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茶的花厅里,灵果的香气还没散去,新沏的茶水正袅袅升着白烟,几只碟子里还摆着半块点心,君溟刚端起茶杯,一口还没饮下,便被一道骤然响起的清朗声音截住了动作。
“尊上,我想同阿漓成亲!”
花厅瞬时落针可闻,君溟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站在花厅入口的少年,沉枫站在那里,眉目清正,他抬步走到香漓面前,伸手牵起她,将她拉到身边,面朝君溟,声音拔高了几分:“还望尊上成全!”
另一侧,清砚正立在洞庭身侧为她添茶,手一抖,茶水险些溢出来,他连忙稳住茶壶,看着眼前的场景愣在原地,这画面怎么那么像一对苦命鸳鸯跪在家族宗主面前求得许可?
昭铃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的一声,笑得直拍桌:“干得好啊沉枫!就是这股气势!”
君溟淡淡放下茶盏,眉峰一蹙,跨步上前,一把将香漓从沉枫身侧拉回自己身侧,牢牢护在身后:“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沉枫被那力道拽得微微前倾了一步,却仍定住身形,没有半分退缩:“我并非是想独占她,只是希望可以容许我在她身边也有一席之地。”
“你觉得我会同意吗?”
“但阿漓都没说不行!您不是应该听听她的想法吗?”
君溟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看向香漓:“你答应他了?”
香漓正偷拿了一块碟中的桂花糕,刚咬一口,被这道目光盯得有些心虚,只好含糊地嚼了两下咽下去,擦了擦嘴角:“我拒绝过了,但小风的一番话让我觉得颇有道理,所以现在还在考虑中。”
君溟周身气压肉眼可见地沉落,复又转回头:“你再跟她灌输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我会让你再也靠近不了她半步。”
沉枫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反问:“敢问尊上是以何种身份同我说这番话?”
君溟一时语塞,显然没料到他会这般直截了当地反问。
“若是仗着神族尊位压我,便是以权谋私,失了公允;若是以爱慕阿漓的身份,她并未彻底拒绝我,我又凭什么听您一句话放弃?”
“说得好!”玄弈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枚苹果,毫不掩饰自己看热闹的兴致。
君溟眸光更冷:“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那又如何?”
“意思就是,这里没有你插足的余地。”
沉枫眼底的执着更深:“尊上自认能给阿漓安稳幸福吗?”
这话问得君溟眉头紧锁:“若是我不能,难道你就可以?”
沉枫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某个开关,直接豁出去:“尊上才是!醋劲未免也太大了些!阿漓不过和旁人多说两句话,您就暗自低落闹脾气!您自己不觉得这样很烦人吗?柏寅大人就从不会这般小气!稍有不顺心就要阿漓哄着,您也不怕她累着?次次都要人迁就,还以为是三岁小孩呢!”
一番话堵得君溟一时语塞,脸颊微热:“关、关你什么事!她就乐意哄我怎么了!”
“此言甚是有理!”玄弈斜靠在厅门边,明目张胆煽风点火,“换做是我宫里一众夫人,天天这般争风吃醋,王宫早就闹得天翻地覆。”
洞庭安坐席上,望着眼前吵得热热闹闹的一幕,忍不住低笑出声:“旁人不知情的怕是要以为君溟和他们皆是同辈。”
瑶期不知何时悄悄绕到香漓身后,微微躬身,压低嗓音满是愧疚:“少主从前在我口中套问了许多旧事,我对不住师兄。”
香漓没有立刻回应,指尖捏着剩下半块桂花糕,视线在君溟和沉枫之间来回打转,她细细回想和君溟相处的点滴:陪伴少了要哄,没主动找他要哄,孤单缺安全感要哄,偶尔自卑失落要哄,她和其他男子走得近要哄,和女子相处太久也要哄……
她轻轻感慨一句:“原来我耐心这么好,我可真厉害。”
瑶期一脸无奈:“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香漓还没来得及多想,身侧的君溟已经侧头望来,深邃眼眸里盛满委屈与淡淡的怨意,无声地望着她。
香漓和他对视了一眼。
嗯……等下回去又要哄了。
沉枫再度上前一步,语气坚定:“事已至此,唯有比试一分高下!”
君溟冷眼看他:“比什么?”
“论修为神通、各族术法,我自知定然不及尊上,为求公允,我们便比试谁最了解阿漓,若是我胜,还请尊上成全我的心愿。”
君溟静静打量他片刻,缓缓应下:“好啊,若是我赢了,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昭铃忽然起身,兴致勃勃:“要搞什么比赛吗,我也要参加。”
洞庭伸手推了推身旁的清砚:“你也去凑个热闹。”
清砚手忙脚乱扶住茶壶:“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君溟没理会另一边的喧闹,转头看向香漓:“闹成这样,你就没有半点想说的?”
