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步欲走,璇晶却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阴恻恻的笑意:“公主若是今日走了,那鹿妖会怎样,我可就不知道了。”
香漓脚步猛地一顿。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看那沉枫少主,很是眼熟。”璇晶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不紧不慢道,“公主可还记得,从前有一鹿妖擅闯天宫,偷盗天界宝物?不知那盗贼,如今可抓到了?”
“我猜,”璇晶盯着她的眼睛,“公主早在那时便与他有勾结,你让他替你偷盗天界法宝祭心珠,是与不是?”
香漓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祭心珠之事,知情者寥寥无几,芙草那里她早已布下法术,有人窥探她必能察觉,那么,是谁告诉她的?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直言道:“你有什么目的不妨直说。”
璇晶弯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得意:“很简单,我幻蝶一族有一门独门禁术,可将两人经历过的记忆互相对调。只消施术者靠近本人,便能将一段过往生生换到另一个人身上,我无法接近尊上,更遑论对他施术。所以,我需要你让尊上沉睡。”
香漓只觉得荒唐。
“你凭什么觉得,”她平静得近乎冷漠,“我会为了一个妖界少主,对尊上做这种事?”
“你们在妖界发生过的事,我略知一二。”璇晶笑容不减,“当然,你不必问我从何得知,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她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总之,我知道你不会放任不管。”
香漓沉默了一瞬,忽然也笑了,那笑意极淡,浮在唇边,未达眼底。
“我不如直接杀了你,如何?”
璇晶非但不惧,反而笑意更深:“公主不妨试试,你方才踏入此处时,便已入了我布下的幻境,你在这里,无处施展。”
香漓眸光微动,暗中探了探,果然周遭景致与天界一般无二,可气息不对,她确实被困在了幻境之中。
她收回法力,面上依旧平静:“就算你此刻以幻境困住我,待我出去之后,又凭什么听你的?”
“当然要你起誓下咒,你若没有按我说的做,便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香漓看着她,目光幽深:“你就不怕我出去之后报复你?”
“届时我与尊上情真意切,有他护着我,你又能如何伤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大可以在这里耗着,可若是拖得太久,妖界少主偷盗天界法宝的消息,便会传到九天巡查使那里,当然,你偷用过祭心珠的事,也会一并暴露。”
“你我颇为不同,你以为用了禁术便能瞒过尊上?真是天真。”
“不试试怎么知道!”璇晶的声音骤然拔高,又很快压下来,眼底燃着一簇近乎疯狂的火,“我全心全意地付出,他总有一天会看到的!我不像你处处留情,四处招惹。若非如此,你也不会被我拿那妖界少主威胁住!”
香漓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翻涌过无数念头。
沉枫的事,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按天界律条,擅闯天宫、盗取法宝者,轻则押入牢狱三千年,重则废去修为、永世囚禁,即便看在凛山王的面子上从轻发落,一顿重刑也是免不了的。凛山王性情刚烈,若知沉枫是为了玄奕才铤而走险,绝不会服气,届时天界与妖界之间必生嫌隙。
御舟也会难做,他虽贵为太子,上有天帝天后,下有六界悠悠之口,众目睽睽之下,又如何包庇?他是知道此事的,却一直替沉枫瞒着,也警告过那些见过沉枫的仙人不要多嘴,可一旦摆在明面上,谁都护不住。
香漓不是没有想过别的办法,比如先应下璇晶,君溟不是凡人,神的记忆不可篡改,他一定能察觉出问题,可她真的要为了沉枫,对君溟做这种事吗?他已经那样难过了,她怎么忍心再让他受委屈?
可不答应璇晶,沉枫便岌岌可危,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
“香漓!”
一声清喝,如利剑劈开混沌。
幻境碎了,不是慢慢剥落,而是轰然崩塌,像琉璃被重锤击中,碎成千片万片,化作流萤散尽。
宜安的身影破光而来,瑶期紧随其后,两人一左一右,护在她身前,锦欢也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眼眶微红,上下打量着她:“香漓!你有没有哪里受伤?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香漓还没来得及开口,瑶期已经炸了。
“哟,这位仙子想干嘛?”瑶期双手叉腰,声音清脆得像炒豆子,“怎么着,区区天界仙婢,光天化日之下对公主殿下动手?谁给你的胆子?”
璇晶脸色骤变:“你——”
“我什么我?”瑶期根本不给对方插嘴的机会,“姑奶奶在妖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货色没见过?像你这种为了一己私欲不择手段的,见一个骂一个,见两个骂一双!还幻境?就这点本事也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
她骂得又快又利落,像连珠炮似的:“你以为你是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公主殿下,你也配?有本事你站到尊上面前去啊,你看他正眼看你一眼不?”
