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的夜晚,魔界的天空格外澄澈。
香漓在锦欢的房间里赖着不走,看着正在叠衣服的锦欢,案头摊着几盒沉甸甸的金锭、两套新裁的柔软衣裙,还有一条细银链,坠着一枚莹润珠子,微光淡淡流转。
“锦欢,还是我送你去观恒山吧,这条能传讯的链子你也一并带上……”香漓将那条银链往锦欢面前推了推。
锦欢叠好最后一件衣衫,合上箱笼,转过头来看着她,笑得有些无奈:“哎呀,通通都不要,这次我想全凭自己立足,总不能永远靠着你们庇护,何况先前你们塞给我的金银这辈子都用不完了。”
“可是入门考核很辛苦的,若是我上前替你说上几句,就不用受那些苦了。”
锦欢摇了摇头:“若无匹配自身的实力,就算借人情踏入山门,日后也难以立足,你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的。”
香漓被她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到话,她当然知道锦欢说得对,可她就是舍不得。
“可是……”
“别可是了。”锦欢走过去,双手搭在香漓肩上,“相信我吧,我一定会通过的,然后我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一直期待着和你,和大家重逢的那一天。”
香漓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一下头:“那好吧,若是实在撑不住也别硬扛,多吃点饭也行,观恒山周遭市镇平和,一有机会我便去寻你。”
“你们不是不能随意现世吗?这段时间就别来啦。”锦欢语调带着几分打趣。
香漓知道她是在让自己放心,可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锦欢见她这副模样,正要开口哄她,烛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好了,她有我俩施加的印痕不会太惨的。”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走到锦欢面前,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别让人欺负了。”
锦欢微微一怔,随即弯眼笑开:“多谢殿下叮嘱。”
她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院里的君溟:“君溟,麻烦你啦。”
君溟浅颔首浅笑:“保重。”随即掌心腾起一缕柔和灵光,向前轻轻一推,地面即刻浮现出流转万千光纹的巨大传送法阵。
锦欢深吸一口气,提起箱笼,朝法阵走去。她的步伐很稳,一步步踩在流转的光纹上,像是在走向一个崭新的世界。
才走出数步,天际骤然一道耀眼光辉升起,漫天焰火轰然绽放,将整片绛紫夜空染得五彩斑斓,赤红、鎏金、幽蓝、银白交缠舒展,铺成一幅盛大绚烂的画卷。
她猛地回身望去。
烛夜站在廊下,手里还拈着一枚未燃尽的烟花符,他看着她,脸上挂着一个温柔的笑容,随即朝她轻轻挥了挥手。
锦欢的眼眶一下子涌上热泪,那些泪光模糊了她的视线,却让她的笑容变得更加清晰,比漫天的焰火还要明亮,比满天的星辰还要温柔。
她用力地弯起嘴角,朝他点了点头。
随即转头,朝着香漓奋力挥手:“香漓,务必珍重呀!”
“你也是!万事小心!”
话音落,她再不回头,一步踏入法阵中央,流转灵光缓缓收拢,吞没了她纤细单薄的身影,夜空最后一簇焰火缓缓散尽,碎作漫天细碎光点,完成一场盛大温柔的告别。
香漓静立廊下,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君溟走到她身侧,不曾多言半句宽慰,只是静静握紧她微凉的手。
魔界之事已然了结,二人也该动身离去。
香漓站在传送法阵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黑色宫殿,和魔王夫妻拜别后,殿门处的烛夜又被公事绊住,方才只来得及匆匆道一声别,便被一叠卷宗淹没了身影。她笑了笑,收回目光,对君溟道:“我打算先去一趟妖王宫,有点让人在意的事情……”
君溟原本正要抬手催动法阵,闻言动作一顿,侧眸看向她,淡淡一句玩笑漫不经心飘出:“你要出轨吗?”
“?”
“说笑的。”
香漓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我自己去就……你跟我一起去吧?”
“我还以为你又不打算带我。”
“怎么可能呢。”香漓理直气壮,“我很需要你的,有你这么大个靠山,不带白不带。”
“好。”
他正要抬步往传送阵走,一道急急忙忙的身影从回廊那头冲了过来,衣袍翻卷,发丝凌乱二人正要抬步踏入法阵,一道身影自回廊尽头慌慌张张狂奔而来,衣袍翻飞散乱,发丝凌乱。
“尊上!”辉霁气喘吁吁停在二人跟前,连完整礼数都顾不上行,“神界积压了无数公务,一众仙官全都候在殿中等您议事,您这是要去哪里啊?”
