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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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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上。”沉枫的声音从他身后追来,不急不缓,“您先前许诺,我胜出便可答应我一个心愿,还记得吗?”

君溟脚步顿在原地,背脊紧绷,没有回头:“……那件事之后再谈。”

“我的心愿是——您一定要让阿漓永远幸福。”

君溟身形微滞,缓缓转过身来。

月色澄澈如水,静静洒落,铺覆在沉枫肩头,为他挺拔清俊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润的银白光晕,少年眉目清正坦荡,只剩一片纯粹赤诚。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沉枫微微偏了偏头,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您亲自去问问阿漓吧?”

君溟静静注视他片刻,眼底心绪翻涌复杂,终是未曾多言,默然转身。

寂月殿今晚月色格外好看。

院子里那棵老梨树大半花瓣都落光了,只剩零星几朵挂在枝头,被夜风轻轻吹得晃悠,月光铺满整个院子,白茫茫一片,就连坐在石凳上的人,身上都像裹了一层淡淡的银光。

君溟穿过长廊时走得比平时快很多,衣摆带起的风,吹得廊下灯笼晃个不停,刚踏进院门,他一眼就看见香漓坐在石桌边,端着一杯茶,抬头望着天上的圆月。

他几步冲到她面前,气息还有点喘:“香漓,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香漓没立刻回头,只是把视线从月亮收回来,轻轻吹了吹茶水:“哪样?一群人围着你,有的搭你肩膀,有的挽着你胳膊,有人喂你喝酒,有人给你夹菜,还有人伸手摸你胸口,是吗?”

“那些都是玄弈故意找来的,我没有想这样。”

“可你要是真的抗拒,别人根本挨不到你身边,对吧?”香漓这才转头看向他。

君溟张了张嘴:“你听我解释……”

“你是故意想看我吃醋?”

这话一下把他噎住,半天说不出话。

香漓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如你所见,我现在确实气炸了,你满意了吗?”

君溟安静了一会儿,小声反驳:“可你平时和其他人走得也很近。”

香漓淡淡抬眼扫了他一下,眼神冷淡淡的,一点波澜都没有:“既然这么介意,那你走吧。”

君溟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对不起,是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

香漓没看他,也没有甩开他的手。

君溟手指攥紧几分,忽然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搭在她腿上,抬头望着她,平日里沉稳的眼睛满是慌乱,声音都急得发颤,快要哭出来似的:“我真的知道错了,原谅我好不好,求求你了。”

晚风刮过院子,吹得梨树上仅剩的几朵花沙沙作响,院里安静了片刻,君溟忽然感觉到身前的人轻轻抖了一下,紧接着,香漓直接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

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香漓笑得直不起腰,缓了好半天才停下,伸手把他拉起来,让他坐到对面石凳上。

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刚才故意逗你的。”

君溟愣愣地坐着,似乎还没从方才那场急转直下的情绪中回过神来:“你没有生气吗?”

香漓戳了戳自己的脸颊,歪头说道:“那些人又不是你主动凑上去的,但要说完全不生气也不可能,五个人还是太夸张了,要是只有三个我说不定就不计较了?不过现在气已经消了啦。”

君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斟酌了许久,终于开口道:“你真的打算和沉枫成亲?”

“嗯……”香漓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要不要那样做呢?”

君溟瞬间坐直身子,态度十分坚决:“要成亲也得我做正位,这点我绝对不让。”

香漓愣了一下,随即又忍不住大笑:“哈哈哈,你在胡说什么呢?”

笑够了,她慢慢收住笑意,温和地看着他:“其实我早就回绝沉枫了。”

君溟一愣:“什么时候?”

“你来找我的前一晚。”

那一晚。

“小风,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心话,你讲的每一句,我都信。”

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正因为我相信,我才更没法答应你。”

她停了一下,慢慢整理好纷乱的心思,晚风从两人中间吹过来,撩动她额前的碎发。

“你说得对,我不是在为了你好,我是在为了我自己,因为如果我真的答应了你,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让你成为我的人,我也知道那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会觉得亏欠你。我会在想陪君溟的时候,想起你在等我;我会在和你相处的时候,想着我是不是对你不够好;我会在每一次让你等、让你退、让你忍的时候,心里都沉甸甸地觉得对不起你,那种感觉,会一点点吃掉我和你之间的那些好的东西,那些轻松、那些自在、那些我作为朋友时可以毫无负担地和你相处的瞬间。”

她抬起头来,重新迎上他的目光。

“我不想那样,我不想我们的关系变成一份需要我偿还的债,你一定不知道你对我是多么大的救赎,在我生命中最黑暗的那段日子,是你陪在我身边,慢慢带我走出痛苦,你对我太珍贵了,珍贵到我不愿意用这种方式来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

“你说你要的只是一点点,可我一旦给了,这一点点就会慢慢变成歉疚、变成负担、变成你根本不想看到的东西,那不会是你想要的,对吗?”

