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敏大惊,箭步窜到薛敬身前,弯镰横掣,避蛊遮眼看就要张开——
薛敬却按住了他,示意他不必惊慌。两人抬头望向山巅,只见一人影无声无息地站在悬崖边,正低头看着他们。
那人一看便是男子,身形高大,头发蓬乱,乱发将眉眼遮住,露出一只血红色的眼睛。
“是蜕!”小敏顿感心惊,整个人挡在薛敬身前,随时准备应敌。
避蛊遮凌空荡开,悬于半空,群蛇沿崖壁盘蜒而上,蛰伏待攻。
可良久过去,那人也没有动弹,全无攻击之意。他似是懵懂,不知身在何处,只死死盯着下方燃得正旺的几坛香鼎,呆怔不语。
薛敬凝神细望,却见那人身形怪异——他的身体好似从正中一劈为二,左半边身骨僵化,形同渊鬼;右半边体态如常,犹似活人。
一界阴阳岸,灵骨两畔分;
半身是人,半身为鬼。
“六爷,这人是谁?”小敏低声问。
“便是你我守株静待的狡兔。”薛敬低声说,“收起避蛊遮和蛇阵。”
“六爷!”小敏急声劝阻。
“照做。”
小敏不敢违逆,依令收起阵网,却并未退开,手中弯镰继续横握,随时准备应对山顶那位不速之客。
薛敬仰头,朗声问,“阁下到此,是何目的?”
小敏心下不解:被蝶蛊控制的蜕,神志丧尽,无法交谈,为何六爷还要明知故问?
薛敬并不在意对方是否回答,再问,“阁下寻我,还是寻香?”
崖顶那人身形微滞,目光重新落在最后那几坛燃灼的香鼎上,不再动作。
薛敬循着他的视线看向香鼎,作势便要扑灭。忽地,那人左半身发力,做出攻击的姿态!
“六爷,小心!!”小敏失声惊吼。
薛敬神色镇定,悄然往后退了两步,收起了熄灭香鼎的动作。
果然,那人也不动了,顺势丢掉了手里的石头。
“什么意思?”小敏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让咱们灭香?”
薛敬轻轻点头,“那就依他,不灭。小敏,咱们走。”
小敏虽满心疑虑,却不敢扰乱布局,只得护薛敬撤离了香鼎所在的这片空地。
——“救……人。”
低哑浑浊的声音陡然从崖顶传来。
薛敬脚步一顿,猛地回头望去,就见崖顶那“蜕”左眸灌血,眼中闪烁蝶羽。
——“救……他们。”
几乎是拼尽所有意志,对抗蛊控,这人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了这几个字。
他的声音混杂哀泣和痛苦,犹似冤埋在鬼府的兄兽,悲颤地发出兽吼。
似暴怒,还似央求。
小敏被那蜕此刻发声的样子吓傻了,张着嘴,难以置信。
要知道,蜕为蛊蝶控制灵识,行尸一具,无魂无魄。
这人是怎么做到人识在上,开口言声的?
“好,我答应你。”
薛敬声沉如震,远远地望着他的眉眼。
那人不再多言,即刻转身,消失在了丛林中。
小敏惊魂未定,犹在发怔,薛敬转身道,“走吧,援战显关。”
显关幽峡,两军正在焦灼激战。
金云垂陷,罡风横穿幽峡,翻涌起湮没山隘的雪雾。
方才,西北穹极相继腾空的几蔟火信,昭示着靳王已然看懂布局,寻到了高凡设在显关上风口的所有香鼎。
“时候到了。”二爷轻声道。
“什么时候?”焉同问。
“噩魇始于冬时,理应遏止于春朝。自此往后,我想九哥的温梦里只有金阳。”二爷温声道,“这金阳火瀑是高氏赠我的,我合该笑纳。收幡吧。”
“是!”
