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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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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七哥?”香漓面露惊色,“昔年陨落的八位神尊之一?”

“正是。”

他随手翻动书页,神色陡然一凝:“册上覆有一道异术禁制,是封印。”

话音未落,他抬手挥出一道灵光,径直探入册中,封印应声瓦解,原本空白的纸页之上,渐渐浮现出一行行鎏金古字。

香漓连忙凑身上前,一声轻呼脱口而出:“你快看!”

册页之上,罗列着数件从未见于记载的奇珍法宝,每一件都蕴着独特灵力,而在篇目最末尾,“尘织符”三字赫然在列。

下方附注,字迹清晰明了:

尘织符,可化仙躯为凡胎,除却仙籍,令仙者重入轮回,此符唯独对未入仙班的寻常仙族起效,已然受封任职的天界仙官,符咒之力无法撼动。

香漓望着这行注解,脸上的欣喜渐渐褪去,心头涌上浓浓的失落:“如此说来,司命便用不了此物了。”

见她神色恹恹,君溟眸光不自觉放柔,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头,温声宽慰:“无妨,册中详细记述了尘织符的炼制之法,我稍加改良便可,并非难事,只是需耗费些许时日。”

香漓抬眸望他,眼中瞬间重燃光亮,笑靥重现:“果然还是你最厉害!”

君溟看着她明媚的模样,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薄册,眉宇间又覆上深思之色:“只是这本名册来历蹊跷,其中缘由,着实费解。”

香漓歪着头,兴致盎然地猜测起来,一边掰着手指,一边认真说道:“依我猜想——昔日洞庭仙子,乃是选入神界侍奉的仙族侍女,恰好便是你七哥的贴身仙娥。二人朝夕相伴,皆精于炼制法宝,洞庭仙子聪慧无双,你七哥又手握神明无上神力,彼此志趣相投,携手共创诸多神器,想来二人相处日久,心中也悄悄生出了情意,册中所载宝物,应当便是他们一同炼制而成。”

她越说越是笃定,又补充道:“而且,洞庭仙子和司命似乎是旧相识。之前司命做局的时候,祭心珠便是他引诱我取得的,想来便是洞庭仙子将尘织符的秘辛告知了他。”

君溟静静听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却从未听过,七哥身侧有名唤洞庭仙子的侍女。”

香漓摆了摆手,并未放在心上:“想来她当时定是另用了名号,当年入神界侍奉的仙娥数不胜数,你又怎能一一记清?”

君溟不置可否,只是看着那本册子,目光幽深。

香漓又翻了几页,将册子合上,收入袖中:“这个我带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君溟点了点头:“好。”

没过几日,香漓与君溟便启程前往魔界。

临行前,御舟亲自送到南天门外,他替香漓理了理衣领,目光转而望向君溟,欲言又止,几番斟酌后,终是只化作一句叮嘱:“路上多加小心,龙妹若受了半分委屈,即刻传信回来,王兄亲自去接你。”

君溟神色未变,只是淡淡颔首,坦然受了这份目光,香漓笑着挽住兄长的胳膊,脑袋轻轻靠了靠他的肩头:“王兄放心,有他在,我不会吃亏的。”

御舟看了她一眼,终是没再多言。

踏出南天门,君溟抬手凌空一划,与往日繁复炫目的阵法不同,此番他指尖落处,仅一道轻描淡写的轨迹,便撕开了一道幽深裂隙,裂隙另一端,隐约可见暗紫色的天穹与翻涌的沉沉云霭,魔界的气息已悄然弥漫而来。