君溟眉头微蹙:“这些琐事你自行处置便可。”
辉霁瞪大了眼睛,那眼神里写满了你认真的吗:“我一个人怎么行啊!我又没干过这活儿!”
“那你再去拖一拖。”
“实在拖不住了!”辉霁几乎快要哀嚎出声,“那群仙官本就素来看不惯我。”
说罢,他连忙偷偷朝香漓递去求救的眼色。
香漓心领神会,轻轻拉了拉君溟的袖子:“君溟,你还是先回神界吧,妖界那边我一人前去就行。”
君溟眉心轻轻拧起,望着她不肯松口:“你随我一同回神界不行?”
“我不会耽误太久,说不定你还没处理完公务,我就已经回来了。”
君溟沉默片刻,终是轻轻一叹,松了退让:“好吧。”
辉霁如蒙大赦,连忙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君溟转身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向香漓。
香漓朝他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去吧去吧,我很快就回来。”
君溟这才收回目光,随着辉霁往神界的方向去了,行至远处,辉霁还不忘回头,朝香漓投去一道感激的目光。
望着两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香漓面上的笑意缓缓淡去,她转过身往妖界飞去。
妖界到了。
香漓没有直接去妖王宫。
故地重游,总归要先去那个地方看看。
她落在一处不起眼的山脚下,沿着那条熟悉的小径往上走,树影婆娑,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脚下的泥土踩上去微微湿润,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段路与记忆中的距离。
山上的结界还很稳定,是沉枫的痕迹,她弯了弯唇角,那小子倒是勤快。
可就在这时,身后骤然掠来一道破空锐响。
香漓身形轻旋,从容侧身避让,那道凌厉攻势擦着她衣摆一掠而过。
“师妹,好久不见。”
来人从树影后走出,一身青衫,长身玉立,面容清俊,他方才那一招看似凌厉,出手的力道却收得极稳,显然没打算真的伤她。
看清面容后香漓眼底的警惕先化作一丝怔忡,随即尽数舒展,弯起柔和笑意:“清砚师兄,打招呼的方式还是这般特别。”
“师妹也一点没变,感知依旧敏锐过人。”
“找个地方说话?”
香漓带他来到小木屋,屋内的陈设和她离开时并无多大区别,竹桌竹椅,柜子上的陶罐,窗台上的蓝铃花透过窗纸映进来,在桌上投下一小片斑驳的蓝色,香漓自然地端了茶水上来,搁在竹桌上,动作流畅得像这间屋子的主人从未离开过。
“看来你并不意外会在此处撞见我。”香漓落座在他对面。
清砚端起茶盏,低头轻嗅一缕清浅茶香:“你见到我不也同样平静?只是不曾想到,昔日小师妹竟是天界公主。”
“说来话长。”
“君溟师弟……如今的神尊,不曾同你一道前来?”清砚抬眼看了她一眼。
“他在神界处理公务呢。”香漓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若无其事地反问,“你猜到他们俩是同一人了?”
“也只是猜测罢了。”清砚放下茶盏,“神尊归位之事传遍六界,当年与他相处时,我便隐约察觉,他绝非寻常修士。”
香漓点了点头,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师兄为何在此处?”
“我从前同你提过,我一直在寻找洞庭仙子。”清砚语声平淡无波。
“祭心珠不曾为你锁定她的确切方位?”
“只能给出大致范围,似是她刻意隐匿自身气息,无从精准追踪。”
“洞庭仙子可不在这山里。”
“可妖界少主沉枫,常会来此处独处。”
香漓眸光微顿:“师兄倒是将沉枫的事打探得一清二楚。”
“自然,连你二人当年在妖界相伴、共渡难关的过往,我也略知一二。”
香漓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像是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破绽来:“看来洞庭仙子真的在妖王宫。”
“没错。”
“师妹此番前来,也是为见沉枫少主?”
“算是吧,顺路回来重温旧地。”
“稍后你可要前往妖王宫?”
“嗯。”香漓应声,抬眸似早有预判,看向清砚,“师兄也想一同前去?”
“正是。”
香漓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抱歉啊师兄,我不太方便带你一起去,我也是不请自来的客人,若是贸然带人进去,难免要给别人添麻烦。”
清砚不紧不慢地转着手里的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上:“师妹先别急着拒绝,我这里有一个消息,保管你一定会感兴趣。”
香漓抬眼看他,手指停在杯沿:“嗯?”