璇晶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愣是插不上话。
宜安冷笑一声,接过话头。
“璇晶仙子,按天界律例,以下犯上者,杖八十,私自对王族施用幻术者,削百年修为,威胁、胁迫公主殿下者——”她慢悠悠地拖长了尾音,眼中满是冷意,“你猜,该当何罪?”
“哦,忘了告诉你,”宜安唇角微扬,那笑容冷得让人后背发凉,“我是冥界帝姬,六界律法我比你熟。你要不要一条一条地过一遍?看看你这番所作所为,够不够把你罚得永世不得翻身?”
璇晶脸色煞白,却仍不肯退让:“你们!你们凭什么插手?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宜安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怜悯:“你和她之间的事?她是我朋友,你欺负她,就是欺负我,我管你是谁,管你什么理由,欺负我朋友就是不行。”
瑶期在一旁火上浇油:“就是!香漓可是天界公主!你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眼睛!人家不耍公主威风你还当她好欺负,你给她磕个头都不算过分!”
锦欢虽然不如那两人凶悍,却也站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你若是再欺负香漓,我就……我就去找尊上告状!让他罚你!”
瑶期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差点笑出声,忍住了,用力点头:“没错!告状!告得你吃不了兜着走!尊上定打的你满地找牙,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尊上最讨厌虫子!”
香漓站在三人身后,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护着自己,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酸涩压了回去,挺直了脊背,走上前看向璇晶。
“璇晶仙子,”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管你背后有谁,这件事,我不会答应,沉枫的事我自会处理,你若是想告发,尽管去。可你要想清楚,你手里的那些东西,够不够让你自己全身而退。”
璇晶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恨恨地咬了咬牙,转身带着那几名手下匆匆离去。
回廊里安静下来。
香漓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你们怎么来了?”
宜安回过头,目光柔和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怕,有我们在。”
瑶期收起方才那副泼辣模样,嘿嘿一笑,拍了拍她的肩:“下次再有这种事,你直接喊我们,骂人这事儿,我在行!”
锦欢用力点头,握着香漓的手,手心温热,明明自己也在害怕,却还在努力给她力量。
香漓吸了吸鼻子,将那酸涩压了回去,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更红了。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哽咽。
天界的温泉,素来是最引以为傲的所在,泉水引自昆仑之巅的灵脉,常年温润如玉,氤氲如雾,有养颜驻容、淬炼体质之效,泉眼分作两处,一左一右,左为男宾,右为女宾,中间只隔着一排嶙峋假山。虽设有结界,两边听不见彼此声响,可假山之间缝隙错落,终究不是铁板一块,不过天界向来规矩森严,倒也没人真去钻这个空子。
香漓事先打过招呼,今日温泉不许旁人打扰,是以当四人踏入时,偌大的池子空无一人,只余氤氲水雾袅袅升腾,恍若仙境。
温泉汤池,水汽氤氲。
四个小姑娘褪了外裳,裹着浴巾,先后没入温热的泉水中,池水正好没过肩头,暖意自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温汤泡化了。
“畅快——”瑶期长长呼出一口气,靠在池壁上,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
锦欢也放松下来,脸颊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像枝头初绽的桃花,小声感叹:“好暖和啊。”
宜安闭着眼睛靠在池边,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水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懒洋洋开口道:“辉霁本是想拉我去玩的,我说约好了与你们泡温泉,你们猜怎么着?他说那他也要泡。”
香漓淡淡道:“所以他们便在对岸?”
宜安挑了挑眉,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接这句话。
瑶期却已经竖起耳朵,眼中精光一闪,整个人来了精神:“那咱们去偷看隔壁公子哥儿们泡温泉如何?”
此言一出,温泉里的气氛霎时变了。
锦欢下意识捂住胸口,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支支吾吾道:“不、不太好吧……”
瑶期斜眼看着她,唇角微微一弯,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你不想看?”
锦欢沉默了。
片刻后,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几乎要被水声淹没:“想。”
香漓靠在池壁上,端起池边浮盘上的一盏果酒,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神色淡淡:“他们泡温泉有什么好看的?”
宜安不解地歪了歪头:“想看便直接去看就是了,何须偷偷摸摸的?”
锦欢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把自己整个埋进水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万、万一瞧见不该瞧的……那可如何是好?”
瑶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眨眨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那……岂不是更好么?”
香漓:“……?”
瑶期连忙正色,清了清嗓子:“我绝无其他非分之想!纯粹欣赏身材罢了。”她心虚地咳了一声,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转,“你们会介意么?”
宜安摊了摊手:“我无所谓啊,皮囊而已,我们冥界更露骨的我都见过。”
瑶期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更露骨?那是何物啊?”
宜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骨架啊,冥界遍地都是。”
锦欢:“……”
瑶期:“……”
香漓用力憋住笑,肩膀却在微微发抖:“那可真是够露骨的。”
瑶期赶紧转移话题,眼珠一转,凑到香漓面前,笑得一脸不怀好意:“香漓,你介不介意我去偷看你家神尊的英姿呀?”
