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丑。”
“哪儿来的猫?”
两人的初遇,从一开始便不算平淡。
彼时香漓与烛夜皆未化人形,不过百来岁年纪,纵然后来知晓了彼此身份,于他二人的相处,亦无甚改变。
“怎的每回都是你赢!我不服!”
“本公子的战技可是得了母亲亲传的,就凭你这娇滴滴的小公主,也妄想赢我?”
“你且等着!”
自此,香漓苦修百年,待到再度相见时,已是旗鼓相当。
“区区小魔王,不过如此!”
“你又没赢,得意什么!下次比法术!”
“好啊,随时奉陪!”
又是百年。
“你跟谁学的法术?你作弊!”
“我赢了便是作弊?你这分明是耍赖!”
“下次比棋术,一看你那脑子便不好使。”
“比就比!”
又一个百年。
“这一步不算!我要重下!”
“你讲不讲理?输了便是输了,老老实实认了不成?”
“下次比歌!你那破锣嗓子,唱起来定然难听。”
“本大爷完美无缺,歌喉绝不可能难听!”
从刀枪剑戟比到琴棋书画,从诗词歌赋比到吹拉弹唱,二人虽一见面便斗得不可开交,可每一年,每一岁,都无比盼着下一次相逢。
前魔王与天后是情同姐妹的故交。当年天灾降世,二人并肩渡劫,消弭天魔两界积年嫌隙,为共抗大难立下汗马之功。
天帝感念于此,特许魔王在天魔两界之间架设一道传送阵法,可自魔界瞬息而至天界,本只允魔王一人使用,然魔王盼着儿子也能同往,天帝知晓两个孩子交好,便也点了头。
自此,姐妹二人偶得相聚。
“阿云~”魔王倚于天后身侧,语带慵懒,“我家那个委实粘人,幸得来你处躲个清静,天帝不会赶我走罢?”
“不必理会他,你随时来便是。”
“阿云你真好~”
话音未落,两只小兽一阵风似的扑进各自母亲怀里。
“母亲!”
“母后!”
“你们怎么又打架了?”魔王挑眉。
“是他先骂我的!”香漓抢道。
“是你先动手的!”烛夜不让。
魔王哈哈大笑:“那我儿可打赢了?”
“自然!”烛夜得意洋洋,“瞧我扯下的这一大撮尾巴毛!”
“分明是我赢了!”香漓炸毛,“你的脸都被我抓花了,你是大花猫!”
“不可如此哦,去赔个不是吧。”天后温声道。
香漓瘪着嘴,不情不愿:“……对不住,我不该动手。”
魔王也推了推儿子,烛夜嘟囔:“对不住,我亦有错。”
天后看着两个气鼓鼓的小家伙,不禁莞尔:“你俩一见面就打,却又偏要凑在一处玩,真不知是关系好还是不好了。”
“自然是关系好。”魔王笑道,“每次我来找你,这小子都死皮赖脸跟着。”
“母亲!”烛夜面红耳赤。
“香漓也是,”天后眼含笑意,“时常问我你何时会来。”
“母后!”香漓也红了脸。
魔王眼珠一转,忽然来了主意:“要我说,与其你俩互相打着玩,弄得彼此一团糟,不如去把老君的胡子编成麻花辫,他那胡子又长又顺,每回我瞧见都想上手试试。”
天后颔首:“这倒是件有挑战的事,可不容易做到呢。”
两只小兽眼睛倏然亮了起来,一溜烟便没了影。
天后身旁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子抬眸,朝树上那只金红色小鸟看了一眼。小鸟会意,振翅飞走。
后来,趁着老君酣睡,二人各编了一条麻花辫。烛夜手法更胜一筹——他常替魔王梳头编辫,早已熟练;香漓的发髻从没自己打理过,编得歪歪扭扭。
香漓回去后,抓着芙草的头发苦练不休,直把芙草折腾得欲哭无泪。
待到二人相继化成人形,便不再只拘于比试,他们一同去看仙界的江河湖海、云雾烟霞、溪涧潭泽、峰峦丘壑。
他们最爱捉弄那些“好欺负”的仙人。每当恶作剧得逞,看见那些素日挂着淡淡微笑的面庞露出不一样的表情时,便是他们笑得最开怀的时候。
或许正因为同为帝王之子,身边从未有过能这般大呼小叫、嬉笑怒骂的人。
他们的处境如此相似,性子又是那般契合。
只需一个对视,便能读懂彼此的心思。
那份特别,彼此都懂。
辉霁那时也正是爱玩的年纪,只是家中管束甚严,起初还有些放不开手脚,他只跟在二人身后,远远提醒着哪些仙人惹不得,旁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到底觉得有趣,便也“同流合污”了。
“桃子乃最好吃的水果!”
