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物都已消弭,连火焰也被抹去了声响。
直到碎裂的地面终于支撑不住,随意地砸落下来,这片死寂的场地才仿佛有了声音。
浓烟未散,彷徨地堆积在回廊,那场爆炸后,地面多了个大坑,和漏瑚先前烧穿的巨坑遥遥相望。
“呼……”
不知谁的喘气声穿透烟雾而来,坑底,有道身影蹒跚着站起,抖落一身粉尘。
而随着祂的吐息,肌肤下赤红的脉络再度重燃,泛起红光。
漏瑚没有倒下。
但此刻,祂的状态却不比倒下好多少。
半个脑袋被打散了,那只独眼也只剩半颗,伤口边缘并非焦黑,而是某种更缓慢、更顽固的腐蚀,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啃噬祂的身体,不肯停下。
但真正让漏瑚诧异的,不是这伤势的惨烈,而是这伤势的来源。
并非来自爆炸。
爆炸固然猛烈,那人类小鬼确实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但在漏瑚看来,那种程度的咒力输出,远不足以击穿祂的防御。
特级与其他杂鱼之间的差距不是靠拼命就能填平的,如果只是爆炸,祂最多被掀个跟头,拍拍灰就能站起来。
真正让祂受伤的,是五条安在咒力燃尽之后,毫不客气挥出的那一拳。
正中祂的面门,没有带任何咒力,没有光芒,没有波动,有的只是骨头和皮肉,和一个十三岁人类小鬼最后的力气。
可偏偏就是这一拳,将祂的半个脑袋直直打碎。
漏瑚抬起头,灼烧的视野里,五条安倒在地上,那具满是烧伤的身体蜷缩在碎石与灰烬之间,一动不动。
失去了咒力的遮掩,宿傩手指的气息再也无从掩盖,像黑夜中的一簇火,一眼便能望见。
漏瑚迈步向前,想要去取那根手指。但半个脑袋的缺失让祂的平衡感大打折扣,视野的缺损让判断出现了偏差,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了一下。
祂踉跄了一步,扶住断裂的柱子才稳住。就这一晃的工夫,等祂再抬头,看见的,却是空空如也的地面。
五条安不见了。
留下的,只有一滩血迹,几片烧焦的布条,和碎石上残留的体温。
漏瑚的独眼猛地收缩。
祂猛地扫视四周——没有,哪里都没有。
那具烧焦的身体像蒸发了一样,从祂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祂想要追,可身体再次晃了一下,眼睛的伤口还在持续腐蚀,每一步都需要比平时多花一倍的力量去维持稳定。
再撑下去,未必能找到人,反而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漏瑚站了片刻,转身,朝黑暗中走去。脚步沉重,拖出一路焦黑的痕迹。
祂需要修整。
但那个人类小鬼,祂也不可能放任其逃离。
暗处,猪野琢磨靠着墙根,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五条安,大气都不敢出。
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漏瑚一定能听到,可当漏瑚的视线真的从他身上掠过、像是什么都没看到时,猪野琢磨反而更加慌张。
刚才那一瞬间,他把自己的术式催动到了极限——降灵术[来访瑞兽],[麒麟]与[灵龟]同时发动,麒麟带他强行移动,灵龟将速度压榨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他在那个特级咒灵靠近前率先来到五条安身边,带走了五条安。
猪野琢磨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现在的身体几乎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咒力见底,术式的反噬让他的手指痉挛得几乎抱不稳五条安。
他低头看了一眼五条安。
那张灰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还活着。还活着。
可别死了啊……
猪野心中默念,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对五条安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他刚想喘口气,空气忽然变了。
不是温度,是湿度。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潮湿的气息,像暴风雨前的闷热,像深海里涌上来的暗流。
脚步声从通道另一端传来。不是漏瑚那种沉重灼烫的步子,而是更轻、更湿、更黏腻的声响,像什么东西从水里爬上岸。
猪野琢磨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下意识抱紧五条安,身体的脱力让手臂一软,差点把五条安摔出去。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静——远处那道身影的脚步猛然顿住,随即毫不犹豫地朝猪野所在的方向逼近。
水汽越来越浓。
通道的墙壁上开始凝结水珠,地面变得湿滑,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咸腥的味道。
猪野的视野在水雾中变得模糊,他眯着眼,看见一道臃肿的身影从水汽深处走出来。
陀艮。
那只特级咒灵走在这方才被烧焦的场地上,
陀艮微微偏头,那只圆钝的眼睛扫过通道的每一个角落。
祂在找。
漏瑚离开前嘱咐过祂——人类、手指、找到、带回。
那祂就一定要完成漏瑚交代的任务!
猪野的呼吸压到最低,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他紧紧抱着五条安,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用力眨眼。
他只能祈祷,祈祷五条安留在他身上的那道术式还在,祈祷那个“不被他人注意到的小把戏”还能继续欺骗眼前这只特级咒灵。
但事与愿违。
猪野忽然感觉到,身上那层薄薄的“遮掩”正在变淡。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五条安,那张灰白的脸没有任何变化,呼吸依旧微弱,猪野明白,术式的咒力来源正在枯竭。
施术者已经昏迷,没有新的咒力补充,这道庇护撑不了多久了。
陀艮还在通道里缓缓移动,那只圆钝的眼睛扫过每一寸阴影,依稀间,猪野仿佛能感觉那道目光正在朝自己的方向偏移。
猪野琢磨脸色愈发苍白,五条安昏迷,而他无法动弹,他们俩,现在无疑就是待宰的羔羊。
极致的压迫感像一场精神上的凌迟,将人一点一点剐至崩溃的边缘。
猪野琢磨甚至开始想——若是自己也像五条安那样,在咒灵找到他们的那一刻,将自己的咒力也尽数引爆……
原本笼罩全身的术式像阳光下的泡沫,越来越淡,越来越薄,直至破裂前的最后一刻。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空气被猛然撕开。
一把咒具从通道尽头呼啸飞来,刀身裹着沉甸甸的咒力,旋转着斩破水汽,狠狠劈在陀艮的侧面!
钝器撞击血肉的闷响在通道里炸响!
陀艮的身体往旁边一歪,湿滑的皮肤被砍出一道深深的裂口,祂发出一声短促的的尖鸣,整个身体猛地转向咒具飞来的方向。
猪野琢磨瞪大了眼,那把咒具他认得——七海建人的武器。
“在这里!”
七海建人猛然靠近,抬手,咒具再度回到他的手中,蓄力准备再来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