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晃了晃脑袋，企图甩掉这些不好的回忆：“按照惯例，应该还有一两个星期就会有消息。”

“那你心里有决定了吗？想去哪一个？”

“也不是我想去哪就去哪的，还是得看他们的选择。”顾梓聿慢慢说道。

“柯蒂斯或者茱莉亚你肯定都行啊。”苏影语气里没什么犹疑，手指漫不经心地绕了绕耳边的碎发，眼神很是坚定，“开玩笑，梅纽因少年组三奖得主耶，你这种级别的，评委还能挑出毛病不成？”

顾梓聿咧嘴一笑，却没接话。他心里当然没她说得那么轻松。面试时的紧张、对评委反应的揣摩、演奏中的小瑕疵……这些细节，他都反复回忆过无数遍了。越是在意，心里就越是七上八下。

“那也不一定，优秀的人多的是。”

苏影却心定神足，语气一下子活泼了：“我反正是绝对相信你，你肯定能进！放心吧，不管你选哪个，我将来都去听你演出，来回机票我自费了，不过你得负责当我的校园导游！”

“哦？”顾梓聿挑了挑眉，“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当然啦，听了你那么多演出，我可是你脑残粉。”苏影理直气壮地说，声音不大，脸却突然红了一点，“也不算脑残啦……我粉你，是有根据的。”

顾梓聿忍不住被这说法逗笑了：“你这都是哪里乱学来的词？说‘观众’或者‘听友’都挺好。行吧，承蒙苏大小姐您的信任，等您来的时候记得提前告诉我，我去接机。”

放眼望去，食堂的落地窗外，阳光正好，远处的凤凰花燃烧着，他心里的那份惴惴不安，因为被身边人坚定地相信着，而变得稍微不那么沉重了些。

-

晚上九点，晚自习刚结束，教学楼的灯还没全灭，校园却已热闹了起来。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各处涌出，有的冲去食堂抢夜宵，有的聚在操场边聊天放风，还有人拖着疲惫的身子直奔寝室洗漱，清醒一点后便继续刷题，宛如不知疲倦的机器。

顾梓聿从艺术楼出来，背着琴盒慢悠悠走回宿舍。他今天练得有点猛，连持弓的右腕都略有发胀。他一边活动着右手肩腕，推开门时，出乎意料地，屋里比往常热闹多了。

马凯和方岳刚从食堂抢了麻辣烫和关东煮回来，还顶着一脑门子汗，邹宽已经洗完澡，正坐在床边擦头发。

“阿宽，给你带了你爱吃的鱼丸和豆腐，还有海带结！”马凯一边扔下书包一边喊，“哎哟，顾神回来了！晚上又去哪儿潇洒了？我中午才看到你和苏影两个人一起吃饭！”

“您真不愧是咱宿舍的门面担当，”方岳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回来没多久，一日三餐都不缺饭搭子的，我上次看到了隔壁班的姜明珺，哦，还有模联社的那个学姐杜若钦，啧啧啧。”

顾梓聿无语地提起手中的琴盒，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我晚上练琴去了！潇什么洒！”

他把琴往桌上一放，瘫回自己的椅子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再说了，就吃个饭而已，哪来那么多八卦。”

“就吃个饭？”一直在边上默默擦头发的邹宽顺手接过饭盒，也忍不住接了一句，“我可不信，‘就’这个字，一听就有故事。来吧，今晚别讲题了，讲点’我与美女的二三事’。”

“神经！”顾梓聿懒得继续这个话题，寥寥几句打发这些深夜荷尔蒙分泌旺盛、躁动不安的男高中生，“可别瞎说啊，她们找我都是有正事！课间来不及，趁着吃饭的时间聊聊而已。”

“哦？那你详细说说，姜明珺找你干嘛呢？”方岳兴致勃勃地追问。

顾梓聿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俩之前都在一个学生乐团，最近乐团有些管理组织上的问题，我比较有经验，所以她想问问我的看法。至于若钦学姐，她要我写个参加比赛的心得体会，好发在学校的公众号上。正事，纯纯的正事。”

他把“正事”两个字咬得格外重，眼神真诚无比，“你们摸着良心说，这是不是正事？”

“行吧，算你有理，先放你一马。”马凯悻悻地按下激动的心，开始进食。麻辣烫没糊住他的嗓子眼，他继续八卦起了另一个话题，“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有没有听说？今年国防生的直推名额好像缩减了，前段时间不是开始陆续面试了吗？结果有人都差点打起来了。”

“是说林旭和蒋子川吧？”方岳咬了口鱼豆腐，“也难怪，一个校田径队主力，破了十年来的市记录，一个武术社社长，成绩又都不错。但指标又不只一个，他俩干嘛急眼呢？”

