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这混蛋!”谈多喜将唇咬紧,徒劳瞪着眼,眼珠子滴溜溜打转,“千万要活着回来,我等你!”
“不必等我。”
……
这世间最令人倍感煎熬的,无异于等待,更甚的,则是囿于担忧、愧疚、茫然与惊惶的,无休无止的等待。
气氛沉寂,无人出声。
谈多喜浑身冻木了,面儿上僵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茫茫看着前方,目中水光朦胧。过了不知多久,打斗声响起,时近时远,似谁在奋力抵抗,又似谁受了重伤,惨呼惊天。
是蔺开阳么?
他挪不动半步,便有了理由不去关心,不去左瞧右看,可一闭上眼,往日画面一一浮现,一行是二人拌嘴,吵得不可开交,一行却是肌肤紧贴,水乳交融。
这些争执也好,旖旎也罢,均没了往日的韵味,记忆一缕缕交织在脑海,绞得他头疼,胸膛跟着抽动起来!彷佛那整颗心是线做的,自己以为木然了、冷惯了,然蔺开阳这一走,硬生生扯开线头,将它拆得七零八碎、鲜血淋漓,痛得眼泪滚瓜似地流下。
是在为他难过吗?可“喜欢他,就不配让他为自己去死了么”这话,是实打实想过的,为何要难过?若不是在难过,又为什么心一抽一抽的,就像让油煎了呢?
谈多喜昂着头,一遍遍质问自己,没问出个结果,却听到附近若隐若现的惨叫。
先是沙哑,破裂,接着一声高过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千忍万忍也忍不了的惨,声声入耳,刻骨铭心。
这道声音本该是开朗的,自我的,还带着点儿稚气,带着点儿急性,此刻“面目全非”,受了极刑一般濒死。
谈多喜调动周身灵力,尝试以精气突破玉枕、辘轳、尾闾三关,好破了这定身术,察觉气流波动,商尤芙急道:“谈多喜,你在做什么!”
“现在出来还有何意义,若是被发现了,蔺开阳岂不是白死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
谈多喜口鼻涌血,脚下虚软,弯腰猛吐完一口血后,更是元气大伤。他捂着胸口,几乎是走一步倒两步地,慢慢朝音源靠近。
说起来,他也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或许人早死了,已救不回来,或许这一去不过再赔上一个自己,可他就是想去。
强烈的不安在心头徘徊,正指引他,警告他,要是不去,接下来一辈子都会后悔!
猜测谈多喜已通过法阵离开,围剿的修士撤走,一路上安然无恙,提起的心却难以放下。
明明听起来隔得很近,赶往那里,却走了好久、好久,久得夜消沉,天将明,走得人快坚持不住,随时要晕倒在半路。
血,前面好多的血。
已经干透、冷透,有的飞溅在树干,有的包裹在尘土里,乌黑的,鲜艳的,无一处不触目惊心,一刹那,谈多喜叫冲鼻的血腥味钉在原地。
抬起头,不知被什么劈开的焦黑坑洞上,蔺开阳佝腰跪地,两眼紧闭,身上的衣衫尽成了血色。
他眨了眨眼,害怕是看错了,欲往前一些,可刚迈出半步,泪水就滑了满脸。
“小蔺。”
因站立不稳,谈多喜身形踉跄,竟滑跪在地上,头几乎扎进少年怀里,索性一把抓住对方,去探他的鼻息,没想到蔺开阳兀地掀开眼帘,使力将人回握。
“啊!你的眼睛!”
蔺开阳深深喘息几口,左边眼眶里没了眼珠,只剩一个血糊糊的黑洞空空盯视前方。
“荀日道说,我的眼睛可作摄魂珠,他便取用了。我吓到你了?”
听他语气保留中气,谈多喜暂且从后怕中一缓,声音干涩:“我不怕,我不怕。我……你……”
“你没事的,没事的对不对?”问出这句,已然语不成声。
“我没事,只是、只是有点痛。”
“哪里痛,我替你吹吹,喂你吃药,吃过药就好了——”
之前攒的灵丹妙药不少,总有能派上用场的罢?
谈多喜吸了一口气,拿袖子拭泪,慌忙在储物袋里翻找。找着找着,手上却是一重,蔺开阳把头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嘴唇颤抖,浑想说什么,却发现怎么说不了话了,好想好想开口,偏偏成了个哑巴!
“从前我总是不理解,为什么我娘死的时候还在笑,笑得那样满足。”
“原来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极致,本来就是满足的。”
余下的半只眼睛,深深看他,目光震烁,迥然有神。到了这时,谈多喜哪还看不出是回光返照,只得伸手轻抚对方脖颈,啜泣道:“你别说了。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害了你……”
他心存妄想,总觉得只要蔺开阳还存着一口气、省着些力气,就能救回来,就不会死,手里倒着药瓶,药丸滚得七七八八,最后只得了一颗在掌心,被对方抬手一推——
少年嘴里呕出血,却顾不得擦,反而去抹他脸上的泪珠儿,“不要难过,阿喜。”
他尚年少,还远没到将死亡理解透彻的年纪,竟已坦然接受它的降临。
“我不会离开你。”
“我会化作天上的开阳星,永远注视你,守护你,爱你。”
“只是,咳咳、只是……”蔺开阳面色惨白,惨白中露出青灰之色,右眼虚睁,“若你能像我爹记住我娘一样,永远记得我,就好了。”
说完这句,他忽然抓住谈多喜的手,竭尽全力道:“还是忘了罢,忘了。”
那虚睁的眼瞠大,涣散地朝着天空,像是想对老天说些什么,又像是魂魄离体,已飞往天阙,可谈多喜也往上去看,天光大亮,星子阑珊,洒落冬雨。
茫然瘫坐原地,呆了不知多久,等雨水将二人浇了个彻底,谈多喜浑身痉挛,抱着尸体嚎啕大哭。
他不知道摄魂珠因爱而成,只下定决心,要把蔺开阳的眼睛带回去,把他完整地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