峡谷两岸暗伏的重甲顷刻收起五色战幡。扰乱蜕军视线的白色素幡一收,他们的目光悉数收回,统统落回了身着雪既甲的二将军身上。
“前阵让路,放他们进来。”
众副将闻令大惊,纷纷扬声劝谏,然而二爷执意如此。军令难违,旗兵扬起分阵令幡,前阵兵士得令,重军分开左右,在那条谷地冰河上让出了一条通路。
随即,战鼓鸣山,声震凌宇。
金阳招摇于天穹,万道金光铺就一条时溯流转的回廊。一记响鞭在山谷中轰然炸响,仿若与生身命时公然叫板的一声响罄,势要将十三年间所有的不公、不幸、不慎、不得善了,悉数改谶。
生死之难,是不能回头的开弓箭。
除非有人执意等在时廊尽头,将遗落在旧海中的石晶一一寻回,再接上那些遗失在半路的故人,将他们送进大庇天下欢颜的广厦。
赤松马临危受命,若一道划开万古天地的银电,怒踏金蹄,飒飒扬溅飞尘。
三军列阵左右,徐氏三千尘甲冲入时廊,蜂拥涌入阵中,坠着赤松马的步子。
马上,那双将军手依旧稳稳环在故友腰侧,攥紧马缰,踏雪逆行。
十三载春秋寒暑,时岁无返,不许荣华。
浮草之目难见雪月,介潭之寿堪赴椿龄。
奈何人如浮草,不比龟寿,没人能与天命抗衡。二将军却说,身骨难撑八十载,寸心比高万寿春,这是善子应得的报酬。
“一报还一报,该我们赢一回了。”
二将军怒甩马鞭,调转马头,顺着皑皑雪脉,往显关山巅疾驰。
赤松马风驰电掣般,踏着琉璃雪晶,逆风扶摇。身后坠着三千尘甲,全军深黛,如一股自鬼蜮钻入人世的污洪,坠着那抹艳阳下的金光,一路朝山巅急奔。
马蹄踏,兵甲震,天地已无人。
焉同漠然回头,依旧一片黑暗。
他的长发在云雾间飘摇,虽不见天阳,却也能感受到环臂在身,那股温柔的暖意。
“小二,我知你万事都想求得完满,可我等凡子,终究扭转不了乾坤。”
“你肯为九哥做到这一步,带我来到这里,我已然完满。”
他憾然一叹,顿了顿。
“这些日子闲来无事,我已将《焉氏兵械谱》阴阳两卷,全本拓于素绸,封在了赤松马的马鞍底下,代我交予殿下,算作我焉氏伏首敬献的定国大礼。”
“我不能让你陪我颠沛于此,身陷十方兵乱。”
“你是能救世人于水火的百世师,尚有明君要你辅佐,有盛世等你去看。而我……”
说到这,焉同忽释然一笑。
“而我了无牵念,只想去陪一陪他。”
说罢,他一刀斩断了套在腰间的绳索。
“九哥!!”
咫尺之索擦身而过,哪怕二将军敏捷,霎时伸手去捞,也抓了个空。
焉同毫无犹豫,趁赤松马甩蹄狂奔之际,翻身滚下马背,也不管坠地之时会不会摔伤,直接从袖中扯出了一条素色银幡,抖落,披在了自己肩上。
那素色银幡实则与雪既甲同纹同色,竟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二爷急转马头,怒喝一声,朝焉同坠马的方向追去。
此刻,已逼近显关极巅,缭绕雪雾中,二十一座烽燧的第一座已近在眼前——麦芽台。
凛风一吹,浮雪起沸。麦芽台上云雪缥缈,几乎洇作九尘幻界。
视野一旦受阻,蜕军攻杀的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金光将雪雾映做赤金火罩,包笼起整个山峦,雪既甲上的火瀑纹倒是因为遮光的雪雾,被短暂掩去了纹迹。虽是一时隐匿,但二爷深知,此间浮雪是因凛风狂卷才弥荡起的雪尘,一旦风歇,雪尘回落,自己和九哥又会重新变成蜕军的“眼中钉”。
于是,他当机立断,疾马反冲回蜕军阵。
霎时,雪烟四起,杀气弥漫。
赤松马扬蹄飞踏,抟云垛,溅垒尘。
扑杀而来的蜕悍然甩斧,偶尔斧刃擦过马铠,在铁铠上长长划过一道金痕,迸溅起的金火,激撞出渺然花斑。
