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六、火瀑金阳
金阳鎏火,遍耀尘寰。
显关幽谷峻狭纡曲,宛若一条拓满岁月斓斑的时廊。
自十三年前雪谷峰巅涌出第一泓清泉,历星霜轮转,经无数夤夜,终于奔流至此。金光遥覆雪顶,翻涌成骇浪,唤醒了数万万尘封于史歌的兵魂。
他们肃立云巅,俯身遥望,静候着族军踏雪归来。
只见显关山峡的长坡上,有重甲列阵。赤色军幡凌空翻舞,由高峡泻入低谷,似火一般,又似枕生峡那座垒高的骷山上,被一双将军手温柔遮盖的一抹勋红。
长峡尽头,三千徐氏蜕军严阵以待,黑压压一片,如黑松林立,一动不动。
这三千人原本就是拔萃于徐氏凡伍的精锐,以一敌百,化蜕后,更是在熔丘历经了六载锻砺,悍勇非常,远非寻常蜕军所能项背。
此刻,他们一个个身披寒甲,手掣长斧,双眸红如血灌。
焉同坐于马上,察觉到对峙之势愈发焦灼,对身后的二爷道,“小二,对方此战所用识纹,咱们尚不知晓。”
“怕什么,”二爷笑了笑,不以为然,“待会儿香引一动,不就知道了?”
焉同眉宇间隐隐透出一丝担忧,“此战,他们绝不会善了。”
“那是自然。”二爷道,“难得觅此良机,将我军逼至绝地,列阵相残。能凑成此局,他可费了不少功夫,定然正躲在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静观战果。”
霎时,阴风怒嗥,荡起幽幽雪尘。
焉同深深吸气,却发现那股香味还未点燃。这种被无形之手在暗中操控的感觉让人焦躁不安,冲锋号角实则攥在敌人手中,而宣判生杀的死线,竟然是袍泽间手起刀落,溅出的第一泼血。六年前的那场兵砚血战仍历历在目,即便世间万物已不再入他眼,每每忆起,万灌猩红仍能充斥满眸。
没想到六年之后,还能再遇此无解死局。
二爷心思幽微,一眼便瞧出焉同神思紧绷,应是忌惮那逼人相杀的香引再度现世,最终造成袍泽交兵的惨局,遂温声安抚道,“别担心九哥,这世间没有无解的局,亦如恶蛊,也总有破解之门。”
焉同回过头,“可醍醐,就无解。”
“那你又是如何挣脱桎梏,清醒着来到我面前的?”
“我那是……”焉同一顿,“总不能要他们所有人都像我这样,变成瞎子吧。以自毁为代价的战果,算不上凯旋。”
“嗯。”二爷不禁认同,“折中取舍,也是代价,我懂。”
“那我们……”
“九哥,”二爷打断了他,收起笑,“出征前,我又去见了一次徐正贤。”
焉同一怔,似乎猜到了他再去见徐正贤是为了什么。
“你应是没问出答案来。”他了然作应,“因为六年前我成蜕那晚,他不允许前往兵砚。当时只有我、你十哥、向婠,还有一众巡兵在场,你若要详知细节,我可以讲给你听。”
二爷偏头浅笑,“不必了。”
“为什么?”焉同不解。
“因为我们都不必反复经历凛寒。”
二爷认真道,“十三载星霜荏苒,浮舟已渡春秋,冬雪融尽,不必回航。多想想你们在雪谷中快活的日子,那些不愉快的,就让它过去吧。”
“可是……”
二爷抬眼望向快要刺破云层的金光,“兴许,待正午金阳照净世尘,亦能将旧痼沉疾连根拔除,咱们赌一把看。”
焉同顿感一阵心惊,还未细问,骤然一股浓烈香息随谷风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仿若数千盏炉香在四面八方同时被点燃,和风送进显关。
长峡尽处,三千甲蜕闻息而醒。
战鼓轰然擂响,激尘翻浪;香引催震谷风,撕裂莽空。
一嚣一寂,南辕北辙。
然而本该即刻识纹冲杀的蜕,却在一阵骚动后不见冲锋之势,只在原地躁动不休。似乎在他们眼中振翅的蛊蝶还未寻到目标图纹,尚不知往何处攻杀,一时失却了方向。
“二将军,咱们要不要主动出击,先发制人?”一副将打马上前请示。
二爷抬手按住了他,沉声问,“分阵埋伏的旗兵,已在暗处待命了吗?”