香漓又喝了一口果酒:“我是不介意啦,不过尊上大约会介意。”
瑶期眼睛一亮,立刻转头看向锦欢,斩钉截铁道:“成!意思是能看!”
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悄悄走向假山最窄处的缝隙,池边留下一串细碎的水痕,水面上的涟漪还没荡开,那两人已撅着身子,一左一右趴在了假山的石壁上。
锦欢透过小洞望过去,紧张得眼睛都不敢眨,屏息凝神:“都都围着浴巾呢。”她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眼睛又被什么吸引住了,声音里带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果然很养眼……大家身材都好好。”
瑶期比她从容多了,一边看一边点评,专业得像在鉴赏什么稀世珍品,不疾不徐地品评起来:“硬要说区别的话,烛夜殿下胸肌颇大,我的天,沉枫少主那腹肌是怎么回事,明明平日里看着那样可爱的。”她微微一顿,目光移了移,“御舟殿下腿格外长,辉霁神君皮肤好白好粉嫩,尊上嘛,好像各方面都没有短板,肩宽腰窄,着实妙不可言。”
锦欢听得一愣一愣的,由衷赞叹:“不愧是瑶期,就是会看人。”
香漓看着面前两位撅着腰在那儿偷看的背影,慢悠悠地将空了的酒杯放回托盘上。她双手交叠搭在池沿,下巴轻轻搁上去,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她摸了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子,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我倒是觉得这边的风景更好看啊。”
男子温泉这边,水雾氤氲,假山环绕,气氛却远不如对面那般轻松自在。
君溟立在池边,一身白色浴衣裹得严严实实,衣带系得一丝不苟,面上虽无表情,可那微微僵硬的站姿已然出卖了他的不自在,他目光扫过池中那几个早已泡得面色红润的家伙,平淡却透着一股抗拒:“我一定要与你们一同泡么?”
辉霁靠在池壁上,惬意地扬了扬下巴:“尊上莫要这般拘谨嘛,大家一处玩多开心。”
烛夜闭着眼睛靠在池边,双手搭在石沿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他忽然睁开一只眼,似笑非笑地往假山方向瞥了瞥,语气懒洋洋的:“隔壁好像有小色狼在偷看呢?”
沉枫原本正沉浸在温泉的暖意中,听见这话,整个人一激灵,险些从水里跳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捂住胸口,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什、什么?”
御舟不紧不慢地拨了拨水面,语气淡淡的:“方才进来时,好像瞧见龙妹她们进去了。”
沉枫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极了,他想捂住自己,又觉得捂哪里都不对,手忙脚乱间只能双臂交叉护在胸前,声音都变了调:“阿漓也在看这边么?呜哇……”
辉霁扶着额头叹了口气,作势要起身:“我去说说她们。”
烛夜不紧不慢地开口:“莫紧张嘛,辉霁,看看怎的了?不过是上半身而已。”他说着,朝辉霁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还是说,有人对自己身段不够自信?”
辉霁动作一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重新靠回池壁上,冷哼一声:“谁不自信了?”
烛夜没有接他的话,目光转向君溟,忽然话锋一转:“况且,色诱对香漓没什么用啊。”
君溟眸光微动,声音依旧平静:“你试过?”
烛夜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微上扬:“你没试过?”
沉枫弱弱地举起手,小声道:“我试过,确实无用。”
“……”
沉枫被他们看得心里发毛,又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无辜地眨巴着。
御舟靠在池边,手中捧着一杯温好的清酒,姿态闲适,可他的目光在几人面上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忽然开口了:“不过,前几日龙妹心情不佳,我还未抽出空去看她,不知各位有没有什么头绪?”
池中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连水雾都仿佛凝滞了。
御舟垂下眼,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液,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不知是不是有人惹她哭了。”
君溟:“……”
御舟的目光从君溟身上缓缓移到烛夜身上,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笑意不达眼底:“还是说有人给她找了麻烦?”
烛夜:“……”
沉枫缩在水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幸而阿漓今日看起来已然好多了,御舟殿下不必再忧心。”
御舟闻言,放下酒杯,目光悠悠地望向水雾深处:“是啊,我这个妹妹,胆子小,心肠又软,从小便被我们全家捧在手心里,若有人想害她,就算是从前,让我知晓了也绝不会轻饶。”
沉枫:“……”
辉霁赶紧出来打圆场,笑着摆摆手:“哎呀御舟,莫要笑得这般阴森森的,龙妹如今无事了不就好了?咱们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嘛。”
御舟转过头看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得无可挑剔:“辉霁,你猜,若是我母后知晓龙妹吃了那么多苦头,会不会心疼得落泪?”
辉霁的笑容僵住了。
“到那时,”御舟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脸上,“你猜你母亲会如何对你?”
辉霁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哀嚎一声:“怎的连我也一起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