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寻言语模糊,没有点名道姓,甚至没有一丁点儿暗示,可谈多喜心底就是了然得很。
他呆了一会子,压下满腹惊涛骇浪,声音干涩,强作镇定地道:“那个人是谁?是我想的那样吗?真的是他?”
“没错。”
“他……活下来了。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男人叹息一声,干笑说:“他能白捡一条命回来,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魔头刚现世那会儿,崇古和钟情碰头,联手找大乘雷音寺的麻烦,一个要杀了无相大师复仇,另一个要重塑肉身,意图还阳。”
佛寺之变,自己亲身经历,岂有忘了的道理?
谈多喜默默点头。
“寺里那把火,说来怪我。”
“商尤良这厮,一心把我诓去清净之地,做些鸡鸣狗盗之事,本是为你……为了给谈前辈治手。”时寻啧啧摇头,“我们去佛火莲池取藕,一招不慎,引火烧身,虽然火势蔓延开去,带来了不少麻烦,但好歹东西成功拿到了手。”
“可惜在紧要关头,他的肉身不知怎么就被崇古选中,带去了明月楼下层,差点被那魔头夺舍。等他好不容易逃出来,稳住魂魄,便听到你即将成亲的消息,可气坏了,又唆使我去抢亲。”
“没办法,谁叫你这么招人稀罕呢?”
“这么耽搁下来,一来二去,金藕暂且留在了我这儿,没送得出去。再后来……”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不必对方多说,谈多喜自个儿就能捋出来——
恶咒钻心,魂伤难愈,商尤良行将就木。
为救挚友,时寻与谈多喜做交易,以一颗新出的摄魂珠,换灵矿矿脉的下落,辗转多时,商尤良得以钻进矿脉,苟延残喘。
未料天底下巧合之事太多,不消几个月,谈多喜也躲了进来。荀日道铁了心要斩草除根、赶尽杀绝,这一次,男人哪怕拖着残躯,也一心护他,甚至不惜自爆肉身……
话没了头尾,四下岑寂。
“把孩子交给我吧。”
听到曳雪尘的声音,谈多喜如梦初醒。
还不等应答,青年上前几步,兀自伸手来抱,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怎么,他身上这沉甸甸的重量一被分走,整个人立时变得空落落的,仿佛丢了魂魄,成了个空壳儿。
“雪尘,我、你希望我去么。”
曳雪尘单手环抱孩子,动作游刃有余。
他凝视着谈多喜,从对方泛白的脸色、紧抿的唇线,以及游移的眼神里,窥见一波又一波纠结与不舍。
良久良久,嘴角扬起一抹苦笑,青年徐徐地道:“从听闻这个消息开始,卿卿的心已经飞了过去,我既无力阻止,何不大方成全?”
“是我不好,总是管不住它,一会儿想东,一会儿想西。”
“不,都是为夫不好。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令我呷醋,我的醋量还是没有长进。他好歹是没死成,不劳你一辈子念念不忘,不记他的坏,只记他的好,既还活着,等偿够那点恩情,总该罢了。”
谈多喜摇头,唇颤了颤,却未吐出半个字。
洞口近在咫尺。
捏定主意,他神色从容,径自走了过去,留给身后两个男人一抹幽幽的背影。可行了只短短十来步,下摆双膝竟在打颤,脑海中思索了数句话,等着一会儿开口,临了又觉得勉强。
嗬,不知他们之间,究竟说些什么好。
毕竟用水寒玉造就多年,洞内阴森浓重,寒气尚存,潭水缭乱,且枯叶败莲丛生,端的是一派萎靡之象,更奈何中央泡着一位披头散发的男子,诚如戾鬼,叫人无可避免地心头一跳。
谈多喜陡然记起,小浮屠境那三个幻境的其中一个。
金藕塑身,藕作骨,花为皮。
果真前世今生,轨迹并无不同,宿命何其相似,天注定他与商尤良是一对冤孽,情缘剪不断理还乱。
“小毒妇,你来了?”
先开口的,是那个男人。
此地昏昧,彼此神情如何,看不分明,只能见到他仍着一袭粉衣,依旧骚包得惹人嫌。可是,望了望乳白的池水,遍布的残荷,悄然之间,谈多喜生出另一种幻觉,好似他浸在中央,没有生息,浑身浴血。
酸楚涌上心头,他打了个哆嗦,红着眼眶问:“商哥,你没事罢?”话问得几分天真、几分无邪。
“你生孩子生傻了不成?我若还有事,这会儿能好端端地和你说话?”
谈多喜坐在岸边,拿脚踢了对方一脸的水,闷闷的恨恨的说:“凶什么凶。再怎么样,我都不喜欢你凶我。”
趟水声“哗啦啦”地响,青年朝他靠近,大手扣住那一双脚腕,不许它们再乱动,仰起头来,也不说话,一味地捕捉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