香漓歪了歪脑袋,轻声吐出两个字:“加油?”
瑶期望着乱糟糟的场面,忍了许久,转头看向角落里安安静静的柏寅,低声唤道:“柏寅大人,任由他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柏寅像是刚回过神,直起身,朝着殿外扬声传令:“即刻吩咐下去,花厅周边所有区域,禁止任何人靠近!”
瑶期:“……”
比试的场地设在花厅外的庭院里,妖界的日光偏暖,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洒下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玄弈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卷竹简,扬在手里,清了清嗓子:“我已拿到公主殿下的专属考题!规则简明易懂:限时作答,答错、超时未答即刻淘汰,留至最后者便是胜者!每人仅有一次作答机会,诸位就位,准备开赛!”
瑶期站在他旁边,目光冷冷道:“你敢偏袒谁就死定了。”
香漓坐在一旁石凳上:“你们不要再为了我打架了……哎呀一直想说一次这样的台词!”
瑶期无奈扶额:“你歇会儿吧。”
玄弈:“先问母上大人,公主初入妖界时,幻化的是何种妖族?”
昭铃:“啊?这我怎么知道啊,公主的话……狐狸?”
玄弈:“正确!”
柏寅:“小铃果然聪慧。”
玄弈:“然后是器灵兄弟,公主最满意自己身上哪一处?”
清砚:“脑子吧,因为她脑子缺根筋啊。”
玄弈:“虽然理由不太对,但公主的确最得意自己过目不忘、学什么都快的头脑,算你答对!”
清砚:“你倒是判我答错啊!”
瑶期:“师兄,这样说未免人身攻击了。”
玄弈:“接着是沉枫,公主偏爱何种口味的吃食?”
沉枫:“酸甜!最喜欢吃酸甜味的排骨!”
玄弈:“正确!”
香漓:“小风做菜特别好吃。”
沉枫:“多亏柏寅大人当初提点我厨艺。”
玄弈:“尊上,公主最近在读的话本里,她最喜欢哪一句台词,在哪一页第几行?”
瑶期:“你给我好好问啊!这不是两个问题吗?”
君溟:“《论如何驯服一只野生将军》第两百五十六页第四行——‘我要撞墙了你记得拦我一下’。”
瑶期:“你还真的知道啊……”
洞庭:“怎么喜欢这一句?”
香漓:“不是很有趣吗?”
清砚:“有趣在哪里?”
玄弈:“首轮全员答对,竞争着实激烈!即刻进入第二轮!公主闲暇休憩时,最常做的事是什么?”
昭铃:“这个……玩弄男人?”
玄弈:“错!是睡觉,母上大人淘汰!”
昭铃:“可恶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柏寅:“没事,我们下次再来。”
瑶期:“王上,这是否有些冒犯了……”
玄弈:“器灵兄弟,公主喜欢海边还是山林?”
清砚:“呃……山林?”
玄弈:“正确!”
清砚:“你有没有搞错啊!怎么给我选择题啊!”
瑶期:“师兄,你要想下场可以不答的。”
清砚:“……我忘了。”
玄弈:“公主今日佩戴了哪些首饰?提示:方才她已经悄悄全部摘下来收好了。”
沉枫:“碧玉簪、螺钿珠钗、银丝缠花步摇、一对南珠耳坠,外加一枚贴身青玉平安扣。”
玄弈:“正确!”
沉枫:“平时经常听那些姐姐们攀比玄弈送她们的那些首饰,一来二去就了解了不少。”
瑶期:“看你干的好事!”
玄弈:“怎么还赖我头上?”
玄弈:“尊上,公主最喜欢的花是哪一种?”
君溟:“天竺……嗯,莲、莲花?”
玄弈:“正确!”
清砚:“师弟你脸红什么?”
君溟:“……”
清砚不回答问题被淘汰。
清砚:“怎么莫名其妙有一种被甩了的心情?”
玄弈:“下一个……嗯,很刁钻的问题,公主当年流落妖界,做过哪些谋生活计?”
沉枫:“洗碗扫地、洗衣搬运、鉴别古物、誊写信件、整理账本;也曾在客栈跑堂、药铺晾晒草药、书坊抄录书卷,替百姓代写家书换取银两,甚至去赌场帮忙核算账目。”
玄弈:“完全正确!”
瑶期:“你当初竟做过这么多苦活?”
香漓:“讨口饭吃嘛。”
玄弈:“尊上,公主离开京城的那一天是什么天气?”
君溟:“……大雪。”
玄弈:“正确。”
玄弈:“沉枫,公主在妖界受过最严重的伤是什么?”
沉枫:“左肩骨碎裂,胸前三道爪痕斜跨肩腰,皮肉外翻深及经络;右手腕骨折,左腿被撕咬,皮肉缺损露出骨面;后背八道抓痕,最深一道从后颈一直延伸至腰腹。”
玄弈:“正确。”
君溟身形微僵,骤然转头,望向石凳上的香漓。
玄弈:“请问尊上,公主在妖界漂泊那几年,有没有因为思念某个人独自落泪?”
