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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第六六三章 茶谷红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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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三、茶谷红天

沉默良久,薛敬先二爷一步开口,“九哥,那你又是如何发现自己是被高凡设局,放逐熔丘的?”

焉同长舒一口气,“因我后来忽然发现,向婠没有死。”

“什么?”薛敬一惊,“如何发现的?”

焉同解释道,“前夜我奉小二之命,前去诱蛊那些御前司守卫‘转头’时,偶然发现自他们袖中飘出的一股异香,竟是向婠亲手炮制的香脂。平日她都会将这种香脂涂抹在脸上,用于遮盖早年因火焚留下的疤,我太熟悉这种香味了。”

薛敬目露疑惑,“一缕香脂,何以佐证她还活着?不能是生前遗留的吗?”

“不能。”焉同笃定道,“因为这种香脂只在调合生香当日才会显色,隔夜则色失,香味最多可以维持半月。而我逃出熔丘已是半年前的事了,若她已然身死,如何在半年后又调合出这种香脂的?”

二爷忙问,“这种香脂……难道是她用自己的血调合的?”

“眼泪。”焉同答道,“是她每日晨起,对镜梳妆时流下的眼泪。”

二人这才恍然大悟。

人只有在活着的时候才能痛快流泪,以泪珠调合出的香脂,其香味至多可维持半月之久,也就是说,向婠是在对御前司守卫下蛊时,意外将一缕香息遗落在了他们的藏袖中。

“所以被十哥枭首的老妪并不是她,那她当日到底出现过吗?”薛敬问。

“出现过。”焉同十分笃定,“起初拽我出牢房的人必然是她,可当我在纵横交错的甬道里盲逃了几圈后,再次扑上来扼住我的人,或许就不是她了。”

“嗯。”二爷认同。

当时的甬道漆□□仄,洪涛泛滥,九哥目不能视,十哥又刚醒,混乱之际,被十哥勒颈枭首的“向婠”,必然是偷换过的替身。只因向婠先前出现过,与九哥发生过纠缠,于是他们才顺理成章地认为,最后被枭首的就是向婠本人。

……真没想到,“向婠”遗落在御前司守卫藏袖中的一缕香息竟然会是破局的棋眼,成了焉同发现自己实则是被放逐熔丘的突破口。

随即,两人又仔细询问了一些焉同当晚逃出的细节,再没发现什么端倪。

“九哥,你留在这休息,不许离开中军帐。殿下,你随我出来一下。”

安顿好焉同后,二爷便同薛敬来到了军帐后的一片空野。

“有点不对劲。”二爷直截了当对他说,“九哥逃出熔丘那一晚,应是还遗漏了什么重要线索,我已有了些推断,只可惜线索不全,不敢担保。”

“你推断出了什么?”

二爷凑到他耳边,悄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薛敬听完,眉峰倏而拧起,果真面露忐忑,“这样,有点冒险。”

二爷点了点头,“万一我的推断是错的,便是万劫不复。”

薛敬沈思片刻,环视周围,确认四下无人后又近一步,几乎是咬着他的耳垂,“人的视野受阻,孽畜的肚子里说不准还有没掏净的鲜活。若你实在担心自己的推断,不若再去审一审他?同一晚,同一桩事,或许会有不同的角度。”

二爷想了想,立即折身,“你去营口迎迎三哥的信,算算路程,应该快到了。”

“放心。”

于是接下来,两人分头行事。

黎明将近,战前这一夜,注定不会太平。

二爷来到关押徐正贤的刑帐,无半句废话,单刀直入逼问他焉同逃离熔丘当晚的始末。徐正贤起初缄口不言,眼神闪烁,分明有蓄意诓骗之嫌,二将军却只淡淡撂下一句——“贱畜一入樊笼,唯剩死路一条。你若和盘托出,我可以在第一刀给你个痛快。”

不出意外,徐正贤崩溃大哭。

咒骂、诟辱、歇斯底里,他用尽平生所识一切秽语。

二将军却安坐于前,八风不动,静静聆他嘶吼、瞧他颤栗,直至声嘶力竭,最终认命,而后伏首歇声,将那晚发生的事一字一字详述。

……

“说完了?”

“完、完了。”

二爷轻捻指腹,食指绕揉着自己的发带,思忖后能够确认,徐正贤与焉同所述几乎一模一样,偶有角度不同,但绝无虚言。

“还有一事,我要你事无巨细。”

“什么事?”