“走吧。”君溟向她伸出手。

香漓将手放入他掌心,温热干燥的触感稳稳包裹住她,两人并肩踏入裂隙,身后的南天门与天界万里晴空,刹那间被折叠成一道纤细光痕,转瞬消失在视野尽头。

传送不过一刻钟光景。

当双脚再次踏上实地,眼前的景象让香漓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满目新奇。

这便是魔界。

她曾无数次从烛夜口中听闻此地,他说这里有漫天紫霞、幽深古林、神秘城池,还有热情豪爽的子民。可耳闻终究不及眼见,此刻亲身立于这片土地,才知其中壮阔与奇诡。

天穹是浓淡交织的暗紫色,宛若泼洒了一层墨紫釉彩,沉沉垂落却不显压抑。云层翻涌间,细碎的磷光点点闪烁,恰似星河倒悬,坠入人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山脊上缀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将整片大地映照得幽深而神秘,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香料气息,陌生又新奇,让人忍不住深吸几口。

“这就是魔界……”香漓喃喃低语,目光四处流连,像个初出远门的孩童,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君溟立在她身侧,神色依旧淡漠,似乎对这一切早已熟稔。

魔界的迎宾排场,远比香漓想象中盛大。

传送阵外,黑石铺就的广阔广场上,早已列满仪仗,魔界将士身着玄色铠甲,手持长戟,整齐分列两侧,队伍从传送阵一直延伸至远处巍峨的宫殿大门,铠甲上刻着暗银色纹路,在幽光下隐隐流转,肃穆威严,其整齐程度与恢宏气势,丝毫不逊于天界的迎宾大典。

香漓暗暗咂舌,这般阵仗,怕是把魔界的家底都搬出来了。

广场尽头,几道熟悉的身影正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

最前方的中年男子面容清俊,眉宇间与烛夜有几分相似,却比烛夜多了几分温润,周身无半分魔王的凌厉气势,反倒像一位温文尔雅的书生,他身着玄青色锦袍,腰间系着墨玉带,正含笑迎上前来——正是魔界如今的代理魔王,烛夜的父亲,槐渊。

烛夜今日换了一身暗金锦袍,腰束墨玉带,衬得他英挺张扬,往日的跳脱收敛了几分,多了些待客的体面,他身侧跟着一位青年,面容清俊,眉目温和,一身素净的玄色长袍,安安静静地走在一旁,正是阳辞。

香漓远远便朝烛夜挥了挥手,烛夜也扬了扬下巴,眼底带着笑意,算是回应。

槐渊率先迎上前来,深深一揖,语气恭谨而真诚:“尊上驾临魔界,令蓬荜生辉,臣等已在此恭候多时。”

君溟微微颔首:“不必多礼,本尊此番前来,为天灾口之事而来,多有叨扰。”

“神尊言重了。”槐渊直起身,目光转向香漓,笑容愈发温和,“香漓公主,又见面了。”

香漓弯起眉眼,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香漓见过魔王陛下。”

“公主客气。”槐渊笑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宴席已备好,二位请随我入殿。”

烛夜走到香漓身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打趣道:“小公主头一回来魔界?可还看得惯?”

“看得惯!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香漓眼睛亮晶晶的,依旧忍不住四处张望,“我还以为魔界到处是黑漆漆的洞穴和乱石呢。”

烛夜嘴角抽了抽,无奈道:“你对魔界到底有什么误解?”

香漓嘿嘿一笑,目光落在阳辞身上,朝他点了点头,阳辞微微躬身,声音温和:“公主殿下。”言罢便不再多言,依旧安静地站在烛夜身后。

香漓又往四周扫了扫,却没见到那个活泼的身影,不由问道:“锦欢呢?”

“她怕旁人布置的住处不合你心意,亲自去打理了。”烛夜答道。

香漓心中一暖,弯起唇角:“还是锦欢贴心。”

一行人沿着红毯步入宫殿,殿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与外部的肃穆不同,殿内灯火辉煌,长案上早已摆满珍馐美酒。魔界的酒器多为玄色或暗金所制,造型古朴厚重,却透着一股大气,殿中两侧已坐满魔界臣子,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着装虽多为玄色、深紫、墨绿等深色系,却裁剪得体,纹饰精美,与天界仙官的锦绣华服相比,不过是色调迥异,精致程度毫不逊色。