“胡说!杨梅才是!”
“辉霁你来说,哪个更好?”
“我觉得……荔枝更好。”
然而,悠悠岁月中,那几日相聚的时光,愈发显得短暂。
魔王身为魔界之主,本就诸事缠身,不可能常来天界,即便同在天界,凤凰谷与天宫亦相隔甚远,更何况辉霁家中规矩大,能与香漓一同玩耍的日子也不多。
也许,拥有天界公主这等尊贵身份的第一个代价,便是无法与家人常相团聚,比起天伦之乐,更重要的永远是子民的安康、六界的太平。
那时的香漓,还是个怕寂寞的孩子。
天后看在眼里,便想给女儿寻几个好友。
许多仙官纷纷举荐自家孩子,最后天后选中了三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她们皆是平和柔顺、温驯有礼之辈,挑不出半分错处。
香漓欢喜极了,她一下子拥有了这么多朋友,起初还担心她们会因身份差距而拘谨,便特意换上与她们差不多品质的衣裳,又带上许多贵重珠宝作见面礼。
后来她觉得自己多虑了——她们每个人都和善可亲,总是笑盈盈的,陪她一起上课,一起用膳,一起去看郊外的风景。
只是,她们不会像烛夜那样,与她切磋。
“公主殿下,人家没学过剑法呀,莫要欺负人家了。”
“那琴棋书画如何?这些你们定擅长!”
“我们怎能与殿下相比?您如此全能,我们心服口服。”
她们也不会陪她一起胡闹。
“公主殿下,这样有失仪态呀,莫要捉弄司命仙君了。”
“没关系的!司命人极好,稍稍逗他一下,他会很开心。”
“还是不要了,殿下不如同我们去插花吧。”
香漓表示理解,她们是大家闺秀,朋友之间,本就要互相体谅。
然而后来有一日,香漓中途谎称自己有事,不能赴约,只派人去知会一声。她其实备好了那三人先前提起过想要的东西,打算给她们一个惊喜。
可她听觉灵敏,尚在极远处,便听见了庭院里那三人的谈话。
“你们不觉得陪公主玩很累吗?”
“还好吧,就是她总让我们陪着胡闹,有些麻烦。她真的是公主吗?半分公主的模样都没有。”
“你就知足吧,若是碰上刁蛮任性、胡搅蛮缠的公主,你才有的受。累是累了些,可她待我们也不差啊,送了那么多名贵的礼物,家中姐妹可羡慕我了。”
“这倒也是,哪儿有这么好的差事,陪着嘻嘻哈哈还有礼物拿。”
“我觉得公主也挺好的啊,年纪小爱玩闹罢了,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咱们几个如今把公主陪舒服了,什么样的好处捞不着?”
“是啊!我还想见见太子殿下呢,没准以后能当上太子妃呢?”
“还太子妃呢,你装好点儿吧,上次差点朝公主摆脸色,还好我给你糊弄过去了。”
“没事的,那不谙世事的小公主,哪儿看得出来?”
