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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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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花园深处却有微光浮动,点点萤火沿着小径蜿蜒铺展,将那一片花房映得朦胧如梦。

瑶期立于小径尽头,深吸一口气。

她特意换了一身新裁的衣裙,青碧色,是自己染的布,裙角绣着几株蛇信草,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她素来不喜张扬,却也盼着这一面,能在对方心上留下些许痕迹。

只是连她自己也辨不清,这份辗转心绪,究竟纯粹是感念昔日救命之恩,还是早已悄然掺了别样情思。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响,香漓伸手轻轻推了她一把,压低嗓音笑道:“去吧,王兄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上回相见太过仓促,今夜正好静下心来说说话。”

不等瑶期回头,香漓便提着裙裾,笑着隐入沉沉夜色,步履轻快地走远了。

瑶期定了定神,再次匀了匀气息,举步朝花房走去。

花房之内,御舟负手而立,他今日未着华冠锦袍,只一袭月白常服,玉冠束起青丝,眉目间依旧挂着温雅从容的浅笑,那笑意温润和煦,如溶溶月色遍洒周身,让人心头安稳,却又自带一层浅浅距离,教人不敢贸然靠近。

“御舟殿下。”

瑶期上前敛衽一礼,连自己都意外,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得多。

“免礼。”御舟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面上,微微颔首,“你寻我,是想说什么?”

瑶期抬眸,迎上他那双清透的金瞳,心口骤然一跳,耳畔微微发热,她定住心神,将反复思忖多日的话语缓缓道出:“约莫八百年前,殿下于妖界出手相助,救我于危难之中,我一直盼着能当面道谢,今日便是为此而来。”

御舟微微偏首,似在凝神追忆前尘往事,片刻后,他低低一笑,笑意清浅通透:“救你?算不上吧。”

他稍作停顿,斟酌着字句,依旧温和无波:“我与龙妹性情不同,向来不愿事事插手,倘若见人遇难便一一施救,反倒身心俱疲。”他目光沉静如幽潭,静静望着瑶期,“说得更贴切些,当年我不过是顺水放了你,对吗?”

瑶期闻言一怔,随即垂下眼帘,轻轻颔首。

“如此,便不必言谢。”御舟转过身,望向窗外流萤夜色,“我本也未曾做什么,反倒该是我谢你,多谢你一路照拂龙妹。”

一番话暖了瑶期心底,可那句在心中盘旋许久的话,终究还是忍不住涌上喉头。她抬眸正色道:“不论如何,是殿下给了我重获新生的机会,公主殿下亦对我多有照拂,我虽只是一介寻常小妖,修为低微,不及诸位神通广大,可往后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御舟深深看了她一眼,神色温和,语气郑重:“好。”

瑶期垂眸,唇瓣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温泉水榭中的一幕幕,蓦然浮现在眼前。

香漓看着她,轻声发问:“瑶期,你喜欢我王兄,对不对?”

瑶期当即心头一慌,连连辩驳:“怎会!我不过是感念他的恩情罢了,我身份低微,与御舟殿下云泥之别,我们本就绝无可能。”

香漓闻言挠了挠头,虽有疑虑,却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一旁的宜安却慢悠悠开口,一语戳破她心事:“你嘴上总说想寻一众俊美之人相伴,怕不是求而不得,索性装作无心无情?只因畏惧被拒,便先将自己贬至尘埃。世人皆是这般,越是嘴上说著洒脱花心,心底便越是专一执拗;越是装作毫不在意,便越是害怕失去。”

瑶期神色一僵,想要开口否认,反倒显得刻意做作;若是沉默不语,又等同于默认,她只得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水面轻轻画圈,一圈又一圈,将水中摇曳的月影搅得支离破碎。

锦欢凑近前来,不肯轻易放过她:“那我问你,倘若真有机会伴在香漓的王兄身侧,你可愿意?”