二爷正身,冷冷道,“告诉我,九哥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这边,薛敬清点完所有军备,来到营门,亲自接迎谢冲从京师传回的信。

然而,先等来的却不是谢冲的鹰信,而是陈寿平从前线传回的战信。

展信阅毕,薛敬眉峰皱起。

陈寿平在信中言——黎明前夕,李劼忍于烨雪山坪外骤然聚兵,佯作攻势,欲奔袭前线行营;前线大军已整军完备,决意正面迎击。此外,祝龙在从显关西北方返军途中,突遭小股敌军缠困于隘口,短时内无法与前线大军会师。更因信路受阻,此信只得借“浮萍水道”传至陈寿平处,再由他代为转呈。

于是,才有了此刻薛敬手中这封包含着两军现状的合拼战信。

一函送至,两军皆险。

祝龙原本应当在黎明前与陈寿平会师的,却不想半路遭困,音信难通。眼下我军三路分部,受制于显关三地,恰好呈掎角夹断之势。李劼忍散兵多日,却于今日骤然聚势,矛头直指陈寿平拢兵前线的三万军马。这并非巧合,而是高凡“攻其必救”之计——他意欲将陈寿平的前线强军困作一方“孤岛”,切断后路,削减我军各方兵援。

“王爷您不必担心,陈大将军亲率三万兵马,那李劼忍却只有两万人,就算祝大当家不能及时援战,也不至于有难。”从旁一副将劝道。

薛敬却紧攥战信,不声不吭,信衣上依稀还沾着烨雪山坪茶花瓣上的残血。

他心思一沉,顿感显关方向阴风怒啸。

不久,谢冲的鹰信终于到了。

当太子那首小诗撞进薛敬眼底,霎时一阵烟腾。

薛敬立即折身返回营帐,正巧与疾步出刑营的二爷迎面撞上。来不及等他细说,薛敬直接将谢冲那封信递到了他手中,语速飞快,“麻烦了,陈寿平不一定应付得来,我得亲自去一趟烨雪山坪。”

二爷快速看了一眼鹰信,当即按住了他,随即说出的话震若雷惊——“你不要去前线,断后,去拦李劼忍。”

薛敬难以理解,“李劼忍不是正在引军与老师交战的路上么?!怎么——”

“听我的。”二爷握紧他的手,伏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薛敬侧眸盯了他片刻,不再多一句嘴,快速解下身上那件软铠,为二爷披在肩上。随即一紧臂护,对他身后几位副将军道,“点五百人,随我绕行显关,你们几个,护好二将军,人若让伤了,本王绝不轻饶。”

“是!”副将们当即领命,分散拔营。

殿下转眸,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嘱咐他道,“别贸战,小心应敌。你若一寸伤,我便也绝食半月,陪你饿着肚子。”

二爷将红巾在他心口挽了个活结,指尖却未松,“别赌气。”

他的目光始终落于咫尺,话音却似飘至远疆,“听闻见世洲放眼无际,东风穿云过蔼,犹若沙鸥鸣镝,战后我们一起去听。”

薛敬反扣住他的手,在他眉心落下一吻,“从前你我许愿,没有一次践诺,每每涉险,反倒累你遭罪。我们不说这种话了,我若想见你,天涯海角也会去找你,无论是不是见世洲。”

二爷抬眸望着他,凝神片刻,笑了,“好。”

随即,重甲军兵分两路,一路进显关,另一路则绕行。

他两人上马,扬鞭时,飞雪卷尘,驰如惊电。

赤松马上,二爷将焉同护在身前,保险起见,他还是用马鞭缠住了焉同的手臂,不准他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从此刻起,九哥随我出征,不准离我丈远——这是军令。”

迫于军令威压,焉同不敢妄动,“可……时时护着我这残废,你会分心。”

“呵……”二爷在心底发出一声苦笑。

这话听着委实熟悉,原是自己从前总说。如今才懂为何从前每每听到此言,殿下总满心满肺的邪火,将心比心,如今换作是自己,才真觉出刺耳。

“况且……你还要应敌。”他又贴心补了半句。

“我要应的‘敌’,不是十哥么?”二爷侧眸反问。

“……”焉同深吸了一口气,微弱发出一声喟叹。

“有我在,不准你杀他。”

“可他——”

“九哥,你分明胸有千壑,却因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拿开就是了。”

“……”焉同微微一怔,头稍稍转后。

“试试过好这一辈子,别总寄希望于下辈子的事,好么?”