“所以我只能拒绝你,不是我在替你做决定,而是因为我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一份我给不起的感情,到了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她温和地冲他笑了笑。

“小风,谢谢你喜欢我。”

晚风扫过院子,月色落在两人中间轻轻晃动,沉枫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她的话像石子投入湖面,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绵长的涟漪,他静静望着香漓,过了半晌低声笑起来,声音温柔,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阿漓,”他的声音已经比方才明亮了许多,“你说我陪你熬过最难的日子,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

“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是你向我伸出了手,哪怕一开始你总冷冰冰地想推开我,但你知道吗?其实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推开一个人,是我看穿了你,利用了你哦。”

“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像这样安安静静陪在你身边,我就已经很满足了,你完全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我喜欢你,满心满眼只有你,这辈子也只会喜欢你一个,但我绝不会做让你为难、让你反感的事,更不想我的心意成为你的包袱。”

他扬起嘴角,笑容干净通透,像白雪上一样纯粹。

“阿漓,谢谢你,让我能够喜欢你。”

寂月殿。

君溟一脸疑惑:“那今天闹这一通是什么意思?”

一想起方才宴席鸡飞狗跳的场面,香漓眼底忍不住漾起笑意:“是小风出的主意,我听着觉得挺有意思,就顺着他演了,托你的福,我玩得特别开心哦。”

“你!”君溟别过脸,委屈劲儿还没散干净,“你就是吃准了我喜欢你,才敢这么捉弄我。”

“是啊,不行吗?”

君溟心里还搁着别的事,低声开口:“我原先还以为,你当年在妖界过得挺好。”

香漓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我不是想卖惨给你看啦,只是想跟你说清楚那些事,说到底都是我自己选的,还连累你那段日子跟着难受,对不起啊。”

“不,都怪我,是我不够信任你,既然没有能立即找到你的能力,就应该在你离开我的时候就觉醒回到神界,那样我就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

“好啦,都过去了。”香漓思绪飘了飘,“说起来,如果我们俩都清空所有过往记忆,只做普通人相遇,会是什么样子……改天让司命写一个类似的话本子好了,他最近正愁没创作灵感。”

君溟琢磨了一会儿:“大概一开始,会是我追着你跑。”

“那我的话……”

香漓没把话说完,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我之前跟阿竹姐聊过几句。”

她之前在收到那支竹笛时便隐约猜到,洞庭约莫是有话要私下与她说,只是后来清砚的出现打乱了节奏,若是她并非是因此事向自己求救,那又会是为了什么呢?

“阿竹姐,”香漓在竹林深处找到她时,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是不是有话想单独跟我说?”

洞庭正坐在一棵竹子下修剪枝叶,闻言抬起头来,神情平淡:“也不算什么大事,听说你用过我做的祭心珠?”

香漓愣了下,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啊……是的。”

“看你现在这样子,应该是把自己的情丝取回来了吧?”

“对。”

洞庭放下剪刀:“拿回情丝的时候,是不是疼得厉害?”

香漓茫然抬头:“啊?没有啊。”

洞庭反倒露出几分意外:“你居然没感觉?祭心珠只是让人放下爱情,但那种感情并不会因此消失了,举个例的话……就像记忆一样,若忘记了一个很爱的人,在想起来的时候依然是爱他的,所以从祭心珠里拿回情丝的时候,只要心里装着喜欢的人,过程会像针扎心口一样疼。”

“这……”香漓仔细回想了一番,摇了摇头,“我并没有任何感觉,阿竹姐怎么清楚会这么痛?”

“因为我亲身试过,实在扛不住那种钻心的疼,干脆就放弃了。”

香漓怔住,瞬间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你现在体内没有情丝?”

“没错。”洞庭坦然对上她的视线。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那位神尊,难道不只是单纯的师徒吗?”

“我也说不清那算不算喜欢,我跟师父从来没有越界的举动,但当初取情丝时疼成那样,想来我对他是有感情的,不过现在,我一点那种感觉都不剩了。”

“其实祭心珠一共只有四颗,有一天晚上,我看见师父一个人在哭,他没解释缘由,只递给我两滴他的眼泪,让我试着做一件能取出情丝的法器。做完之后总得测试效果嘛,我就拿自己试,居然真的成功了,我还兴冲冲把另一颗珠子送给他,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用过。只是那时候,师父又掉眼泪了,我趁机收了两滴,又多做出两颗珠子,毕竟神族落泪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嘛。现在师父不在了,祭心珠也就再也做不出来了。”

“取回情丝的痛感实在熬不住,我就一直拖着没处理,后来我离开神界,装着我情丝的那颗珠子也不知道丢到什么地方,我也不打算去找,如今没了情丝我反倒一身轻松。”她侧过头看向香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懦弱?”

“我很能理解你的感受。”

洞庭微微笑了一下:“其实找你真没别的事,就是好奇你用祭心珠是什么感受,跟做个回访差不多?既然你一点痛感都没有,那就说明——”

香漓直直望着君溟的眼睛。

“在取回情丝之前,我其实并没有喜欢你。”

君溟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意外:“我大概猜得到。”

“你知道?”