瑶期猛地转头,耳根染满绯红,声音闷闷的:“我从不做这般不切实际的假设。”

宜安斜倚在池壁上,漫不经心地拨弄水面:“不过想想而已,又有何妨?你竟连一念之想都不敢吗?”

瑶期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只觉喉咙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与殿下本就交情浅薄,算下来相见尚且不足三次。”

“交情浅又如何?”锦欢眉眼明亮,语气恳切,“万一他心中亦有你呢?只差最后一步便止步不前,日后回想起来,岂不可惜?”

香漓沉默许久,此刻才蹙起眉头,望着水中倒影,似在反复权衡,良久,她抬眼看向瑶期,目光里藏着犹豫,亦有几分认真:“王兄为人行事,素来看重门户与匹配。”她顿了顿,柔声补充,“但我知道,有些心意藏在心底一辈子,终究会留有遗憾,你若当真想说,我不会阻拦,我只是……不愿见你最后徒留伤心。”

瑶期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故作轻松地伸出手指,轻点香漓眉心:“瞧你这忧心忡忡的模样,我又没打算做什么出格之事。”

锦欢忍不住开口:“哎呀,香漓你就是太看重结果了,你是不是那种若一件事明知道不会有结果,便从一开始就不会让它开始的人?”

香漓默然不语,算是默认。

“可若是心意深埋心底,难道就不会心生不甘吗?”锦欢眼神灼灼,“换作是我,若是心悦一人,必定要让对方知晓,纵使结局不尽人意,至少坦坦荡荡,免得余生追悔。”

瑶期望着她纯粹热忱的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艳羡,她轻轻摇头,眸色淡了几分:“我与你们不同,若是道出心意,反倒令彼此尴尬,徒增对方烦忧,那我宁愿缄口不言,偶尔相见闲谈一二,便已足够。”

宜安一直没怎么插嘴,此刻却忽然坐直了身子,她没有调侃,也没有怂恿,只是淡淡地陈述:“依我之见,不妨放手一试,最坏不过是被婉拒,往后相见生疏,再不往来。可你本就未曾奢求什么,又有何损失?与其日夜辗转、患得患失,不如坦然一试。成了,便是意外之喜;不成,也了却一桩心事。”

她放缓语调,添了几分温和:“当然,这终究是你的心事,该如何抉择,全凭你自己,旁人再多言语,也做不得主。”

锦欢用力点头,握拳鼓劲:“没错!身份差距从来都不是阻碍,两心相悦,便没有跨不过的难关!”

瑶期看着她们三个,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有些发酸。

“你们啊……”她摇了摇头,将那股想哭的冲动压下去,故作轻松地叹了口气,“好了好了,我都明白,容我再好好想一想吧。”

纷乱的思绪骤然收回,重归当下。

瑶期抬眸,对上御舟那双温和却始终带着疏离的眼眸,到了唇边的告白,终究还是被她默默咽了回去。她扬起一抹干净坦荡的笑意,轻声道:“其实也没有旁的事,殿下事务繁忙,我便不多叨扰了,方才所言,便是我全部心意。”

御舟静静注视着她,目光在她清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见她笑意自然,眼底澄澈坦荡,寻不到半分异样,他微微颔首,温声笑道:“既如此,那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瑶期依礼行了一拜,转身缓步走出花房。

月光铺满小径,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她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袖口,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连同那些不该有的念想,一起藏进了夜色深处。

身后,御舟立于花房之中,目送那道青碧色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尽头。

他垂下眼,看着指尖拈着的那片花瓣,轻轻叹了口气。

百年盛宴,终至曲终人散。

六界宾客各自启程归去,南天门复又喧嚣如昔,两侧仙官垂手而立,躬身恭送各方来使,礼数周全,笑意谦和。众人行色匆匆,心底却皆暗自盘算,此番神界百年宴见闻,尤其是神尊与天界公主之间的种种纠葛,怕是足以成为六界闲谈,流传数百年之久。