焉同未答。之于余生,他并无任何祈愿,更不奢望还能求得完满。十数年囹圄之困,已渐次磨平了他的棱角,消熄了他对生年的所有期许。如今无论再发生任何难事,他都自诩能从容以对。这并非因为他凉薄,而是再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小二,并非九哥执意自毁,是当真救不了他……”

焉同憾然长叹,“我想过无数种救他的法子,皆不能奏效。你十哥那人又倔,任何一种苟且偷生的活法他都不肯。小二,你答应九哥,万一真到最后一刻,我是说万一……别拦我们好么?战后,将我们带回雪谷,撒进族河里,你若不愿亲往,随便遣个人去就——”

“你住口。”二爷心烦意乱打断了他,语气冷硬,“去岁隆冬,当我把鹿姐姐从云州那个地窖里挖出来的时候,我抱着她的残骨,便在心底暗暗起誓——此生,再不为天骑殓棺,不掘坟土,不烧奠香。可你们一个个为何偏要逼我为你们掘坟?我欠你们的么。”

其实他深知,焉同并无意伤他。脱口而出的“亏欠”不是赌气,满腔悔恨亦非空穴来风。他心里这股愤懑从来不由己控,甚至平日见古月成弦,他都觉是天寰对人世的亏欠,既然无力逆转,便只能穷尽所能,去对抗、去争取。

“还有,当我在枕生峡炸开那座尸山,一块一块,亲手将二十万族军的骸骨拼凑完整时,我也曾设想过,若有朝一日还有幸与族军遗部重逢,定要尽我所能,将人间憾事一一补全。显关一战,是族军对阵族军的一场死战,更是高凡倾全力布下的绝杀之局。陈寿平、祝龙、你、十哥、还有我——几乎囊括了靳王麾下所有羽翼。凑得如此齐整,绝非偶然,必是自水师一战起,他就开始筹谋了。费尽心机,只为将我军困陷显关,看我们自相残杀而绝,他只需作壁上观,不消一兵一卒便能凯旋。到最后,只剩殿下一具空囊抵京,太子便可一步登天,不费吹灰之力。不要顺了他们的意,好么?”

焉同闻言,不再言声,他心底如同有一团野火在烧,五脏俱焚。

唯剩马蹄破风而驰,直奔显关。

显关南,烨雪山坪。

黎明渐进,晨阳东升,一抹火霞映进山谷,将满山满坳的白色山茶染成了金色浅底,整个山坪花开满簇,仿若白骨鎏金。

陈寿平携军驻在花海间,全军依令着素色软铠,以防蜕军识纹猛攻。

驻军在此三日,山坪一片静谧,敌人没有一丝急攻的意思。陈寿平前夜放出鹰信后就一直在等,直等到落日余晖送走南岭春燕,启明星又迎来了北方孤鸿。

重甲枕戈待旦,所有人严阵以待,不敢有一丝松懈。

晨鸟骤鸣,“嗡”的一声,好似山洪从远山倾泻而来。

陈寿平在山坡上扶剑远眺,只见显关高处云烟缥缈,一团乌絮倏然遮蔽晨阳。霎时,一股阴风从对岸的山缝里股股袭来,越来越疾,吹落山茶花上凝结的雪露。

“那是什么!”副将抬手,指向山隘间那处山缝。

只见远山山缝间,突然冒出一股乌絮般的流洪,朝烨雪山坪这边涌来。

因为谷中浓雾还未散尽,看不清敌军的当头兵来了多少人马,这些人不见疾走,竟是被一辆辆辎车拖着运过来的,就如一条蠕动的千足巨虫,行将逼近。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乘着辎车来打仗?!”一副将莫名道。

陈寿平顺势远眺,只见那一个个被绑在辎车上奔袭的敌军“死”了似的,七八人簇拥在一辆车上,不见一丝生气。

突然间,一股寒意窜上背脊,陈寿平当即下令,“别轻敌,整军迎战!”

“是!”

