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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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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溟一怔:“什么?”

“你不是睡着了吗?”她仍托着腮,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酒意的慵懒,“睡觉确实很舒服呀,我有时睡沉了,连芙草都要唤我许久才醒呢。”

君溟望着她,喉间微微发紧:“……并非全然如此。”

“若真是你的错,世间谁又能无过?若不是你的错,便更不必提了。”香漓放下酒杯,认认真真看向他,月光落进她清澈眼底,没有怜悯,没有苛责,只有一片平静的了然,“你不必将旧日伤痕剖开来予我看,我自会慢慢去看,去懂,去辨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况且,我早便查过你了。”她语气忽然轻松了几分,“你可看过仙官撰录的关于你的天灾纪事?写得客观克制,无半分私情,却详尽得很,你哪一年修了哪处灵脉,封了哪件邪器,桩桩件件,都记得明明白白。”

“从前我对你确有偏见,我向你道歉,既如此,我们重新认识一次吧?”

君溟怔怔望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

香漓站起身,走到庭院中月色最盛处,旋身回望,银辉遍洒肩头,将她裙衫染成月华颜色,她背着光,眉眼被月色揉得柔和明亮,像一朵趁夜悄然盛放的昙花。

她朝他伸出手。

“你好啊,君溟神尊。”

她的声音清脆如泉,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叫香漓,来自天界,以后我们好好相处吧?”

那一刻,君溟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托住了。

不是天崩地裂的震颤,不是惊涛拍岸的汹涌,是一股温柔、迟缓,却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暖意,一点点漫过胸腔,漫过喉间,漫至眼眶。他望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望着月光下她明净的笑靥,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几乎要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香漓看着他那双又开始泛红的眼睛,有些慌张:“喂,你怎么又要哭了?搞得像是我经常欺负你一样。”

君溟低下头,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回去,可耳尖已经红透了,他垂下眼,声音闷闷的:“……我想抱抱你。”

香漓愣了一下:“呃,好啊。”

话音刚落,君溟便起身,一步跨到她面前,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头埋在她肩窝,滚烫的呼吸落在她颈侧,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你之前对我好冷漠,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香漓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无奈道:“不至于吧。”

月光下,两个身影紧紧相拥,像是分离了太久,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处,夜风拂过,花丛簌簌作响。

抱了许久,久到香漓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颈侧,温热、沉重,混着酒气,藏着克制,还有许多她读不懂的沉深情意。

“那个……”她微微偏过头,耳根发烫,“你气息太重了,我脖子有点痒……”

君溟微怔,随即稍稍松开了她。

他并未完全放手,只退开几寸距离,低头望她,月光清清楚楚映着她泛红的脸颊、轻颤的眼睫,还有微抿的唇瓣,无一不软得人心尖发颤。

他忽然低笑一声,又凑近了些,几乎鼻尖相抵:“害羞了?”

香漓猛地眨了眨眼,视线慌忙错开,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更红,从颊边漫至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颈侧,可她终究没有推开他。

君溟有些意外,他记得她不太适应身体接触,此刻虽羞得不敢抬眼,却没有后退,没有躲闪,只红着脸垂着眼,安安静静待在他怀里。

他目光愈发柔和,顺着她偏开的方向微微侧首,俯下身,执意要与她躲闪的视线对上,声音轻得像夜风:“你不喜欢的话,推开我便是。”

香漓被他灼热的目光烫得又偏了偏头,指尖攥着他的衣襟,结结巴巴道:“倒也、也没有不喜欢……”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攒了极大的勇气,终于抬眼撞进他眼底:“何况我们本就是夫妻呀。”

“其实是你……没有把我视作你的妻子,不是吗?”

君溟的呼吸,骤然一滞。

香漓心跳快得不像话,连自己都觉着窘迫,她终究还是轻轻推开了他,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慌慌张张摆手:“可我不是说、不是要你对我做什么!我的意思是、意思是……”

她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活像颗熟透了的桃子。

君溟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最软的地方被戳了又戳,几乎要化成一滩温水。

“是什么?”他轻声追问,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笑意。

香漓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后只丢下一句“晚安!”,转身便逃也似的跑了。

君溟望着那道身影匆匆穿过庭院,消失在回廊尽头,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心情好得不像话。

他重新坐回石案前,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举杯对月,缓缓饮下,酒液入喉,温热如旧,可唇角的笑意,却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抬眸望向那轮圆满皓月,目光渐渐凝重。

时间快到了。

这日君溟寻到香漓时,她正蹲在花丛边,提着银壶细细浇灌花枝。

“我明日便要走了。”他立在她身前,语声郑重,“我不能在梦境中滞留太久。”

香漓手中的水壶微微一顿,水流登时偏了方向,浇在花丛外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抬眼望来,眉心拧出浅浅一道褶皱:“这般突然?”

