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力道太大了,大到仿佛要将他的肩骨生生捏碎,剧痛如潮水般涌来,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他的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牙关咬紧,却硬是没有发出半声闷哼。
他抬起头,迎上君溟的目光。
那双幽深的眼瞳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烛夜与他对视片刻,竟没有退避,反而微微扬了扬下巴——即便痛得浑身发颤,他依然不肯在这人面前露出半分狼狈。
君溟就这么扣着他的肩,一动不动。
院中只有雨后的水滴声,和烛夜极力压抑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也许很久——君溟忽然松开了手。
烛夜踉跄了一步,扶住廊柱,大口喘着气,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左肩。
那道日夜折磨他的神罚印痕,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愣了愣,随即抬起头,气息未平,却已扯出一个笑来:“多谢尊上宽宏大量。”
君溟垂眸看着他,淡淡道:“不用谢我,我不是为了你。”
烛夜当然明白。
君溟转过身,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
“另外,”他头也不回,声音清冷如霜,“你以前对我说过的话,我现在回答你。”
“我不可能会输。”
烛夜怔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你一点没变。”烛夜靠在廊柱上,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清隽背影,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笑意。
君溟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拖延了好几日,宴席终究不能再拖了。
仙官们一早便仰头望了望神界的方向——天色虽不算晴好,却也不再阴云密布,便当即拍板:百年宴最后一程,今日便办。
消息传开,各方迅速动作起来,殿中仙乐师就位,琼浆玉液一一摆上长案,珍馐佳肴自御厨房络绎送出,各界使臣陆续入场,衣香鬓影,珠翠绕梁,偌大的宴厅渐渐热闹起来。
香漓换了一身云霞织就的华服,对镜理了理发髻,确认妆容无瑕,方才起身往宴厅去。
行至半途,余光忽然瞥见一棵老树后露出一截衣角。
她脚步一顿,侧目看去——沉枫正蹲在树后,背对着她,埋头认真地整理着什么,面前摊了一地的东西,大大小小,五花八门,他一样一样地清点、归置,专注得连周遭动静都浑然不觉。
香漓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蹑手蹑脚地绕到他身后,忽然弯下腰,凑近他耳边——
“小风!”
沉枫浑身一抖,整个人被吓得往后一坐,手忙脚乱地扶住身后的树干,才没摔个四仰八叉,他惊魂未定地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那张笑盈盈的脸。
“阿漓!”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方才的狼狈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香漓忍俊不禁,蹲下身来,托着腮看他:“你在这儿做什么呢?不是该跟着凛山王大人么?”
沉枫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好不容易偷跑出来的。”
他顿了顿,委屈道:“我本来一直想去找你,可因为是第一次来,凛山王大人一直带着我见各式各样的仙官和各界的使者……光是背名字,就花了我好久。”
“看来为了当好这个少主,你付出了不少努力嘛。”
“这算什么。”沉枫摆摆手,随即想起什么,眼睛又亮了起来,指着面前那一堆东西,“你前几天不是状态不好么?我特意回了一趟妖界,给你带了好多东西。”
香漓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好家伙,吃的、玩的、补的,千奇百怪,琳琅满目,堆了整整一地,有些东西她甚至叫不出名字,但每一件都透着心意。
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我很好哦。”她弯起眼睛,声音软了几分,“谢谢你这么用心。”
沉枫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嘟囔了一句:“这些都不算什么……”
香漓笑了笑,挥手将地上的礼物一件件收入袖中,收到最后一件时,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根竹笛,通体翠绿,笛身隐隐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不似凡物。
她将竹笛拿起,凑近细看,眉心微微一动:“这……不是普通的竹笛。”
沉枫凑过来,歪着头打量了一番:“这根竹笛是凛山王大人新娶的那位夫人给我的。我回去的时候正好碰见她,她听说我要送东西给你,便叫我把这个也带上。”他好奇地看着,“这笛子有什么特别的么?”
香漓又端详了片刻,指尖在笛身上轻轻一抚,那翠绿的光泽微微一亮,随即又隐了下去,她若无其事地将笛子也收入袖中,笑了笑:“就是很少有这么漂亮的竹笛,挺稀奇的。”
沉枫不疑有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香漓也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朝宴厅的方向望了一眼:“走吧,别迟到了。”
沉枫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迟疑地开口:“阿漓……我能和你一起走么?”