“早已在暗处待命,直等您一声令下。”
“那就先按兵不动。”二爷环视周围,朗声对众人道,“不要慌,与这蛊蝶打了这么多次交道,也算摸到一些它们的脾气。它们识纹而杀,看似勇莽,实则拘泥刻板。一旦识纹不清,便会失去攻杀目标,变成一群废物。”
“是。”众将应声领命。
“小二。”焉同偏头唤了他一声。
二爷侧眸,心领神会道,“还没看见,他不在阵前。”
焉同呼吸一滞,心绪翻涌。
他再没多说什么,攥着马鞍的指骨狠狠缩紧,指节早已泛白。
小二不愿他回忆化蜕当晚发生的一切,他便听话不谈。然而那段回忆始终存在,就如汹涌的洪潮,从十三载时廊的最高处倾泻灌下,每一滴都灌进了心底。说来也奇妙,人的心囊只拳头般大小,却能容纳下这无尽血海,灌不满似的……直到海浪微微一漾,澜漪直撞心墙,震得他胸骨发颤。再从中间生生裂开一道口子,钻出一株枯萎的心木,篆刻出六圈难以消磨的岁轮。
最终,这些岁轮不敌刻骨铭心的思念,洞烧于黑暗罩笼眸火的刹那。
“其实还有一事,你不知道。”焉同道。
“何事?”
“化蜕当晚,我在见过你十哥之后,又去见了一次向婠。”
二爷眉心一凛,“你见她是为了……”
焉同笑了笑,语声平和,“我只是想最后确定一次,眸海中翻腾的蝴蝶,能不能杀。”
旁人总说徐明阳是冥顽不灵的犟种,向婠却觉得,徐明阳只是墨守成规、拙于变通,焉同才是焉、徐两族最倔的那个。
焉同在灯笼苑养伤的三年里,日日旁观向婠研蛊,明知她就是覆灭焉、徐两族的帮凶,与自己结下过滔天血仇,可那三年的光阴里,从没见他朝向婠动过一次怒,无嗔无悲,无喜无惧,始终将对方视作一片虚茫,连眸光都不曾闪烁。
偏偏焉同越是如此漠然,反倒勾起了向婠对他的探究。闲暇之余,她总爱凑近观察焉同。渐渐地,她发现,焉同深谙藏锋,比徐氏那些莽夫更懂韬光养晦。
只一次,焉同悍然对她动手,是他亲眼见到族亲相杀,忍无可忍。
向婠毕生所求,便是炼化出世间无解之蛊。为此,她甚至不惜以左眼为壤,饲育醍醐。因此,醍醐蛊的试炼大成,让她更加笃定自身炼蛊之能已是登峰造极。每一只从冰棺中抚育出的幼蝶,都像是她用血肉抚育出的孩子,是比肩魂灵的信仰,亦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传世之作,绝不容许任何俗子亵渎。
然而,焉同偏偏就是那个“亵渎”了她信仰的刽子手。
与徐明阳见过最后一面后,焉同果断要求再见一次向婠。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向婠感到十分惊讶,甚至生出几分错愕的喜悦。她忙让巡兵将焉同引到熔丘的蛊窟中,以为他终于想通了,同意做自己的传承,并且交出兵谱。
然而向婠猜错了。
见面后,焉同的态度依旧冷淡,语声也毫无波澜,“醍醐蛊,当真无解?”
“你在兵砚旁也观战三个月了,怎么还不信我。”向婠耐心道。
“那若你自己不慎中了此蛊,该当如何?”焉同道,“毕竟,随随便便一碗米粥,就能让人中招,谁知道这熔丘之中,有没有像我这样,也想置你于死地之人。”
向婠不以为意地笑起来,“那就安心接纳她们,准她们寄养在我的胆房里,当是我自己的孩子般,悉心抚育。她们想杀人,我就去杀;想咬人,我就替她们去咬。反正老婆子我在这世间孑然一身,已没有在意的人了。”
“那若有人要将蝶羽上的花纹当作你眼中的‘识纹’呢?”
焉同盯着向婠的右眼,几乎能听到她那深邃的瞳孔中,闪动着静默的蝶声。
“届时,你会不受控制,亲手撕烂你引以为傲的孩子们……”焉同持续施压,“你那么疼惜它们,难道要见死不救?”