“嗯。”君溟颔首,“但我定会救你出去,只是下一次入梦,需得间隔些时日。”

“此话何意?”香漓放下水壶,站起身来,“你离开之后,会发生何事?”

君溟沉默须臾,斟酌着字句:“我走后,你会忘了我,但梦境不会消散,会一直推演下去,直到你陷入沉眠的年岁,而后周而复始,到那时,我会再来。”

他先前未曾将此事告知槐渊,便是怕他沉溺于萤华的梦境不肯抽身,才索性瞒了真相,毕竟梦境与凡俗光阴流速迥异,香漓才一千余岁,于现实不过等上几日;可萤华与他年纪都差不多,真要等下去,怕是要耗去数不尽的年月。

“这般周折?”香漓眨了眨眼,反倒笑了,“要不别救了吧,我既是为封印天灾口,想来也是我心甘情愿,你又何苦费这般心力。”

“没事,反正你不在的话也没什么意思,和你耗上几十年也无所谓。”

香漓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像春风吹过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好吧。”她歪着头看他,眼底藏着几分促狭,“那要不要我教你怎么讨好我?毕竟我对你印象很差呀。”

“愿闻其详。”

香漓认认真真思忖片刻,反倒犯了难:“嗯……我喜好什么你竟都知道,倒好似没什么可教的。”

“送东西没什么用。”

“确实……”她挠了挠眉心,苦恼地思索着,忽而眼睛一亮,“要不你在我面前哭一回试试?”

君溟神情微僵,满眼无奈望着她:“你喜欢看我哭?”

“才不是!”香漓连忙反驳,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哪有人爱看旁人掉眼泪的,像什么样子!”

“只是……那样的话,我会心软。”

她抬眸望进他眼底,神色认真:“你知道我们龙族的眼睛很好吧?直觉也素来准。有时也挺恼人的,本来我是不可能这么快和你破冰的,理智总在提醒我,你或许是在骗我,可直觉却说,你是真心的。”

“原来如此。”

香漓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像在为他送行,又像在为他打气:“加油!祝你成功。”

君溟望着她笑意盈盈的脸,忽然觉得这对话走向颇有些怪异,明明是离别,倒成了“攻略心得”传授,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

“好。”他说,“多谢。”

是夜,君溟孤身一人,悄无声息来到诛仙台畔。

夜风凛冽如刀,吹得他白衣猎猎翻飞,高台之下是望不见底的幽暗深渊,罡风呼啸盘旋,似要将一切生灵尽数吞噬,他立在台边,垂眸望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久久未动。

他骗了她。

不是明日走,是今夜。

他不愿让她立在寂月殿前,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不愿让她尝一遍目送之人离去的空落,索性撒个谎,独自走便是了。

君溟深吸一口气,往前踏出一步,深渊罡风翻涌而上,裹挟着刺骨寒意,将他衣袍吹得狂舞不止。他闭上眼,身形微微前倾——

而后纵身跃下。

风声在耳畔呼啸嘶吼,如千百条江河同时奔涌,他身躯急速下坠,墨发被狂风扯散,衣袍在黑暗中翻卷如旗,他没有睁眼,只任由自己坠落,任由无边黑暗将自己缓缓吞没。

下一次,他会再来,他会重新认识她,重新靠近她,重新——

“君溟!”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君溟猛地睁开眼,霍然抬头。

月华自诛仙台顶倾泻而下,将那道纤细身影照得分明,她立在高台边缘,裙裾被狂风卷得翻飞,长发在风中肆意飞舞,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正直直望着下坠的他。

下一刻,她也纵身一跃。

朝着他坠落的方向,没有半分迟疑,决然跳了下来。

她朝他伸出手,像是要将他从深渊里拉回去,又像是决意要陪他一同坠入这片黑暗。

君溟几乎是本能地抬手,狠狠攥住了那只伸来的手。

二人在急速下坠中紧紧相握,狂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将彼此衣袍绞缠在一处。君溟恍惚地望着她,望着她被风吹得泛红的脸颊,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狡黠笑意,望着她因下坠而肆意飞扬的发丝。

“你怎么……”他的声音被狂风撕碎,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可香漓听见了。

她弯起唇角,清脆语声穿过风幕,清晰落在他耳中:“嘿嘿,我说过我的直觉很准吧?谁叫你骗我的,你这样做的话,我只能相信你了啊。”

她收紧手指,反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肩,整个人贴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君溟,我们一起回去吧?”

君溟一怔。

眼眶骤然有些发烫。

他手臂猛地收紧,用力地、死死地将她抱在怀中。

黑暗中,两人相拥着坠落。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香漓的声音将君溟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转过头,正对上她探究的目光,她歪着头看他,眼里盛满好奇。

君溟弯了弯唇角,又偏过头去,语气淡得像风:“在想……回去之后,给你造一座堆满宝石的宫殿。”

“?”

“走吧。”

“哦……”

“真的不告诉我你在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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