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新朝气象渐开，往事也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湮没在宫闱厚重的史册与坊间零碎的传闻之中，只余下些许叹息，飘散在年年相似的春风里。

景和一年，京中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被贬官的柳安国因为私养外室还弄出来个孩子，而丢了高家这个好姻缘，另一件则是，忠勇侯和骠骑大将军的二女儿和离了，满京哗然，不过细想之下，也能理解，将军府高门显贵，还有个姐姐在宫中，可风流如侯爷，谁也受不了没完没了的讨小老婆，还是先怀身大肚再进门。

偌大的京城中，有人悲自然也就有人喜，祁璟珏擢升镇国大将军，总领京畿戍卫，实权在握，圣眷正隆，一时间，卫国公府的门槛当真是要被各路媒人踏破了。

提亲的帖子与礼单比之前更甚，堆得书房都快没了下脚地，卫国公日日在家里头和祁璟珏喊话，“臭小子！你当初怎么答应老子的？事儿都了了，儿媳妇呢？”

……

祁小公爷不回应。

这日，卫国公好不容易在演武场堵住了练枪的祁璟珏，扯着嗓子吼，“再不带回来，你娘都快被那些夫人小姐们‘偶遇’得不敢出门了，我和你娘想出去玩啊。”

祁璟珏收了枪势，额角汗水晶亮，只淡淡回了句，“快了。”便又转身去擦他的铠甲，留下卫国公在原地吹胡子瞪眼。

他并非敷衍，接下来的两日，祁璟珏罕见地告假在家，却忙得不见人影。

他悄无声息地清空了自己大半私库，历年赏赐、战利所得、田庄地契，分成两份，整理得清清楚楚。

一份归入“嫁妆”名目，另一份则仔细打包，预备作为“聘礼”，他还从国公夫人那儿骗了个碧玉簪。

嫁妆是他的，聘礼是柳玉婉的。

他要入赘。

国公爷从高家传来的信中知道这件事后，差点没气的一口气上不来，骂道：“这混帐羔子，他作为国公府世子，去高家给那小姑娘当赘婿去了，真是丢老子的脸，快快快，多备些聘礼，把那小子赎回来。”

柳玉婉这几日也忙得脚不沾地，一切尘埃落定，母亲与之和离，诸多琐事需要处理。

这日午后，她刚送走一位帮忙理清账目的老掌柜，揉了揉发酸的额角，就听见前院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她疑惑地走到穿堂边，只见祁璟珏一身常服，身后却跟着一长串挑着沉重箱笼，捧着锦盒朱漆盘的家丁仆役，浩浩荡荡进了高家正厅。

那架势，不像提亲，倒像……搬家？

紧接着，厅堂里便传来外祖父高老爷子明显提高了八度、充满惊诧的声音，“……你说什么？赘……赘婿？祁小子，你可想清楚了？你爹知道吗？”

柳玉婉脚步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幸好扶住了柱子才没真趴下。

她稳住心神，快步走进厅堂，正好看见祁璟珏神色认真，对着上首目瞪口呆的外祖父和闻讯赶来的几位舅舅舅母，再次清晰说道，“是，晚辈祁璟珏，心悦玉婉，自愿入赘高家，此为晚辈……‘嫁妆’清单，另有一份，‘聘礼’已备好，请高家笑纳。”说着，双手奉上两份厚厚的礼单。

厅内一片死寂。

高老爷子拿着礼单的手有点抖，舅舅张着嘴忘了合上，舅母则是一脸“我在哪儿我在听什么”的茫然。

柳玉婉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脸颊发烫，不知是羞是气还是惊，她快步上前，也顾不得礼数，一把扯过祁璟珏的袖子就往外拽，一直拉到府门外，才压低声音急道：“祁璟珏，你疯了不成？快回去！把这些都抬回去！”

祁璟珏被她拉着，也不反抗，只是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眼神温柔又固执，“我没疯，我说过的，我愿意。”

“可我不愿意！”柳玉婉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这话重了，缓了缓语气，“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不必如此，快回去，别胡闹了。”她几乎是用推的，将他赶出了高家大门，又对着那些抬箱笼的仆役道，“把这些都抬回去！”然后，砰地关上了大门，背靠着门板，心口砰砰直跳。

不是不喜欢，只是这方式太过惊世骇俗，让她一时乱了方寸，需要静下来好好想想。

是夜，柳玉婉平躺在闺房床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盯着帐顶繁复的绣纹，脑中思绪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