向婠精致诡谲的半面妆,扯出一丝阴鸷的冷笑,“蛊蝶只会在胆房中破茧,一得香引催动,便会钻进瞳孔,寄生后若离开人身,是活不成的。除非你将她们从眼珠里剜出来,否则,如何撕烂?”
这是向婠平生头一次,与高凡以外的人讲述醍醐蛊的烈性和弱点。只因她对眼前这受制于囚锁、穷途末路的年轻人,没设一丝防备。
焉同闻言,似是印证了心中所想,了然点头,目光重新凝固在向婠脸上。
向婠被他盯得莫名心烦,于是问,“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焉同淡漠道,“我要牢牢记住仇人的模样,免得日后忘记,还要人一字一词描摹你的眉眼。”
向婠狞笑道,“即便你中了此蛊,余生也只能日日与我相伴,还怕见不到吗?”
焉同浅浅一笑,意味深长地说,“人生无常,谁知道呢。”
“终于,我从向婠口中,印证了我的猜想。”
现实中,焉同平静道,“于是我将早已准备好的碎瓷片藏进袖中,时辰一到,被他们带上兵砚。我猜到他们会将你十哥一并带过去,让我俩相互识纹、自相残杀,看谁先低头。因此,我必须先想办法,在自己能活命的前提下解决此蛊,从此不再受控。这样,至少我能确保自己不会在灵识尽失的情况下,对他下杀手。”
二爷了然,深深叹了口气。
他深知,实则在向婠眼中,那是一次毫无意义的对谈。
整个过程中,焉同话音平静,毫无波澜。他未提《焉氏兵械谱》,未谈徐明阳,也没有为反复历经试炼的徐氏战铁说情,更没有谈及自己身上即将发作的蛊毒。他只是平静、轻缓地提出各种疑问,耐心地等待解答,然后一眨不眨地盯着向婠,再无一字多余。
这便让向婠坚定地认为,这个倔性难改的年轻人,已然被折磨得认了命,于是彻底对他放松了警惕。
直到当晚兵砚上,焉同化身成蜕的那一刻。
这时,又一缕异香卷入峡谷,对岸蜕军骤然狂躁不安,似还在寻觅目标。
两岸巍崖嵯峨如削,恒亘矗立,峡谷腹地那条冰河蜿蜒曲折,恰似一条冰垣上曲折印刻的纽带,衔接着首尾列阵对峙的两军,全然不似水火不容。
正午至,金阳悬至天心正中。
万道金光洞穿云层,正式照进显关,谷底冰河映作浅绛碎金的软绸。同时,金光笼罩祝家重甲,一众玄色甲胄被染作赤焰鎏金;缠绕于众将士心口的红巾,亦凝结成血,犹似彼此相融的血脉被迫切割后,各自任烈火包裹,灼灼燃烧。
赤松马上,一只熟悉的将军手稳扶剑柄,眸光落在金光普照的险峰上。
只见远峰黛色纷涌成浪,他那身雪既甲就似一颗耀眼夺目的雪珀,浮于山岳之上、冰渊之脊。战甲上的每一针绣线都是“戎砻甲铸”耗倾心血缝制而成,在万柱金光的照射下,甲身满绣的浪纹染作朵朵金瀑,夺目万分。
恰是这抹夺目的银甲雪珀,牢牢吸引住了雪河尽头,那三千蜕军的目光。
他们终于锁定了目标,悍然发起冲锋。
战前二将军严令:此番对阵,全军只守不攻。以防御重盾为主,藤甲为辅,不启用弩阵;短斧、长刀、方戟,一概以犀兕裹刃;全军重甲亦作改良,兜鍪、胸甲、臂护、吊腿,辅以束甲绊加固,谨防伤及敌身,亦防敌军伤及自身要害。
一阵疾风壑卷而来,激撞崖壁上参差错生的枯桠,簌簌乱响。
折骨捍卫的残疆上,蒸腾出悍然枭首的滚滚热浪。
“鸣枝之风,可动千里。”
二将军掣剑阵前,声震云山——“此征,禁杀。”
话音落,战鼓激响。
分列长峡两端的弦军犹如脱手离弓的箭镞,在长峡正中轰然激撞。
显关渊峡,罡风大动,刃甲金鸣。
强军部曲,激烈冲杀,犹似自天海和渊府相向来攻的两方魂兵,每一名士卒身后都背负着二十万族军扬尘十三载,遗落的魄铭。
只不过,一方是被毒蛊控制了魂息,暂时忘却了过往。
阵前,首波徐氏蜕军撞上了祝家重甲的前排盾阵。
黑红战甲明显不是蜕军此番的目标,铁骑合盾为刃,竭力拦阻,却根本拦不住蜕军的亡命猛攻。受香息召引,蜕军层层叠叠垒起人墙,妄想借攀高的人峰,破开密匝排布的重甲盾防。
“留神,他们要突破第一曾盾墙!”阵前副将厉声喝令。
盾甲兵即刻改变阵型,改布锐首形制的“巽阵”,封堵三座蜕峰的攻杀。
重甲兵久防力竭,又不敢挥刃反击,被逼得一退再退。阵前副将欲折马襄援,突然一甲蜕从人垒最高处纵身跃下,重重撞击马腹,直接将他撞下马来!瞬间,“巽阵”左翼被撕开了一道盾豁,蜕军趁势,蠕虫般钻入第一层盾防。
“架盾阵!!不能让他们冲破第二层!”