立时,前线重甲森严戒备,摆“风阵”亟待应战。

不久,“千足巨虫”边蠕至军前,在咫尺之距站停。

被绑在辎车上的敌兵一动不动,一个个面如死灰,恍若被鬼巫夺舍了魂魄,木然僵硬。后面一排排辎车在山缝间列作长阵,渐次逼近,足有数十辆之多。

阵前气氛愈发诡谲,众人面面相觑,突然有人掣刀欲冲,被陈寿平厉声喝止——霎时间,烈风卷着杀戮时腥浇的血味,钻进鼻息。满山白茶簌簌作响,在山鸮凄厉的蹄声中枝摇叶颤,活像抵足生死界隔的奠棺前,见纸钱漫天扬撒。

“不对劲,太安静了。”陈寿平心道。

他此刻紧扯马缰,稳坐于马上,心沉气定。

此刻四周壁立千仞,安静得瘆人,一点不似大军冲锋时震天彻地的厮杀,倒像是将前线大军环抱在一方铺满“奠纸”的祭台上,辎车送来了扎塑的“纸人”,在阵前罗列有序,白色花海犹似团团纸绢,漠然无声。

“这,什么情况!”周围的几位副将军等不住了,想上前探查。

最前一排战马同样受不了这种极致压迫的静谧。风音骤啸,一马惊蹄,众马纷纷后撤,震得前排辎车轻颤。“蔟簇”捻火声骤然从车底传出,紧接着,所有辎车的车底齐齐响起燃捻,最前那辆辎车下率先冒出火星!

一士兵弓腰往车底看去,霎时脸一白,转头吼道,“是磷捻,后撤!”

话音刚落,辎车便带头冲进战阵,同时“嚓”的一声,火捻燃尽,磷焰乍显!

辎车底板竟然预先扎满足量的火|药!磷捻被松油纸包裹,上面孔眼密布,只要掐算灼烧的时间,这些火|药便能自燃引爆!辎车陆续被放逐山谷,磷火透过油纸上的气孔遇热起火,一层层灼噬油纸,直等辎车冲至军前,油纸彻底燃尽,磷火遇极温骤燃,终于引爆辎车底下扎绑的火|药——

——轰!

一声巨响震彻山坪,最先抵达的辎车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预绑在车底的火|药掀飞车板,直炸向阴空!那些拴绑的兵士似不明死期已至,还一个个呆若木鸡,尚来不及低头,就被身下磷光引爆火石,瞬间炸碎,被迫沦作献祭的“纸人”。

血絮漫天,将天际漂浮的流云绛染成猩红色。

零星几片肉絮飘落,刚好砸在白茶花瓣上,瞬间绒绒彩彩,将素白山茶绛作血色斓斑,灼起刺目妖异的艳红。

“……”众人目瞪口呆,显然被这猝然发生的一幕惊呆了。

随即,一排排辎车轰然炸裂,同样的炸力,同样的爆引手法。

这回不止山坡上那些素白山茶,就连前线士卒身上的素铠,也尽数被飘落的血蕊染红,有些敌卒甚至在身躯崩碎的前一瞬,嘴角还漾着淡笑。最终,所有人的血肉交织混杂,变作“浮萍信引”,召来无数“泥虫”振翅来攻——

一瓣火,两瓣红,峦坪片片茶光染,似霞落映云海中;

千风动,万羽生,戎巾芳影难分辨,片片霞火掩蝶瞳。

这两句诗就刻在辎车的车板上,碎落的木片落在陈寿平眼前。

他环望山坪,瞬间醒悟——

原来被随辎车运来的这些活兵,本就是引蝶入谷的“染料”。敌军早料定我军戒备万全,将全军身着没有形纹的素铠,以防蜕军识纹来攻。故而待辎车抵达阵前,由算好时限的磷火引爆火毒,被喂过药的士兵一瞬间就会被炸成漫天血屑,将山茶与素铠同时染成红白相间的斑纹,花与人瞬间交融。蛊蝶分不清活人与残花,便会将溅满血纹的花瓣,和我军身着素铠视若一物,不分差别地攻杀。

远观山坪,红白两色铺天盖地蔓延,飞溅的血屑越来越密,逐渐染红天雪,在白色花海间卷起一片霞火。

血染茶胄,难分人花——高凡便是用这种方式引“蜕军”识纹猛攻!

“李劼忍竟然把自己带来的精兵,做成了引蝶入谷的‘染料’!”

眼见蜕军从前方山口卷来,黑压压一片,眼红如血,毫无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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