香漓回过头,弯唇一笑:
“当然可以。”
香漓与沉枫并肩行至宴厅门外,廊下灯火渐密,人声渐喧。
“那我过去了。”沉枫停下脚步,有些不舍地看了她一眼。
香漓笑着点了点头:“去吧,凛山王大人该找你了。”
沉枫应了一声,走出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道:“等会儿见。”说罢,耳根微红,匆匆转身没入人群。
香漓望着他的背影弯了弯唇,正要提裙登阶,忽觉脊背微微一凉,像是有什么目光从暗处投来,黏腻而不善。她脚步微顿,侧目扫了一眼四周,却只见往来仙侍穿梭,人人垂首恭谨,并无异样。
她皱了皱眉,只当是自己多心,便敛了思绪,步入厅中。
宴厅之内,方见何为“宏大”。
里三层,外三层,上三层,下三层——层层叠叠的席位沿着厅壁盘旋而上,如一座倒悬的山峦,各色彩绸自穹顶垂落,仙灯浮空,明灭如星,珍馐满案,琼浆溢盏,丝竹之声隐隐浮动,尚未开席,已是满室华光。
最上层的中央,设有一席独座,那席位以白玉为基,云锦为垫,四角各悬一颗夜明珠,光华内敛却不容忽视——那是神尊之位。
君溟尚未到场,那空着的席位便已让周遭的喧闹都自觉压低了几分。
香漓收回目光,沿着侧廊往天界席位走去,途经魔界区域时,脚步不经意地慢了一瞬。
烛夜已经落座。
他今日着了一身玄色锦袍,金线绣纹在灯火下隐隐流转,衬得他眉目愈发英挺,此刻他正低头看着面前的桌案,唇角微微扬起。
那案上,除了与其他人同款的酒水果馔之外,还多了一盘紫红晶莹的杨梅。
颗颗饱满,还带着薄薄的水雾,显然是刚摘不久。
烛夜拈起一颗,在指间转了转,也不急着吃,只是看着那盘杨梅,笑得眉眼舒展。
他没有抬头看香漓,香漓也没有停步。
两人之间隔着层层叠叠的座席与人群,谁也没有多看谁一眼。
宾客满堂,丝竹暂歇。
所有的目光都望向那方高台——神尊之位空悬,只待一人。
仙官扬声道:“神尊驾临——”
话音未落,一道清光自穹顶徐徐垂落,光柱之中,君溟缓缓而降,一袭圣洁白袍,不染纤尘,发丝如墨,眉目如画,他的神情淡漠至极,仿佛这满座仙神、这六界盛宴,于他不过过眼云烟。
他落在高台之上,目光平扫,不见喜怒。
满厅众人齐齐起身,俯首行礼,衣袂窸窣之声汇成一片,有人恭谨,有人仰慕,有人敬畏——却无人敢抬头直视。
“免礼。”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寂静。
极致的寂静。
偌大的宴厅,此刻竟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
就在这时——
“君溟。”
一声清脆的呼唤,不大不小,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得满厅涟漪骤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谁敢直呼神尊名讳?
无数道目光循声望去,带着惊骇、难以置信、甚至几分“此人不要命了”的意味。
君溟也看了过去。
他甚至不必去看——那声音,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目光穿过层层座席,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方向。
香漓就那样站在天界席位旁,一袭华服,妆容精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甚至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那样看着他。
君溟的面上依旧淡漠如初,可他的瞳孔,分明震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清冷仿佛裂开了一道细缝,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出来,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却又重得让他自己都无法忽视。
众人还在惊愕中,还没反应过来该如何收场——君溟动了。
他抬步,走下高台。
圣洁的白袍拂过玉阶,衣袂翻飞如云,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层层席位,一步步走向那个方向。
每一步,都踏在满厅的寂静之上。
终于,他在她身侧停下。
然后,落座。
那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本就该坐在那里。
一位老仙官硬着头皮上前,颤声道:“尊上,您这是……”
“本尊就坐这里。”
“可这不合规矩呀……”老仙官几乎要哭出来。
君溟没有看他。
他抬手,指尖灵光一闪,一柄通体金芒的法杖凭空凝出,随即化作一道流光,直直插向高台之上那空置的尊位。
法杖入石三分,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开始吧。”君溟淡淡道。
满厅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再多说一个字。
老仙官擦了擦额头的汗,颤巍巍地转身,扬声道:“宴——启——”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香漓还是一条喜欢四处乱窜的小龙崽,久到烛夜还是一只爱玩毛球的小幼兽,久到辉霁还没有成为神君,只是一只爱臭美的凤凰幼崽。
三个小崽子不知怎的凑到了一处,在司命殿里赖着不走。
“司命——”香漓趴在案几上,拖长了声音撒娇,“你给我们讲个人界的故事嘛。”
烛夜矜持地坐在一旁,明明也想听,却偏要摆出一副“我只是陪她”的模样。
辉霁则老老实实地蹲在香漓身边,尾巴都露出来了,一晃一晃的。
司命放下手中的笔,看着这三个小祖宗,无奈地笑了笑。
“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好听的!”香漓眼睛亮晶晶的,“有漂亮姐姐的那种!”
