”
话音落,徐明阳便将他背起,毫不犹豫地往甬道深处走去,知道路似的。
只要始终让焉同在自己身后,不用眼睛看他,就能确保自己不伤到他……
徐明阳钳住焉同腿根的手臂始终在剧烈发抖,不是因为他背不动,而是对这人的思念太过沉重,如切筋伐髓般灼烧,哪怕只是像此刻最轻易的触碰,都会让他心鼓擂动,几欲震碎胸膛。
不知不觉,他的呼吸变得浑浊,眼前已模糊一片,分不清是浊浪溅湿的水渍,还是不受控制涌出眼眶的热泪。然而徐明阳打小是吝啬于流泪的,哪怕是当年天沟血婚,在尸横遍野的血疆上,目送这人策马远去时,他都没曾流过眼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总这样说。
他以为他徐尺臣的一生,终将与熔炉为伴,浑身上下最滚烫的,只有胸膛鼓震时激烈涌动的鲜血,眼泪是最没有温热的东西,之于焉同,他不屑相予。他所能给予这人的,只有一身熔炉般的热血,甘心为他血尽而死,以偿这份熔骨之情。
却不曾想,原来眼泪竟比这世间烧得最烈的熔炉还要滚烫。
就快将他的皮肤烫化了……
就这样,徐明阳背着焉同,穿梭过一条条迷宫般的甬道,来到了平日里铸铁的那张兵砚。这里果然在方才经历过一场血战,失去香引催幻,近千名徐氏铁匠同时“苏醒”后,相继撞破了牢门,拼死洞开了那条运兵出城的山甬。
满地残尸,黑压压一片狼藉。
焉同虽然瞧不见,却也能闻见刺鼻的血腥味。
“少主,清障了,快带焉家少爷走吧。”两名徐氏铁匠相互搀扶着走过来。
一人浑身血淋淋的,快要撑不住了,“今夜……熔丘的山甬第一次打开,是出城最好的机会,不知道靖天城发生了什么,此处巡兵全都调走了,待会儿他们若是增兵,我们去挡。少主,快走!”
甬道深处,此刻传来敌人增援的响动,越来越近,徐明阳不敢再耽搁,背着焉同继续往山甬深处急奔。
身后巨浪翻腾,戮杀依稀逼近。
快到山甬口时,徐明阳忽然将焉同放下了,转身背对着他,狠心道,“出去后,去找季卿,他还活着。”
焉同浑身一震,看着徐明阳的背影,难以置信“……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徐明阳冷声道,“我身上的蛊蝶,会拖累你。”
“不,你不走,我也不走!”焉同断声哭吼,盖过了地底深处翻涌的水浪。
徐明阳只当没听见他的惨声,眉宇紧皱了一下,平静道,“听话,找到季卿后,把‘蜕军’的一切亲口告诉他——高凡要动族军遗部。”
“那你呢?”焉同颤声问,想上前拽他,却又一次被他震开。
“活下去,阿九。”
徐明阳没有多余的话再要嘱咐他。
他们成婚那日,他就已将遗言尽数封入契词,洪声陈誓,天地可鉴。
“若有朝一日,你我于阵前相遇,我不幸为蛊蝶操纵,沦作傀鬼,答应我——用焉氏兵尺杀了我。”
“不行、不……我做不到!”焉同的哭吼声终于彻底被泥浪吞没了。
徐明阳没再回头,一步步走回那个幽禁了他十数年的血渊。
他脚底踏着的浊水,仿若绝尺天沟那日,蹚过冰河上的冷血,同时浇透了他心肝上无数干枯的血洞。
“只有你焉同用兵尺捅进心窝里,我不会觉得疼。”他道。
“能死在你身上,也算我徐明阳践此情诺,此生你我好过一场。”
追拿他们的“恶鬼”终于赶到了。
徐明阳扬刀逆行,冲回了煞鬼罗列的死阵。
浊浪纷涌,只他孤身涤荡群魔。血光逐渐笼没泥潮,濯濯翻滚,在两人之间一圈圈漾起时轮。任凭焉同在他身后一声声嘶唤,他始终半步未却,直到那袭红衣湮没于浊浪尽处——一如十三年前天沟血婚那日,探手挽留自己的那抹斜阳。
……
“就这样,我成功逃出了熔丘。”焉同已精疲力竭。
那夜,山甬中最后的乱声彻底在焉同耳中消失,他仿若被抽走了神魂,摇摇晃晃地摸着石墙,趔趄着走出了那条山甬。
踏出甬道的那一瞬间,当清冽细雨浇在他头顶,他终于闻见了阔别人间十余载,早秋山林中久违的泥香。
“我身上旧伤未愈,逃出后大病了一场,幸得京郊一家好心的农户收留,那之后,我便一直辗转,在京郊各处躲藏。待四城门缉捕逃犯的乱音彻底熄声,我才敢继续南下。那个时候,已快入冬了。”
焉同转对二爷道,“我不知该去哪里寻你,只能一路乘船往南走,边走边打听族军的下落——中京、岭南、淮水,我都去过一遍,因为盲眼,我走得很慢。好在年关之际,西川高原终于传来了陈氏军府收复叛军的消息,岭南王东伐败北,东运水师也动了。我这才有了你的消息,一路追至川渝界山,寻到了你。”
听完他的讲述,二爷发出一声长叹,心里像砸进了一块重石。
他知道九哥这一路寻军艰辛,却没想到竟这般艰辛,一时间心疼难耐,难以言说。片刻后,他似乎猜到了什么,哑声问,“……十哥,要你亲手杀了他?”
焉同被这段殇忆折磨得脸色发白,用气音说,“少时他曾说过,此生只做焉氏尺臣,只铸我一人的兵,枭首溅出的鲜血,也只能溅在我一人的尺兵上。”
二爷无声苦笑,心觉残忍,却又觉得,十哥本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似殿下那般炽热的情肠,知进知退,持重守衡。十哥的性子,比坑里的顽石还要倔强,不擅变通,枭首溅出的一腔热血,已是他孑然一身,所能给出最赤烈的东西了。
愈是残忍,愈见情深。
“九哥,你实话告诉我,你答应与那徐正贤交易,让他帮你将十哥从三千蜕军中,用一抹香烬引到你面前,真实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焉同笑了。
那抹淡笑再不似逃离熔丘那夜那般凄凉,反而多了一份如释重负,似拨开血腥的浓云,闻见了春晨绽放的花香。
“明阳从不愿沦为蛊蝶的傀鬼、一具任香引驱纵的行尸,他不想余生只用一副皮囊与我欢好,心智却不由己控。他怕哪日突然发起疯来,午夜梦回惊醒,摸到的,却是我被他扎穿心膛的冷骨。他说若真那样,他会凌迟自己一万次,到下一辈子、下下辈子,以后的千生万世,他都会躲着我走。”
“我怕……我怕他发的毒誓就此应验,我不想这样……”
焉同微微低头,委屈极了,“我总想着,这辈子苦一点没关系,捱到下辈子再遇,我们还能相守。可若他躲着我走,我就找不到他了……所以我才答应,和徐正贤交易,让他帮我把你十哥从三千蜕军中用一缕香烬招来我面前,然后,我会应他所言,亲手用他为我铸的兵尺,杀了他。因为他曾说过,只有我捅进他心窝里,他才不会觉得疼。”
“……而我,一点也不舍得他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