“这谁知道呢，可能竞争实在太激烈了？今天班群还在说这个事呢，有人说什么军校太苦，不值得，还有人觉得那才是真男人的归宿。国防生嘛，一履职就有军衔的，还有分房啊、各种补贴。”

“而且，我们班也有人被约谈了。”

顾梓聿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装作一无所知，好奇问道：“谁啊？”

“我猜是张铎。”马凯一口吞下一个豆泡，囫囵着说，“我那天看到程琤叫他出去了，估计跟这事有关。”

方岳皱眉：“怎么，不是张铎自己去面试的吗？”

邹宽低声说：“有自荐的，但自荐的质量肯定比不上军部直接抽调的档案。军方有自己的一份考察名单，会进行他们自己的评估，提前筛人的。”

“不过张铎倒是很合适：信息学特长，成绩也是名列前茅，一路都是学生干部、学生会会长，篮球打得好，还能跑马拉松。”

邹宽看起来像是对这一套程序了如指掌，“现在国防生要的人都得是全能的，成绩优异、身体素质一流、政治态度、抗压能力、心理评估样样不缺，这种考察都是暗地里进行的。”

“也就是说如果自己不去主动报名，也有可能被选中？”马凯一脸羡慕，“不过这还真挺酷的，你想啊，这要求这么高，要真被军部看上，那也是实力的象征。就算最后不去，也够吹一辈子的了。”

“要是真被选中了，去不去可就由不得你了。”邹宽的声音更低了些。

“真的假的？”马凯惊了，“这玩意不得本人自愿吗？还带强迫的？”

“前几年有个竞赛很强的学长，拿了国际金牌的，就是被提前抽调走的，”邹宽语气微顿，目光扫了一眼顾梓聿，“说是自愿，谁知道呢。”

顾梓聿垂下眼帘，安静听着没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

宿舍一时安静了下来，连马凯咀嚼的声音都慢了。

“要我说，这年头还真不能太优秀，太容易被‘重点照顾’了。”方岳半开玩笑地撇嘴，“我反正是对这个没什么兴趣，外面的花花世界比较令我留恋。”

“我倒是无所谓，”马凯脸上有几分跃跃欲试，“真要是当了国防生，是不是可以摸上飞机大炮？”

邹宽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下：“顾神呢？你感兴趣吗？还是你早就被内定了？”

“我？拿着琴上战场吗？”顾梓聿笑了笑，语气轻松，接得自然，“我在这不就是等个录取结果吗？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马上就去音乐学校学小提琴了，期末考都未必参加呢。这什么国防生的，要抽调也调不到我头上来，我中考擦线进来的嘛，学号都是班里最后一位，谁要我啊？”

“切...”大家纷纷表示不信，方岳哼了一声，“就你之前那些竞赛成绩也都够了，学校里有谁能比？”

“好汉不提当年勇，那都是上古时代的事了，”顾梓聿笑着摊手，“我那时候真是运气，现在，这不都快一年半了，没出任何成绩，拿什么被人家选中啊。”

“哎，这样也好，至少你算定下来了，起码知道自己未来三五年要干什么，”方岳摇摇头，躺倒在床，“我们还有两年要熬呢，这头悬梁锥刺股的日子啊。”

“对了，”他突然翻身坐起，翻出物理练习册，一本正经，“不然你就趁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帮我把这本习题讲完吧？”

“你可真行。”顾梓聿笑着拿起枕头砸过去。

枕头战在狭小的宿舍里爆发，几人打打闹闹，很快又笑成一团。

夜里快十一点，宿舍终于安静下来。

顾梓聿躺在上铺的床上，把手机屏幕调到最低亮度，一条条翻着邮箱页面，确认始终没有收到任何带“录取”字样的邮件。

他望着天花板，脑中一遍遍回响着邹宽的那句话：“要是真被选中了，去不去可就由不得你了。”

再耐心等几天。等录取通知下来就去办退学手续。

“儿子，你听我说。”

“你很优秀，但我想请求你，不要再继续下去。”

“我很想尊重你的意愿，但在这件事上，我们没得商量。”

“放弃竞赛，走音乐生的路线，这对你来说是最稳妥的选择。音乐是一条稳定的道路，你的天赋在那里，我相信你可以走得很远。”

“我希望你能有一个普通、安稳的人生。我希望自己老了之后，我的孩子可以在我身边陪着我，一起吃晚饭，一起聊聊天，而不是窝在哪个深山老林里执行机密任务。”

“我请求你，放弃你的这份天赋，不要踏入这个不可控的深渊。”

他始终记得顾仲景对他的耳提面命，也记得自己这一年多来的放弃和坚持都是为了什么。如果最后程琤先于录取通知找上门来，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