烛夜淡淡补充:“不要那种哄小孩的。”
辉霁眨眨眼:“最好是跌宕起伏爱恨交织的!”
司命被他们逗笑了,目光变得悠远起来。
“那……下官给你们讲一个,关于一位小姐的故事吧。”
三个小崽子立刻安静下来,一只趴在腿上,一只爬到头上,一只站在肩上。
京城里,有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
她生得极美——倾国倾城,闭月羞花,但凡见过她的人,没有不惊艳的,可她的好,远不止于此,她心地纯善,待人真诚,无论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还是街边乞讨的老妪,她都能报以同样的温柔。
她笑起来的时候,整条街的花都会开。
这样的人,自然有许多人倾慕。
邻国的王子来京城拜访,偶然遇见她,从此念念不忘,公爵的儿子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便再也看不上别的女子,还有那些世家公子、青年才俊,但凡见过她的,没有一个不想将她娶回家。
小姐知道他们的心意。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珍惜这些朋友——王子曾与她论诗,公子曾为她挡过刺客,那些青年才俊,也曾在她需要时伸出援手,她将他们视为知己,视为挚友,视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可她对他们,没有那种特别的心思。
她不忍心拒绝他们,拒绝的话说出口,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就会熄灭,她舍不得。
于是她装作不知道。
她还是会对他们笑,还是会与他们同游,还是会在他们需要时伸出援手,她告诉自己:这是朋友之间该做的。
直到那一天,年轻的皇帝遇见了她。
皇帝与旁人不同。
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心跳就漏了一拍,那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皇帝也义无反顾的爱上了她。
他将她拥入怀中,轻声说:“做我的皇后吧。”
她点头了。
可皇帝说:“那些追求你的人,与他们保持距离,可好?”
小姐愣住了。
她爱皇帝,这份爱是真的,可要她与那些人们断绝往来——她好像做不到,他们从未伤害过她,从未强迫过她,他们只是一如既往地对她,她怎么能在自己获得幸福后,就将他们一脚踢开?
她没有答应皇帝。
然后,战争开始了。
王子说:把她给我,否则我将兵临城下。
公子说:她本该是我的。
公爵说:我儿子的心意,不能白费。
那些曾经对她笑过的人,如今为了争夺她,将国家拖入了深渊。
城池陷落,百姓流离,饿殍遍野。
世人说:她是红颜祸水。
没有人说那些男人的不是。
小姐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烽火,听着城内的哀嚎。她想不明白——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难道对人好,是错的吗?
难道珍惜朋友,是错的吗?
难道不愿意伤害任何人,是错的吗?
她痛苦极了。
最终,她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战争停了。
那些争夺她的人,在她死后,忽然又成了谦谦君子,他们为她建碑立传,为她写诗作赋,说她是一代佳人,说她的死是国之大殇。
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司命讲完故事,殿内一片寂静。
香漓不知何时已收起了一贯的笑容,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出来。
“那……那个小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真的好可怜。”
烛夜沉默着,面色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辉霁懵懵懂懂,却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结局,小声问:“她……她为什么不去和那些人说清楚呢?”
司命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说不清楚的。”他的声音很轻,“有些人,不是听不懂拒绝,是不想听懂。”
香漓吸了吸鼻子,忽然问:“那她如果一开始就不对他们好,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司命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复杂的意味。
“小殿下,对人好,从来都不是错。”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只是这世间有些东西,不是你给了,别人就能只取一份的。”
烛夜忽然开口:“那个皇帝呢?他为什么不帮她?”
司命看向他,微微挑眉:“你觉得,他该怎么做?”
烛夜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司命摇了摇头:“他也无能为力,他的敌人,是那些人的执念,是人心底的贪欲。这些东西,不是他用皇权就能压下去的。”
香漓愤愤道:“那些男子都是坏蛋,他们都配不上美丽的小姐!”
司命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三个小崽子的脑袋。
“这世间对女子的道德要求,往往高于对男子的约束。”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预言,“当善意失去边界,就会成为滋养他人贪婪的土壤,真正的善良,不是对所有人都好,而是对所有人都尊重。”
香漓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烛夜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辉霁则已经完全被绕晕了,挠了挠头,小声嘟囔:“大人的世界好复杂……”
殿外,天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