“九哥!”二将军一声断喝,晴山剑逆风出鞘。
三尺剑锋如一道破阵电光,霍然劈开雾障。剑势翩若游龙,沿马身流淌,宛若避过锋芒的行云,堪堪躲过尖利斧刃,没让其再碰马铠分毫。
剑刃锋锐无匹,硬斧不敌,几面斧刃侧向砸来,与晴山剑反刃相撞——金石激荡烈火,竟生生将两柄硬斧劈成两半!旋即,二将军轻挽剑花,剑尖直点敌蜕要害,却在距他喉间寸尺处骤然收势,继而剑势回挑,剑脊直拍面门。一套连招行云流水,既短暂阻断了蜕的杂乱猛攻,还未伤及其性命。
然而,蜂涌上来的蜕涌越来越多,将赤松马团团围住,他只得一面小心应敌,一面想办法催马,尽快靠近不远处的焉同。
焉同这边,战况同样激烈。
他双眼虽不能视物,可仅凭声音辨位,也能精准制敌。数蜕将他层层围住后,攻势不减,刀刀杀击。可他几乎是在以不断暴露命门的方式应敌,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偶尔斧刃从侧后劈来,他不闪不躲,只将正面两蜕制住后,狠狠砸晕,再转身时为时已晚。幸好二将军眼疾手快,不光要应付不断往马上涌杀的蜕,还得随时注意焉同那边,时不时用剑尖挑起碎石,伏击他放任不管的身后。
“九哥,你若执意自弃,马鞍下头的拓本,我可就撕了。”
焉同闻言大震,他这分明不是告诫,而是讨命!
“活着,再誊一份给我。”
“你——!”
杀人,诛心,二将军向来两者兼顾。
都说了他是能救世人于水火的百世师,纵横捭阖手到擒来,单凭一片莲花舌,就能激活人志,救死人心。
区区一个一心向死的焉同,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焉同无奈,只好单凭早年的兵训本能,躲避快斧激砍。初时,他还能全力应敌,可逐渐体力不支,他被不断涌杀的蜕一步步逼至崖边,脚后一搓,碎石跌落深涧,云海泛起回声。他耳根微动,趁左侧蜕扑来之势,扯下缠在腰间的半截皮索,狠狠一甩,缠住对方腕臂,一把将那人扯至身前,反手扼住他的咽喉!同时,他快速撕下素幡上一条布碎,蒙住了那人双眼。
蛊蝶不能视物,霎时,那蜕便不动了。
于是他立刻将此法告知了不远处的烈衣,两人随即调整应对,瞬间以碎布蒙住了十数人的双眼。
然而,长年在这些铁匠眸海中翻涌的蛊蝶似乎生出了灵智,竟也蜕变出自保的意志。见同族被两人逐个遮眼的方式轻易制服,也跟着改变了策略,从对两人分而治之,变成了集中兵力先杀一人——
于是,二将军首当其冲。
“小二!!”
混战焦灼之际,焉同忽感原本包围自己的蜕突然消散了,耳听滚滚虫潮涌向另外一边,他瞬间一惊,循声便要去救人。
然而虫潮涌入,将二将军围堵得密不透风,焉同单凭自己根本突破不了虫围。
正危难之际,一匹黑马极电般冲破雪雾,自山巅直冲而下,腾云般撞进虫潮。
鸣鹿铃一响,烈马闻风而动。
燹刀碾过衰草,薛敬疾马冲阵,几乎只用一劈之力,就将蜕流断开一条虫缝。
他大力抖开一件黑色披风,借着黑马顿步扬蹄的冲劲,顺势披在了二爷身上,遮住了他那满身冒火的雪既甲。
“给你软铠你不穿,非要着雪既甲来应战,把命拱手交到老东西手里,由他落判,想我守寡就直说!”
二将军挨了骂,却一点也不觉心虚,两剑劈开扑杀上来的蜕,快速道,“少废话,人呢?!”
“人跑了!”
“跑哪了?”
“我往东,他往西,香引对他无效,响火他还装瞎!”
二爷于惊战中勒转马头,望向显关二十一烽燧,眉心微紧,“也罢。十三载族恨若想了结,一切罪罚,就让当事人自己来断!”