香漓暗自松了口气,如今看来,除了衣着色调偏深,偶尔可见的角、鳞、异色瞳等异族特征外,魔界子民与仙族其实并无太大区别,有几个年轻臣子模样颇为俊美,惹得她多看了两眼,余光却瞥见君溟的侧脸似乎又冷了几分,周身气息沉了沉。

她赶紧收回目光,正襟危坐,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水辛辣醇厚,呛得她微微皱眉,随即又忍不住笑了出来,眼底满是新奇。

殿中觥筹交错,乐声悠扬,一派宾主尽欢的景象。

君溟坐在最尊贵的主位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与殿内的热闹隔绝开来。

槐渊端起酒杯,先向君溟敬了一杯,言辞恳切:“神尊此番亲临,助我魔界解决天灾之患,臣不胜感激,魔界地处偏远,诸事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神尊与公主见谅。”

君溟淡淡举杯,与他隔空一碰,并未多言,只浅酌了一口。

香漓望着槐渊温和的模样,只觉这位魔王陛下比想象中亲和得多,他的笑容真诚,目光清澈,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凌厉与深沉,反倒像一位普通的、为子女操心的父亲,她忽然想起烛夜说过,家中向来是父亲亲自下厨,这般温润性子,倒也不奇怪了。

夜色深浓,魔界的月亮是一弯幽蓝的弦,悬在绛紫色的天穹上。

君溟被安排在魔界宫殿最尊贵的寝殿,雕梁画栋,陈设华美,连被褥都熏了安神的龙涎香,他站在窗前,看着门外那个探头探脑的姑娘,微微叹了口气。

“我要和锦欢一起住。”香漓说得理直气壮。

君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说出那个“不”字,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去吧。”

香漓笑得眉眼弯弯,转身就要跑,又忽然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你早点休息,别又坐到天亮。”说完便一溜烟没影了。

烛夜在廊下等着。

他靠在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见香漓出来,便直起身,朝她扬了扬下巴:“走吧,带你去见她。”香漓快步跟上去,两人并肩穿过长长的回廊。魔界的宫殿不似天界那般金碧辉煌,却自有一种沉静大气的韵味。廊柱上雕刻着古老的图腾,每隔几步便有一盏幽蓝的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锦欢怎么样?”香漓问。

烛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抛着玉佩:“挺好的,能吃能睡。”香漓侧目看了他一眼,烛夜的表情没什么破绽。

香漓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却没有追问。

锦欢的住处偏在宫殿东侧一间清幽的小院,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了几盆不知名的小花,她早就等在门口,一看到香漓便扑了过来:“香漓!”香漓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笑着伸手抱住她。

烛夜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们,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垂了垂眼,他没有多留,只淡淡说了一句“你们聊”,便转身走了。

晚上,锦欢铺好了床,两人躺在那张不算大的榻上,头顶是素净的帐幔,窗外是魔界幽蓝的月光,香漓侧过身,看着锦欢的侧脸,轻声问:“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锦欢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帐顶,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锦欢,”香漓握住她的手,“你跟我说说。”

锦欢沉默了很久,久到香漓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烛夜他让我回人界。”

香漓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其实并不意外。

来魔界之前,她就在想这件事,锦欢是人族,在这魔界之中,终究是格格不入,她没有法力,没有自保之力,甚至连寿命都与魔界众生不同,烛夜将她带回来,护着她,给她一个栖身之所,已是仁至义尽,可这份庇护能持续多久?一百年?一千年?等到锦欢老了,烛夜还是如今的模样,那时候她又该如何自处?

这些话,香漓一直想说,却一直说不出口,她怕伤了锦欢的心,也怕烛夜为难。可如今烛夜先开了口,她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又替锦欢觉得心酸。

一晚,烛夜肩膀上的神罚发作,疼得满头大汗,锦欢本来只是想偷偷看他一眼就去睡,可看到他那么痛苦,她就忍不住进去了。

锦欢问他怎么了,他把她推开:“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

“我怎么能不关心你?”

