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向天元。那尊巨大的结界体已不再言语,将所知的一切尽数托出后,便沉入沉默,像一口枯井,再没有回响。
五条安收回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不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石子落入深潭,“我留下。”
和预想里截然不同的答案。
虎杖悠仁最先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诶?五条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吗?可是——”
他话说到一半,被伏黑惠轻轻按住了肩膀。
不同于虎杖悠仁的大大咧咧,伏黑惠远比在场的大多数人要细腻,所以,他一眼便看出五条安此刻的低迷。
可他望着五条安,眼底也同样萦绕着困惑。
当初在涩谷不顾一切往前冲的是五条安,如今对五条悟的事无动于衷的也还是五条安。
是什么让他变了?
但这些话伏黑惠终究没有问出口。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理解,虽然并不明白。
“那……我们先走了。”
虎杖走到门口又回头,朝五条安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甘心,但更多的是尊重,
“你好好养伤,我们救出五条老师就回来找你!”
五条安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
脚步声渐渐远了。交叠着,错落着,然后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天元的空间里一下安静下来,结界上浮荡着幽暗的光,只剩下九十九由基和胀相还留在原地。
五条安没有看他们。
他盯着天元,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浮上了水面。
“天元,”
五条安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来只有一个问题——我怎么才能回到我的世界?”
九十九由基挑了挑眉,胀相的目光从警惕变成了诧异。
五条安却全然不在意这些了,他屏住呼吸,等着那个答案。
五条安心里明白,自己不该这么直接,更不该在九十九由基和胀相面前就问出这种话。
可他等不了了。
天元是他唯一的指望,如果连天元都没有答案,那他连该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他不想再留在这了。
天元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长得像一整个世纪。
“我不知道。”
天元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不带任何感情,
“你来自另一条时间线,那是连我也无法观测的领域,你如何来到这里,我无法追溯,你能否回去,我无法预言。”
五条安的眼睫颤了一下。他没有动,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睛。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得只剩枝干的树,还在硬撑着不倒。
“就……没什么别的办法了?”
“或许……”天元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还记得你身上的那把咒具吗?”
五条安一愣,下意识摸向袖口。咒具“一线”紧贴着手臂,这是他从那个世界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物件之一。
“这个世界的一线,还躺在咒具库里。”
天元一边思索,一边缓缓说道,
“同样的材质,同样的锻造手法,同样的锋刃弧度……可世上怎么可能存在两把一模一样的咒具?”
“同样,又怎么可能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五条安,不知你有没有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你。”
五条安缓缓抬起头。
“你出现在这里,与这个世界的‘你’——那个并不存在的你——构成了一个无法重叠的悖论。所以这个世界在排斥你。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条不该被画出的线。”
“你身上的斥力,来自结界对你存在的否定。
”天元继续说道,
“或许……当斥力累积到极限,你可能会被弹回原来的世界。但也可能就此消散,化为虚无。”
“很遗憾,我无法给你确切的答案。”
抽刀声骤然而起,清脆而突兀,五条安把“一线”从袖中抽出一截,刀刃在幽暗的光里闪过一道冷白的弧。
他看了片刻,又推回去,动作很轻,像在合上一扇不想让人看见的门。
“……多谢。”
他说。
“我知道了。”
天元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难得泛起一丝涟漪。
它在疑惑。
按理说,被世界排斥的个体,在降临的第一时间就会被弹出去——就像异物落入活体组织,免疫系统会立刻将其排异、包裹、驱逐。
但五条安在涩谷出现,经历了战斗、负伤、昏迷、苏醒,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世界对他的斥力确实存在,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可他就是没有被冲走。
为什么?
天元的目光缓缓扫过五条安的身体,扫过那柄“一线”,扫过他那张与五条悟如出一辙的脸。
一个念头忽然浮上来,像暗流里冒出的气泡——这个在万千时间线中都没有对应节点的孩子,他以为自己来自某个“原来的世界”,可那个世界,就真的是他的世界吗?
如果他是某个不该存在的悖论,那他的“源头”又在哪里?一个没有根的人,又怎么会被任何一片土壤真正接纳?
天元沉默着,没有把这个疑问说出口。因为它也无法回答。
五条安不知道天元在想什么。他只是安静地找个地方做下,等着风从薨星宫旁经过。
凉飕飕的,他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