“但我告诉你之后,你要带我见洞庭仙子。”
“可我不认识她呀。”
“真的吗?”
香漓与他对视了片刻,像是权衡,又像是在斟酌,然后她往后靠了靠,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先说说你的消息。”
“当年沉枫少主遭四方势力追杀,身负重伤流离在外,是你出手将他救下,彼时他左角齐根断裂,只剩半截残角,你猜猜,那截断角如今落在何处?”
香漓心头猛地一沉。
当年偶遇沉枫之时,他满身血污奄奄一息,左角切口平整光滑,绝非山石撞击所致,分明是被锋利兵刃硬生生斩断,当时她私下四处探寻,却始终找不到那截断角下落。
她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成交。”
半晌,她又问:“师兄这般执着寻她,是心悦洞庭仙子吗?”
清砚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不知道这份感情是不是喜欢,但我确实日夜思念着她,我曾翻遍典籍,走过六界,寻遍了所有她可能出现的地方,时间长了,连我自己也分不清,这份执念究竟是什么了。”
“器灵不受地界束缚,能自在穿梭六界,倒是方便。”
“说到底我不过一缕灵体,倒是师妹,身边不曾伴生器灵?当年初见之时,你竟能一眼辨出我的本体。”
“我没有。”香漓摇头,“我只是喜欢切磋,平日只用称手的寻常兵刃就行,真要上战场什么的还是算了吧。”她稍作思忖,又补充一句,“不过我见过王兄的佩剑,乃是上古神器,那器灵小家伙,十分依赖我王兄。”
清砚颔首缓缓道:“法器淬炼生出器灵,需历经常人难以承受的磨难,耗费不知多少光阴,远比妖族修成人形更为艰难,毕竟是死物化灵,不过神器孕育器灵会容易许多,且会对持有者生出极致赤诚的忠心。”
“依我所知,但凡生出器灵的法器,必先认主。你的主人,自始至终都是洞庭仙子?”
“是啊,我是她引以为傲的第一个法器,挺有意义的吧?她打造过无数法器,唯独将我长久带在身边,不曾赠予旁人。”
“那你们为何会分开?”
“她出门的时候……没带我。”
“呃,所以只是单纯的把你忘了?”
“应该吧。”清砚语声掺了几分淡淡无奈,“我是在她离去之后,才堪堪炼出完整灵智,想来她并不知晓我的存在,她此生锻造法器无数,过往所有器物,从无一柄生出灵体。”
“若是洞庭仙子知晓你一直在寻她,她一定会很开心。”
清砚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但愿吧。”
之后,清砚带着香漓行至妖界最大的拍卖场门前。
黝黑厚重的石壁拔地而起,墙面镌刻着层层叠叠的繁复妖纹,在幽暗天光的笼罩下,流转着细碎的淡金微光,诡谲又恢弘,门前矗立着两尊狰狞巨兽石雕,獠牙毕露,威势慑人,正上方悬着一块古朴匾额,镂刻妖界古篆三字——万宝阁,阁门前人潮络绎,长队蜿蜒,往来之人衣着驳杂,藏尽妖界四方形形色色的修行者与商贾。
清砚驻足门前,微微抬下巴示意前方:“这是这片疆域规模最大的拍卖场,入场需十万金珀籽,内里拍品皆是稀世奇珍,今晚的压轴之物,便是九色鹿的角。”
香漓看着那扇厚重的大门,微微眯起眼睛:“你有钱吗?我们直接买下来吧。”
清砚侧首瞥她一眼:“你觉得我一个器灵会有钱吗?”
香漓皱了皱眉:“那怎么办?我也没钱啊。”
“你身为天界公主,还会缺钱?”
“我没想到会需要这么多钱啊。”香漓双手一摊,“而且我平日里身居天宫,想要何物只需开口便可,出门向来轻身简行,从未备过这些,若是先去妖王宫通传筹措,耗时数日,定然赶不上今晚的拍卖。”
二人并肩立在人潮之外,一时相对无言。
清砚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扇拍卖场的大门上,片刻后,他开口道:“要不直接抢吧。”
“师兄,人家这拍卖场是合规经营,强取豪夺万万不可。”她说完,转身往最近的典当铺走去,“我去把首饰当一当吧。”
清砚跟在她身后:“你身上带的那些够吗?”
“我这一整套头面很值钱的。”香漓边走边抬手碰了碰发间的步摇,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炫耀,“用料皆是世间罕有,出自天界顶尖织造仙坊,工艺更是无双,价值不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