劲风一阵尖啸,几名盾兵被蜕军的强力攻势接连掀翻,长盾连番碎裂,摔倒时,不慎被群蜕从身上踩过,接连发出惨叫。
就这样,前排战士在束手束脚的防御中节节后退,不敢硬拼也不敢松懈。眼看第二层盾防也要被搏命猛击的蜕军击垮,中阵严阵以待的将士们,心脏几乎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的眼光时不时扫向二将军,却见这人气定神闲,一点也不急。
一声声“鸣枝之风,可动千里”犹似阵辞,嚷得动天彻地。
突然,战鼓的敲击改变了节律,重声敲长,埋伏在两岸崖上的旗兵闻声扬幡。
原是二将军战前示下,命埋伏在暗中的旗兵手执五色战幡,用以核验蜕军的目标识纹。此前数次交锋,二爷已然摸清了蜕军的脾性,加之对高凡用兵的了解和推测,提前对此战蜕军的目标图纹做了预判——玄甲胄纹、红巾鳞纹、战幡族腾,皆在此番核验的范围之内。
——而那五色战幡的最后一验,便是他自己身上的雪既甲。
不多时,五色战幡终于轮换至雪既甲的素白色。
正午红日当空,金光铺遍渊峡。幡面化作满巾火瀑,竟与雪既甲上的火瀑一般无异。果不其然,阵前正焦灼应战的蜕军,目光都被那些金色白幡牢牢吸引。
“二将军,他们的目标是白幡!”
几名副将瞬间如临大敌,神色不约而同紧绷,全然没料到五色战幡轮次更测,只有白色是他们唯一的目标。再观二将军身上的雪既甲,所有人立即了然——此番,三千尘蜕的目标就只有一人。
二爷浅声一笑,似早有预料,转而对面色凝固的焉同解释,“三千尘甲杀我一人,在我看来,收效甚微,可他觉得值。是以他刻意选在今日正午,待金阳照进显关之际,以我这雪既甲作为蜕军的识纹目标。可惜只有半个时辰,一旦日光西斜,金光越过显关,雪既甲恢复素白,再无火瀑灌身,此局便会前功尽弃。”
焉同摇头一叹,忽然道,“你又骗人了,是不是?”
二爷稍稍一怔,目光却并无躲闪,“我哪有。”
“你打小一心虚,就爱说‘我哪有’。”焉同极了解他,一语便戳破了他弯绕迂回的心思,“你早料到高凡会拿你做饵,却仍执意身着雪既甲赴征,分明是有意以此甲吸引蜕军的目光。你这般肆意涉险,殿下可曾知道?”
“他此刻应当知道了。”二爷并不觉得这样欺瞒,有什么不妥。
焉同无奈,“那他定会抛下正在盘问的向婠,疾马往显关这边赶。”
“那可不一定。”二爷凝眸,锁在前方厮杀灼灼的阵线,嗓音沉定,“他若知我身着雪既甲奔赴此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便定然也能猜透我的用意——那么,回程的半途他会立即转马,去一趟别处。但愿,能帮我钓出一个人。”
“何人?”
二爷并未答,掣剑高举,示意两岸旗兵继续切换战幡,扰乱蜕军的识纹目标。
同一时间,显关东南方雪林。
两匹疾马一前一后,风驰电掣,赶赴显关。
正午金阳高照,越是抵近显关幽峡,两军对阵的厮杀声就越是清晰可闻。铁蹄飞踏过处,草泥表面结的冰碎都在嗡嗡震颤。
“六爷,您慢点!”
