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脚楼下,凤尾竹旁,古玉高高挂在枝头摇曳,正如那附在其间的游魂的心境,风中凌乱,分外复杂。
登临岛上的女子,从不拘什么礼节,商尤芙和未婚夫也是亲热过的,自听得出二人是在做什么,只不好开口罢了。
耳闻屋内情浓愈烈,谈多喜咿咿呜呜地叫,她都快被点着了,闷气儿边听边想,真个儿心如汤浇、肺如火烧,却突然万籁俱寂,动静全无,猜到应及时设了隔音阵。
嗬,可真是……说没在偷情谁信呐。
便也罢了,还把她从屋子里扔出去,这算个什么事儿?隔了一天一夜都没管她,林子头的鸟雀受玉上灵力吸引,净来啄人,吵得要死!
商尤芙满腹埋怨。
与此同时,一道气刃割破枝丫,“簌簌”两声后,玉佩落到少年掌心。
“蔺开阳?”
“是我。”
“亏你们还记得我呢。”
她怪里怪气“啧”过几下,本想说他俩的好事被曳雪尘知道了怎么办,转念又谙道:谈多喜受罪时,那男人影儿都不见一个,活该老婆跟别人睡了。
因害怕自个儿笑出声来,露出幸灾乐祸的端倪,干脆识趣地闭了嘴。
“我们收拾收拾,该离开了。”
南疆地广人稀、毒虫遍地,且隆冬瘴气深掩,识路更加艰难,再往南可谓危险重重,他们却有不得不走的理由——仙盟的人也要杀过来了。
现在不是论长短的时候,谈多喜和商尤芙,无论是谁,只要落到荀日道手里,是非对错怎容人辩驳?当今之计,唯有先从此地的传送法阵离开,前往邛海,方能搏一线生机。
这一个月以来,几人白日赶路,晚上露宿荒野,不敢用飞舟等法器,更不敢使出缩地成寸的术法,躲躲藏藏,艰难跋涉。
终于,又翻过一座山头,见底下寮寨连绵,南疆人群居于此,蔺开阳烧了张探灵符,探出阵眼便设在寨门前的广场,心里大抵松了一口气。
黄昏将近,他拿衣物铺在树下,往四周铺设三盏幽绿魂灯,以作警醒,这才对谈多喜道:“歇一歇罢,等夜半再走,要安全得多,到时候我叫你。”言外之意便是自个儿要守夜了。
谈多喜半分也未推辞,冲人浅浅一笑,盖了件薄斗篷,蜷起腿睡下。睡当然是睡不着的,虽阖着眼,却能感受对方的目光牢牢锁在身上,无时无刻不攫住他。
蔺开阳的眼神很好读懂,没有商尤良乍热兴起的轻薄挑逗,没有曳雪尘明里暗里的独占欲,更没有谈明允难以取舍的复杂纠结,厌恶时眉峰暗撇,开心时眉弓上挑,动情时……
看得太清了怕害羞,又舍不得不看,凡要重新戴上那叆叇,定是情到浓时浓转薄,横冲直撞,夜半叩门,飞升到九霄云外,洒落遍地甘霖。
一瞧就知道是时候了。
谈多喜咬了咬唇,将腿拢紧,扯过斗篷盖住烧红的脸,直至天上明月渐渐下坠,困意才慢吞吞袭了过来。
不久,北风呼啸,他于梦中打着寒战,昏沉之际,少年温热的躯体覆过来,把他抱在怀里,揉搓脸和手,不住呵气,本该睡得更为踏实,怎料心头慌慌张张,竟猛然一个激灵!
顷刻间,耳畔满是商尤芙的尖叫——
“他们来了,快跑!”
蔺开阳牵紧他的手:“往山下去!”
喊杀声近,喧嚣声紧,二人慌忙往密林中穿梭,一径儿向前。
谈多喜穿的软鞋不耐山路,几次脚下打滑,狠摔在地,他不敢耽误,仓促揉按痛处,继续跌跌撞撞往前,力求再把人甩远些。行了不到一个时辰,他气喘吁吁,全身又累又乏,本想说停个半晌,蔺开阳却先一步止步。
荀日道站在前方,手执火把,火光飘渺,远远照到他们脸上。
“你们叫我好找。”
扇器嗡鸣,直奔谈多喜胸口,扇上刃光如淬,无一不利,距离不过几寸时遽然一滞,原是叫金臂环险险挡在了外面!
蔺开阳二话不说带人调头,一只手牵得愈紧,指节用力到泛白,捏得谈多喜指骨作痛,另一只手“噌噌噌”扔出三个纸人,念出几句快得听不清的口诀后,纸人们化作他们的模样,四散奔逃。
草木疾退,气息凌乱,灵力周流。
“怎么办?”商尤芙急得要死,忍不住开口询问。
谈多喜没去理会,只问:“拖得住吗?”
少年摇了摇头,面带忧虑,语气忐忑:“前后都有追兵,就算拖得了一时,我们也无路可逃。”
“可恶,难道今夜真要死在这里?”
“就算是死,能和你死在一起,我也知足。”
谈多喜甩开他的手,神色阴霾:“我不知足,好死不如赖活,我才不想死!”
奔逃好累,活着好难。在见识到蔺开阳的手段时,他心底就在思忖,若是有什么法子让他替死就好了……
是,蔺开阳救了自己,这段日子一颗心更是拴在了他身上,谈多喜是有些喜欢他的,可那又怎样?喜欢他,就不配让他为自己去死了么。
这些恶毒与自私,藏在温情中的冷血,终究来不及展露。
凉夜迢迢,弯月如刀,少年按着他的肩,歪起头一笑,两颗虎牙尖尖,:“你说得对,好死不如赖活。”
“荀日道那老贼目的在你,想来不会对我如何,阿喜,只要我去引开他,你就能走。”
谈多喜唇动了动,眉头紧蹙。
等事情真如自个儿所愿发展,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推拒不了,也安慰不下,好似说什么都显得何其虚伪,何其引人发笑。
俄而他目中一怔:“你要干嘛?我怎么动不了了?”
“我怕你心软,非要来找我,所以先把你藏起来。”使出的这招乃是星机阁秘法,巨门暗滞诀,“嘘——别出声了。我施了隐身符,等半个时辰以后,人大抵都走了,你再出来。”
又对玉佩里的商尤芙道:“你看好他。”
“你真的要去?这无异于自投罗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