“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心里当真有我,绝不会一声不吭就去封印,你明明清楚,一旦那么做,我们大概率会再也见不到。”

“好像也是。”

“其实细细想来,当初的我被悔恨和恐惧填满,我从来没觉得我们能走到最后,分开不过是早晚的事,所以从来没认真正视过你的心意。回想我们在凡间相处的日子,你带给我的感受更多是——”她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困惑,我那时候总在想,怎么会有人对一个原本毫无干系的人,付出这么浓烈的感情。”

“后来,你看见了全部的我,清楚我所有的优点和不堪,却依旧喜欢我,那时我看见了完整的你,突然觉得,就这样一辈子陪在你身边好像也不错,君溟,你在我心里为什么会这么特别呢。”

“我清楚自己很多举动都会惹你不开心,但我从来没有故意伤害你的意思,总爱捉弄你,只是觉得你的反应很有意思,但我如果为了顾及你的情绪,就强行压抑自己的性子,那也就不是我了,我的个性就是很爱胡闹,喜欢和朋友们四处玩乐,我不觉得这是缺点,也不想刻意改掉,我想让自己开心,而你一直都比我更有包容心,这点我心里一直很感激。”

她顿了顿,像是纠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之前我一直耿耿于怀,如果当初我没有取出情丝,我们之间会不会少很多折磨,一切都不一样?不过现在既然知道我那时并没有喜欢上你,那曾经就算有情丝,估计也会一直让你伤心吧。”

“可我总在想,我真的可以在对你做了那么多错事之后,还恬不知耻地喜欢上你吗?我也可以做到像你那样吗?我会一直喜欢你吗?我能对你负起责任吗?我可以让你幸福吗?我是你最好的选择吗?我一边放不下过往,一边又担忧未来,这样的我,真的适合和你好好走下去吗?”

她垂下发丝:“许多事我都很有自信,唯独这件事我一点把握都没有,我害怕无法掌控的变数,更怕我们最后落不到一个好结局……类似的东西,想过很多吧。”

君溟安静坐在她身侧,全程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才侧头看向她低垂的侧脸:“这些话,你怎么从来没有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这些答案必须由我自己找到才行。”

“那你找到了吗?”

“还没有。”

她猛地抬眼,直直撞进他的目光里:“可是我现在发现,我最害怕的是什么都不做而日后满是遗憾!”

话音落下,她主动伸手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掌完完整整包在自己掌心。

“君溟,我喜欢你。”

君溟瞳孔微微一震,嘴唇微张,怔怔地看着她,一时忘了反应。

“现在的我每天都过得特别踏实幸福,只要一想到你会陪在我身边,我心里就满是底气,我不用强行坚强,可以任性胡闹,可以做一个天真烂漫的公主,我以前觉得,爱情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人迷惘、伤心,让人变得不像自己,可是我遇到的是你,你让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依然可以做原本的自己,你对我的付出和包容我都记在心里,你是全天下最棒最帅的男子,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人。”

她对上他逐渐泛红的眼眶:“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

“你愿意接纳这样的我吗?”

月光将一切都融上一层柔和的滤镜,晚风温柔地穿过庭院,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看见他的眼眶慢慢泛红,看见月光落在他颤动的睫毛上,看见那颗顺着脸颊滑落的泪珠,在月色下闪了一下,又悄悄隐入衣领。

他猛地将她拥进怀里,头埋在她的肩窝,手臂收得很紧,她甚至能听到他压抑的、轻微的啜泣声。

香漓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又揉了揉他的头发:“哭什么啦。”

“我这是……”

“我知道。”她笑弯了眼,“这是开心的眼泪。”

“我爱你。”

“嘿嘿,我也知道。”

他松开一点,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指腹温柔摩挲过她的颧骨。

“其实你本可以随心所欲和朋友相处,是我心眼小、容易吃醋,动不动就和你闹脾气,就算我明明知道你对别人没有别的心思,还是控制不住难过,是我束缚了你,你不要为此自责好吗?”

“没关系呀,你心里不舒服直接跟我说就好,我是非常有耐心的。”

“以后不管有什么烦心事、藏在心底的顾虑,都不用一个人憋着,就算我未必能帮你彻底解决,至少你有个可以放心倾诉的人。”

香漓认真思索片刻,老实说道:“我好像不太习惯把心事讲给别人听,就像之前那次,如果不是瑶期她们直接闯进来,我应该不会主动提起那些事吧。”

“没关系,慢慢来,按照你舒服的节奏就好。”

“说起来……”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渐渐变小,脸颊却一寸一寸地红了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浅绯。

“我们要不要……再更进一步?”

……

二人相拥睡至翌日正午。

香漓醒来便捶他肩膀:“过分!”

“嗯,我的错。”他爽快认错,手臂却将她圈得更紧。

“你以为道歉我便原谅你?”

“你不会吗?”他低声问,眼底隐着笑意。

香漓语塞。

“香漓,你真的很生气吗?”

她脸颊微红,偏过头去:“不能毫无节制呀。”

“我已经很节制了。”

香漓难以置信道:“你哪里节制了?”

他思索片刻,认真答道:“力度,若真放纵,你撑不了那样久。”

“那之后……你自己解决!”她鼓起脸。

“你舍得?”

“我可是十分心狠的女子。”

“心狠?”他轻笑着吻了吻她的发,未再多言。

心软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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