突然,他的眼睛在夜里变得猩红,红得吓人。

锦欢被他吓到了,说道:“我去把阳辞叫来。”然后就跑了。

第二天,烛夜找到锦欢,平静得不像他,他说:“等你见过香漓之后,就回人界吧。”

香漓静静听完,问道:“那你怎么想?”

锦欢垂着眼眸,眼泪又无声落下:“我会回去的,可我若是重回人界,往后是不是便再无缘相见了?”

“不会的。”香漓连忙摇头。

锦欢抬起头,眼底有泪光闪烁:“真的?”

“当然。”

得了她的许诺,锦欢脸颊泛起浅浅绯色,低声吐露心底藏了许久的真话:“当初我执意跟着烛夜远赴魔界,其实不单单是为了他,我最放不下、最想再见的,是你。”

“彼时你沉睡不醒,可朝堂动荡、边境风起云涌,局势岌岌可危,我虽害怕,可为守住家国安稳,主动提出和亲,烛夜拦下了我,他说会摆平所有纷争,绝不因我离宫,连累两国邦交,我知道他一定能做到。他本为我择了一处山明水秀的小镇,备好半生衣食安稳,许我一世清闲无忧,可那时我想到了你。”

锦欢鼻尖发酸:“我不愿你我之间,落得一句别离都无、草草收场的结局,那时我归不得皇宫,留不得京城,唯有跟着他走,才有再见你一面的机缘。”

香漓心头骤然酸涩发胀:“锦欢……就算你没有跟他走,我总有一天也会来见你的。”

“怎能总让你一人奔波辛苦呀。”锦欢轻轻摇头,“你为我奔赴良多,这一次,我也想为你我这份情谊,拼一次、守一次。”

香漓凝望着眼前眼底含泪、却依旧温柔纯粹的少女,泪眼朦胧,心底万般动容,轻声坦言:“你好勇敢,换作是我,若是我喜欢的人心系我挚友,我未必能如你这般通透释怀,这般坦荡从容。”

“傻瓜,这从来不是谁的错,亦算不得什么过错。”锦欢抬手拭去眼角残泪,吸了吸微涩的鼻尖,嗓音尚带细碎哭腔,却愈发澄澈通透,“我一开始也没那么容易接受呀,也曾满心不甘、辗转难平,我自幼长于深宫、养尊处优,从前万事顺遂,心思天真纯粹,把情爱与人情都想得太过圆满简单。”

“可独自浮沉日久,看过世事百态,终是慢慢懂了许多。”

她抬眸望着香漓,眼底褪去懵懂阴霾,多了几分沉淀的坚定:“和你们相比,我无通天法力、无绝世才情,最为寻常普通,可我亦有自己的风骨与尊严,喜欢一人,未必非要相守占有,我只求俯仰无愧,不负本心。我也会难过、会落泪、会心生怅惘,可我不愿让一己私情,折损了你我的情分。”

“纵使爱而不得,纵使你我境遇殊途、天地有别,纵使遍体伤痕、暗自落泪,我也要坦然接纳所有结局,终有一日,我会彻底放下执念,放下心动,活出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她定定凝视着香漓:“我可以做到的,对不对?”

香漓静静望了她良久,眼底水雾氤氲,终是重重点头:“你当然可以,你远比任何人都勇敢。”

“而且你一点都不普通!其实宜安在认识你之后曾私下与我说过,她觉得在我们几人之中,你是最成熟沉稳的那一个。”

锦欢闻言,眉眼骤然舒展,破涕为笑:“宜安殿下亦是温柔通透,极好的人。”

香漓凝着她明净眼眸,郑重许诺:“锦欢,万事我会为你安排妥当,往后我也会去看你,这绝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锦欢望着她澄澈坚定的眼眸,终是含着泪,用力重重点头:“嗯,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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