香漓立在天门一侧,静静目送一拨又一拨人影远去。

烛夜率先动身,他行至近前,对着她微微抬了抬下颌,语气洒脱:“我先走了,反正你过几日便会前来,那些矫情话语便不说了。”

香漓含笑颔首:“一路珍重。”

烛夜转身走出数步,却又蓦然回首,目光掠过她眉眼,一瞬凝起认真,末了只淡淡落下一句:“我等你。”

话音落罢,再不回头,身形转瞬没入传送阵刺目的灵光之中。

紧随其后的是沉枫,他不及烛夜那般干脆,跟在凛山王身侧走出几步,便忍不住回头,轻声唤道:“阿漓,我走了。”

再行数步,又频频回望:“你可要常寄书信予我。”

脚步未停,目光依旧眷恋不舍:“你若是得空,便来妖界寻我游玩,我会一直记挂着你。”

前方的凛山王早已等候多时,面露不耐,伸手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如同拎起幼禽一般,径直将他拖入传送阵,灵光翻涌间,沉枫仍探着手,不停朝香漓挥手作别。

香漓忍去笑意,亦抬手遥遥回应。

而后便是几位相伴已久的小姑娘道别。

锦欢最先红了眼眶,抓着香漓的手不肯松开:“你一定要快点来魔界啊。”瑶期在一旁嫌弃她矫情,自己的声音却也哑了,嘴上说着“又不是见不到了”,眼角却分明有水光。

宜安性子最为疏朗,上前一步伸开双臂,将三人一并拥入怀中,重重拍了拍众人脊背:“你我四人,来日必定再聚,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锦欢用力点头。

“定然再会。”瑶期低声应和。

香漓被拥在中间,鼻尖酸涩发胀,却依旧弯着眉眼,温声应道:“好。”

四个人在风中抱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松开手,各自转身,各自离去,谁也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喧嚣散尽,南天门终于重归寂静。

香漓伫立在空旷的天门之下,望着天际一道道渐渐消散的灵光,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胸中浊气,旋即转身,振袖朝着神界深处飞去。

神界本就常年清寂,此刻更显幽旷。

君溟静立在白玉长阶之上,显然已等候许久,长风拂动他宽大的衣袂,猎猎轻扬,眉宇间萦绕着一缕浅淡的烦闷,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遥望向天际,似在默数时辰,静待归人。

听见衣袂破风之声,他转过头来,那烦躁像被风吹散的薄雾,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香漓落在他面前,微微喘了口气,从袖中取出那把钥匙,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古钥,纹路繁复,隐隐有幽光流转。

“久等啦。”

君溟握紧钥匙,转身看向身后那座巍峨的殿宇——

祈光楼。

此地乃是神族世代珍藏法宝之地,万年来尘封闭锁,静立岁月之中,楼宇共分九层,飞檐翘角之上悬着铜铃,铃身蒙尘,早已失却往日清亮,唯有长风穿廊而过时,才会撞出几声喑哑铃音,似在低声诉说那些被世人遗忘的前尘旧事。

“走吧。”君溟沉声开口。

他抬手轻引,那枚漆黑古钥凌空浮起,缓缓嵌入殿门正中的凹槽之内。

沉闷的机括转动之声在空寂中响起,尘封万年的祈光楼,厚重的大门终于应声,缓缓向内开启。

殿门在二人身后徐徐合拢,将外界的清风天光尽数隔绝。

楼内却并不幽暗,四壁嵌满硕大夜明珠,清柔光晕层层漫开,将整座宝库映照得亮如白昼,一排排紫檀木架直贯天地,一眼望不到尽头,架上陈列着各式奇珍法宝:刀枪剑戟、钟鼎宝镜、神印灵符,琳琅满目,数不胜数。宝物形态各异,有的宝光流转、灵气逼人,有的古朴拙雅、不露锋芒,更有一截枯木、半枚残贝这般看似寻常之物,周身却隐有磅礴法力震荡,令人心生敬畏。