小敏紧随在后,连连甩鞭,却无论如何赶不上薛敬飞驰的马速。薛敬只顾催马,充耳不闻,几处深壑险象环生,战马奔驰如电,近乎飞腾。
“六爷!!”小敏不断大吼。
突然在一方深壑之前,薛敬断然叩马,马身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好不容易,小敏终于追上了他,还没等开口,突然那人扬鞭折马——
“六爷,您去哪!!”
薛敬凌眸一闪,催马急令,“让断后的兄弟们折马去显关西北隘,寻上风口!”
“是!”小敏刚要怀里掏出火信筒,蓦一回神,“六爷,寻风口做什么?!”
薛敬勒缓马速,回头时凌眸闪烁厉焰,“今日刮西北风,老东西以香引控蝶,只有大风才能将香息送入显关,不将他点的香巢掀了,如何阻止三千甲蜕!”
小敏恍然大悟,立时点燃火信,告知断后的精卫。
两人疾马循风,不出一炷香,便赶到了显关西北方的一处上风口。
此处林路逼仄,枝桠横错,战马根本无法通行。于是两人不得不提前弃马,徒手往陡峭的崖壁上攀爬。
攀爬崖壁这事,薛敬自幼熟稔,他手脚极快,总是比小敏窜高半个身。好在小敏伸手也不俗,无须相帮,两人很快便攀上了陡崖,来到了一处山豁。
此豁口位于显关北坡高地,一有西北风刮过,必形成呼啸抟急的谷风,将沙石、云雨,送入显关峡谷。
“香息浓烈,就在前面了。”小敏识方辨位,走在最前面开路。
“慢着。”薛敬叫住他,往林路两边的丛深示意。
只见狭窄的林路边,偶有身骨腐蚀的山狼,横死在野丛中,目及之处,竟有三四匹之多。小敏钻进去查看,不一会儿又钻了出来。
“看过了,是锈兰香凝聚点燃,引来了四周山野里的毒虫,咬死了附近的野狼。”小敏正想埋头继续往前走,却再次被薛敬叫住。
“等会儿,那虫呢?”
“虫?”小敏恍惚一愣,乍一拍脑门,“对啊!虫呢?!”
他后知后觉地回神,此间香息愈发浓烈,周围却只散落着山狼的残躯,竟连半只蛇虫的影子都没见着。
薛敬环视周遭死寂的林丛,长舒了一口气,“还真是让我来下饵的。”
“下饵?”小敏化身百问童子,接连追问,“六爷,您早就知道了?是二爷布的局吗?我能做些什么?您和二爷是不是战前就商量好了?”
“胡扯。”薛敬虚踹了他一脚,越过他往前,心火翻涌,“何时不用我在山林中折鞭疾马,再谈有没有与我商量。这折鞭记他账上,回头让他剪赤松马的尾尖赔给我。”
“……”小敏瞥了一眼六爷腰后那截刚刚甩断的马鞭,默默为倒霉的赤松马念了几句祷词,再将满腹疑问吞了回去,跟上了他。
没走几步,西北天际忽见火信腾空,紧接着,又几蔟信火在周围炸开。
“快,怕是就差咱们了!”薛敬示意小敏加快脚步。
小敏手握弯镰,在前开路,一群蛊蛇守护在窄道两侧。
又片刻,一道虬结的藤网被他一镰刀斩断后,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空地上,竟足足点燃了近百坛香鼎。浓烟滚滚翻涌,馥郁到近乎泛臭。
谷风穿啸一过,香烬飞散,起雾一般。
“六爷,得尽快把它们灭掉!”
“且慢。”薛敬接过小敏递来的避毒巾,掩住口鼻,再从怀中掏出一只淡金色火筒,快速朝天点燃,数道金芒瞬间在穹幕上炸开。
小敏仰头凝望,百思不得其解,“六爷,这是谁家的信火?不是咱们九则峰的四方灯,也不是烈家军的传音筒。”
殿下没有回答他,顺着左边开始捣灭香鼎,小敏则从右边。
随着年岁逐渐增长,历经诸多变故,小敏遇事愈发敏锐。灭掉几坛香鼎后,他忽然抬头,“六爷,咱们这是守株待兔吗?”
话音未落,一块巨石从天而降,刚好砸在了他们将要熄灭的最后几坛香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