香漓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寝殿的了。
她还是托人把那些礼物送给了她们,只说了句,往后不必再来陪玩了。
她其实很想赏她们一人一巴掌,可碍于她们是天后亲自挑选的,便硬生生忍了下来。
她付出了那么多真心,她真的把她们当成了最好的朋友,还想着将来介绍给烛夜和辉霁,大家一起玩,定会更开心。
该庆幸自己发现得还不算晚么?在情分尚未更深之前,便及时斩断。
可她为何还是这样难过呢。
香漓就那样抱着双膝,窝在房中,默默垂泪。
“小公主!”
她猛地抬头——烛夜蹲在窗棂上,挡住了泻进来的月光,可夜视极佳的她,仍能将那人看得分明,坏坏的笑容,露着一颗虎牙,还有那双亮得逼人的眼睛。
香漓慌忙去擦眼泪。
烛夜见她神色不对,立刻翻身跃下,几步走到她面前:“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天界还有人敢欺负你真是不要命了,本大爷陪你去教训她。”
香漓吸了吸鼻子:“你怎么来了?魔王陛下应当不会这个时辰来天界罢。”
“没了母亲我便不能来么?”烛夜扬了扬下巴,“我昨日学了一套极厉害的剑法,迫不及待想给你瞧瞧。”
“我今日没心情……改日吧。”
“你到底怎么了?”
“不想说。”
“你怕什么?是什么丢脸的事吗?你什么模样我没见过……”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些,“哦,你现在这副模样,我倒是头一回见。”
香漓垂下眼,沉默片刻,忽然问:“烛夜,我是你的朋友么?”
烛夜一愣:“呃……是啊,怎么了?”
“是你最好的朋友么?”
“不是啊。”
香漓苦笑:“好吧,我想也是。”
“我最好的朋友,只会是我自己。”烛夜说得理所当然。
“啊?你也太自恋了。”
“这和自恋有什么干系?这世上,一直与我并肩作战的,不就是我自己么?”
“那你就不需要旁人了?总不可能永远只你一个人罢,那不成孤军奋战了?该多无助多寂寞啊。”
烛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也没什么不可能,我一千岁那年,便被母亲丢出家门历练,钱财食物一概不给,全靠自己一人,就那么过了……九十年吧。”
香漓睁大眼:“这也太狠心了!”
“不过我后来才知道,一路上都有母亲的人暗中护着。而且本来长老们要求历练一百年,是母亲心疼我,提前将我带了回去。”他仿佛在说一件趣事,“一路上的辛酸痛楚都是我自己扛的,可那也让我变得更坚强了。”
香漓轻声问:“那你有体验过……付出真心却被辜负的滋味么?”
“有啊。”烛夜在榻边坐下,依旧随意,“初入历练时,我很容易信人,总觉得魔界既是我的家,必定好人居多。可实际上,哪来那么多好人?有人为了一己私欲,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我好不容易攒下的钱财全被骗走,最后沦落到睡大街。”
“你一定很难过。”
“难过自然难过,可那又如何?”烛夜望着她,目光清亮,“一切的苦难,都会成为滋养我的土壤。我要成为像母亲一样强大的人——即便身边空无一人,我也不会害怕。”
香漓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好厉害,我做不到你这样,我胆子很小。”
“你怎么就做不到了?”烛夜皱眉,认真起来,“你不比我差好么?咱俩比试可是一半一半。不过吃苦这种事,让我们男子来便是,你就好好当你的小公主。”
“公主……可真是个高贵的身份。”
烛夜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疼!”香漓捂住额头,眼泪汪汪地瞪他。
“疼就对了。”烛夜收回手,抱臂靠在床边,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省得你在这儿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
“你有。”烛夜打断她,“你是不是觉得,那些人不真心待你,是你的问题?”
香漓抿住唇,没有说话。
烛夜嗤笑一声:“我告诉你,不是。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这样,你掏心掏肺对他们,他们只惦记着能从你身上捞到什么好处,你以为你送些礼物、小心陪着,就能换来真心?别傻了。真心换真心,那得对方也有心才行,没心的人,你把自己剖开给他们看,他们也只觉得血腥。”
香漓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可你要是因为遇着几个没心的,就把自己缩起来,不敢再往前走——”烛夜俯身,凑近她的脸,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眼底,“那才是真输了。”
“输给谁?”香漓哑着嗓子问。
“输给你自己啊。”烛夜理直气壮,“你不是天界公主吗?公主的气魄呢?就这点事便把你打趴下了?”