明明只是最简单的二选一,君溟却迟迟未曾开口。
方才听闻的种种奔波、满身伤痕,尽数翻涌心头,让他心绪纷乱、恍惚失神,风拂过他宽大袖摆,卷动衣料轻轻翻飞,庭院寂静无声,所有人都静静等候,他抬眸望向不远处的香漓,少女端坐石上,眉目温柔恬淡,正静静回望他,眼底只剩平和暖意。
可越是这般温柔,君溟心底便越是酸涩沉重。
“尊上超时未答!”玄弈适时出声,打破沉寂,“比试最终胜者——沉枫!”
话音落定,沉枫几乎是瞬间迈步上前,快步冲到香漓身前,俯身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少年语气雀跃又滚烫:“阿漓,我赢了!”
香漓被他抱得轻轻晃了一下,随即拍了拍他的背:“小风,你真的有好好看着我。”
“那是自然。”
君溟走到香漓面前,嗓音低沉微哑:“……我有话想和你单独聊聊。”
未等香漓应声,花厅门口便传来昭铃爽朗高昂的声音:“既然沉枫得胜,今夜便摆宴庆功!速速吩咐下去,备上好酒好菜,热闹一番!”
玄弈立刻接话:“真不愧是我们妖界少主,就是争气!”
清砚站在一旁:“这和争气有半毛钱关系吗?”
香漓抬眸看向身前神色沉郁的君溟,伸手轻轻牵住他的指尖,温柔软声安抚:“我们夜里再慢慢聊,先随大家用膳,好不好?”
“好。”
夜色渐深,宴席已然绵延近两个时辰。
昭铃已然酒意上头,脸颊染着通透绯红,慵懒倚在柏寅肩头,柏寅见她不胜酒力,温和扶着她起身,朝席间众人颔首示意,随即俯身将人稳稳抱起,步履从容地离席而去。
洞庭亦随之起身,晚风携酒,染得她眉眼朦胧,她转头朝清砚轻轻招手,清砚抬眸,下意识望向席间独坐的君溟,目光微顿,片刻迟疑后,终究抬步跟上。临走出庭院之际,他忍不住回头,遥遥望向香漓的方向,随即转身迈步,彻底融入夜色之中。
席间的人渐渐少了,玄弈还在那里不知疲倦地喝酒,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倒。
香漓放下手中的果核,站起身来,轻轻伸了个懒腰:“我出去透透气。”
瑶期立刻跟着站了起来:“我陪你。”
沉枫也放下手中的酒杯,起身跟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三人穿过花厅侧门,沿着回廊往外走去,庭中的喧闹声在身后渐渐远了。
玄弈忽然抬手轻拍两掌,清脆掌声落定,数名身姿窈窕的妖界女子应声从廊下暗影中走出,她们衣裙轻软飘逸,步履婀娜温婉,眉眼娇媚,低眉敛目,静待吩咐,玄弈抬眸朝她们扬了扬下巴:“你们几个,好生伺候尊上,陪尊上尽兴。”
一众女子齐齐屈膝应诺,声线轻柔,随即簇拥上前,围向独坐的君溟,有人俯身执壶斟酒,动作轻柔;有人捧着剥净的莹白灵果,递至他唇边;更有人抬手,欲轻柔攀上他的臂弯亲近伺候。
君溟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躲开了那只伸向他的手:“我不需要……”他的话被一只递到面前酒杯截断了,酒杯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又偏过头,“不要碰我。”
瑶期和沉枫回到席间时,庭中已经闹成了一团。
那些女子正围着君溟叽叽喳喳地劝酒,瑶期的目光一沉,几步上前,一把揪住了玄弈的衣领,蛇瞳都露出来了:“你这家伙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玄弈被拽得微微前倾,却也不挣扎,只是笑着摊手:“哎呀,让尊上开心一下嘛。”
“你以为谁都是你吗!”
沉枫站在一旁,看了一眼被围在中间的君溟,然后抬手指着那几个女子:“全都下去。”
那几个女子微微一愣,低眉顺目地退下了。
终于清净了下来。
玄弈抬手整理了一番被揪得褶皱的衣襟,目光在沉枫与瑶期之间流转一圈,随口问道:“公主呢?怎未与你们一同回来?”
沉枫语声平和:“阿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回去了。”
君溟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沉枫脸上:“她看到了?”
“应该是。”
“回哪里了?”
“天界吧。”沉枫望着夜空,“嗖的一下就变成龙飞走了。”
君溟几乎是瞬时起身,动作仓促,椅脚在青石地面擦出一道短促刺耳的锐响,他未再多言,抬步便欲朝外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