人旗升,仇烟起。
十三载生杀劫,落雪成尘。
焉同听见靳王及时赶至,已为小二解了重围,当即心石落地。可他也深知,一旦潮蜕从小二那边暂退,便立刻会转攻自己这边——这便正合他心意。
于是,他身披银幡,转身一路朝“麦芽台”的方向奔去。
凛风呼啸,雪刺刮蹭脸颊,针扎一般。就如十三年前他化蜕那晚,兵砚周围光照熔丘的千盏明灯,投射在他身上遍生出的锥骨的芒刺。
任凭小二的声音在身后撕裂般穿荡,他充耳不闻。
……
就这样,一路跑过麦芽台、云乌大梁、琴儿庙、战天幡……
途经十三座烽燧,直至“九重顶”。
——这是二十一烽燧中的第十四座,也是绵延显关山麓的最高峰。
此处久年不见人迹,邈邈浩宇可触苍眸,四方皆云洋。
焉同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忽一驻足。
九重顶作为前朝遗迹,是一座塌了半边的烽火台。台底堆满残砖碎瓦,一面前朝旌旗如今只剩下断成两截的木杆,惨兮兮地插在火窗边,被凛风吹得摇摇晃晃。
残瓦间,此刻正静静伫立着一人。
那人披头散发,浑身雪泥,碎发掩遮着一只血眸,眸海中翻涌蝶颤。
“十哥……”
二爷在围堵的蜕军中竭力劈出一条人缝,远远就望见伫立在九重顶上的人。
险峰陡峭,赤松马奋力挫蹄,就是爬不上去。他索性一跃下马,长鞭甩缠在臂腕上,徒手就要攀登崖峰。
薛敬在不远处应战,燹刀划出蔟簇金焰,硬是拼着一人一刀,挡住了急攻上来的百十勇蜕。当他猛一回头,就见二爷刚徒手攀至半崖,急吼他不应,只得怒喝一声,助他挡开涌杀过去的蜕潮,不准任意一只靠近险峰。
雪糜沸溅,化作苍尘。
终于,烈衣攀上山巅,趔趄着奔至九重顶前。
厉风如哭如诉,推动着层云,短暂遮住了金光。
雪雾弥漫开来,在他们之间隔绝出一道阴阳相隔的时门。
“十哥……”
烈衣顿步,轻不可闻地又唤了那人一声。
可残垣中那人浑身如淌坚冰,一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他的左眸中持续翻腾蝶浪,本能地闻声抽搐,根本不曾识人。
焉同却十分平静,对这一幕早习以为常。
他释然一笑,对烈衣道,“小二,他已不再是你十哥。他此刻,只是一只被豢养在鬼蜮中的人蝶,偶然从笼子里跑了出来,来这干坏事的。”
“那人”听不懂焉同的话,只怔怔地注视着他身披的那面银幡。
此时,遮蔽金阳的层云再次被山风吹散。倏然,数道金流自九天倾泻而下,投映在焉同身上,让他浑身重新流淌起刺目的火瀑。
“那人”霎时血眸翻腾,左半身开始剧烈发颤,似寻到了命定的猎物,立刻便要扑将过来。
烈衣反应迅速,即刻卸去身披的黑色披风,几个箭步过去,一把扯下了焉同身上的银幡——“小二!”
“那人”脚步忽地一顿,左右不停转眸,似在重新聚焦他的“猎物”。
银幡一掸,烈衣毫不犹豫扬手撕碎,片片布屑逆风摇曳,化作翩跹成舞的残雁,折坠雪巅。
终于,流灌金瀑的雪既甲成了这方九重顶上最耀眼的一块金珀。
“季卿!!”薛敬好不容易刚爬上雪巅,就见二爷整个人彻底落进“那人”的攻杀目标,怒惊急吼。
同时,“那人”左眸血光一闪,从腰间拔出尖刃,径直朝烈衣直杀过来——
“不要!!!”薛敬离得太远,眼看扑救不及,发出一声嘶吼。
紧接着,就见一抹红衣旋身一转,电一般挡在了烈衣身前!
“九哥!!”薛敬眦目一颤。
就在焉同旋身抵近烈衣的同时,顺势抽出了他腰间的晴山剑,正当“那人”扑杀过来的一瞬间,毫无犹豫,一剑刺入了对方心囊——同时,“那人”凌空扎来的短刃,也如一根捅入红果的糜刺,直扎进焉同的腹肠。
“阿峭哥哥,不能、干坏事……”
天斧劈落,溅起无数血星。
好似捏碎了福门外的红果子,流了满地囍屑……
……山年岁岁,雪色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