香漓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我又没有被打趴下……”
“那你哭什么?”
“我……我就是难过一下不行么?”她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问,“你真的觉得……我就算无人陪在身边,也能过得很好?”
“当然,那有什么难的?”烛夜定定看着她,“你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强大,只需试着踏出那一步。”
“与其把指望都放在别人身上,不如指望自己。你自己强大了,还怕没人来?那些真心待你的,自然会留下;那些虚情假意的,走了也不可惜。”
他看着香漓,目光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傲气:
“你可是天界的公主,你有本事,有身份,有头脑,还会缺朋友?今日她们走了,明日你便能找到更好的。再不然,你还有我和辉霁呢,我们不是朋友?”
“那我是你第二好的么?”
“也不一定。”
“连第二也不是啊,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诶。”
“小公主,你搞错了一件事,你不需要是任何人最好的朋友。”
香漓怔了怔。
“你看啊,”烛夜掰着手指,“我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所以我不怕被人辜负,因为我最大的依靠从来不是别人,是我自己,你方才问我,是不是不需要旁人?我可没这么说,人当然需要朋友,需要知己,需要有人并肩同行——但这些都不是必需品。”
他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着她:“你自己,才是那个永远会陪你走到最后的人。”
“与其去争别人心里的第一,不如先做自己心里的第一。”
后来她学会了一个人看云,一个人捉弄司命,一个人在漫长的岁月里自得其乐,她不再害怕独处,不再将全部喜怒哀乐系于他人身上。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比任何人都珍视那些真正走进她心里的人,因为她知道,真心何其难得。
他们彼此塑造。
辉霁望着溪水,忽然道:“我一直以为他们俩会在一起,谁知道半路杀出你这么个程咬金。”
君溟侧目看他。
“要不是烛夜那家伙在感情上跟龙妹一样畏畏缩缩的,”辉霁笑了笑,“我看龙妹未必会选你。”
君溟淡淡道:“那我还得谢谢他了?”
“我的意思是——这足以证明龙妹有多喜欢你。”辉霁转头看他,目光认真,“有这么一个强劲的对手,你还能让她看上,这得多不容易啊。”
君溟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那现在呢?她还会选我吗?”
“你去问她啊。”
“如果她还会理我的话。”
“你去找她啊。”辉霁说得理所当然,“上次做得,这次就做不得了?”
“这次不一样。”君溟摇头,“我对她说了那些话,还……还吓她。”
辉霁叹了口气,无奈笑道:“那你去一千次,一万次,她总会被打动的。大不了你跪着求她,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嘛。”
“……谁教你的?”
“宜安啊。”辉霁说起这个名字,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柔软,“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宜安可泼辣了,动不动就瞪我骂我。”
君溟看着他:“那你还是很喜欢她?”
“喜欢。”辉霁坦然道,“况且她只对我这样。龙妹也是一个道理——你何时见过她和别人吵成这样的?”
君溟想了想:“确实不曾。”
“所以啊,”辉霁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能把龙妹气成这样的,也就只有你了。”
君溟望着潺潺溪水,良久,低声道:“……多谢。”
寂月殿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檐角还滴着残水。
君溟踏出殿门时,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忽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魔界使团的居所设在回廊尽头,是一处清幽的院落,君溟踏入院中时,烛夜正倚在廊柱下,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
见他来了,烛夜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弯起唇角,笑得恣意:
“尊上可是想撒气?属下随时奉陪。”
君溟没有说话。
他一步上前,右手探出,五指如铁钳般狠狠扣住了烛夜的左肩——正是那道神罚印痕所在之处。
烛夜的笑容凝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