香漓仰头望向高耸入云的木架,又环视绵长幽深的长廊,不由得轻声惊叹:“法宝如此之多,仅凭你我二人,要寻到尘织符,怕是不易。”

君溟立在她身侧,淡淡扫过周遭器物,神色从容淡定:“无需多时。”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起一缕莹白灵光,正要施法搜寻,动作却忽然一顿,又缓缓收回了手。

香漓面露疑惑,转头看向他。

“若当真寻到尘织符,”君溟侧首望她,“你当真要将此物交予司命?”

香漓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失笑,摇了摇头:“现下自然不能给他,你也知晓,天界仙官皆由天道册封任命,并非父帝一人可以决断,司命身居要职,若是贸然离去,职位空缺,徒留祸患,我岂不是要为难王兄?”

她略一思索,又补充道:“且先暂且留着,待日后有新晋仙者继任司命之位,再将符咒送出不迟,说不定到那时,他反倒贪恋此间安稳,不愿脱身了呢,我还舍不得他离开呢。”

君溟微微颔首,再度抬起右手。

这一回,他再无迟疑,指尖灵光骤然盛放,化作万千细如发丝的光丝,向着四面八方延展游走,光丝似有灵识,穿梭于层层木架之间,绕过鼎器兵刃,避开瓶罐灵符,灵动迅捷,整座祈光楼仿佛尽数纳入他的感知之中。

君溟闭目凝神,长睫轻垂,衣袍无风自动,夜明珠的柔光洒落在他清绝的面容上,笼起一层莹润白芒,宛若一尊不染尘俗的玉像。

片刻之后,他缓缓睁眼,漫天光丝倏然收敛,消散于无形,他眉峰微蹙,又再次阖目,催运灵力重新探查,这一次,灵光比先前更为绵密,几乎覆满整座楼宇,可几番搜寻下来,依旧一无所获。

待灵光散尽,他轻轻摇头:“楼内并无此物。”

香漓脸上掠过诧异:“不在此处?莫非早已被人取走?可我从未听闻,有仙族动用法宝褪去仙籍、堕入凡尘之事啊。”

君溟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其实我早有疑虑,祈光楼之内的所有法宝,我皆心中有数,却从未听过尘织符这一物件。”

香漓略一思忖,问道:“楼中可有名册,记载法宝出入流转之事?”

“自然是有的。”

君溟抬手虚引,数十本厚重典籍凭空浮现,每一本都足有掌面厚薄,封皮之上以金线镌刻密密麻麻的古字,他催动灵力,典籍自行翻飞,书页哗哗作响,快得只剩一片残影。

良久,册页定格,君溟目光快速扫过文字,接连翻阅数本,最后依旧缓缓摇头,册中并无半分关于尘织符的记载。

他抬眸看向香漓:“当真存有尘织符这件法宝?”

香漓被他问得一怔,喃喃道:“司命说有啊,只是我亦不知,他究竟从何处听闻此物……”话音忽顿,她眼中灵光一闪,连忙说道,“对了!楼中可有洞庭仙子的法宝名册?”

君溟眉梢微蹙:“那是谁?仙族吗?”

“哎呀你先寻来看看便是!”香漓连声催促,“册中或许记载着祭心珠一类宝物。”

“祭心珠,便是你先前用以提取情丝的那件法宝?”

“正是它。”

君溟虽满心不解,依旧依言施为,不多时,他指尖一动,自众多典籍中抽出一册薄卷。

香漓连忙伸手接过,翻开书页细看,顿时喜上眉梢:“祭心珠、同心镜……还真有!天界亦藏有一本同款名册,只是这一册,似乎略有不同。”

君溟伸手取回薄册,目光落在封底一处浅淡印记上,瞳孔微微一缩:“这……是我七哥的典籍,上面留有他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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