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琴当然还练，还是要靠琴吃饭的，马上要去学专业了，总不能让手废掉。”

“你们新一届真的比我们那时候强多了，听柏指挥和子栋的，好好排练，预祝演出成功！”

他逐一应对，却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还记着将黄子栋留在身边，拉他一起面对大家的热情。

“要不…你晚上留下来吃个饭？”有团员试探着问，“大家一起聚聚？”

杨诗涵也顺势看向他，眼里带着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期许。

顾梓聿犹豫片刻，才笑了一下，说：

“那就一起吧！”

掌声、尖叫声骤起，有人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旧日的熟稔与信任就这样在空气里翻滚冒泡，悄无声息地，重新把他紧紧地、温暖地包裹起来。

—

一个周末过去，那两封 Offer 还静静躺在收件箱里，但顾梓聿这两天总是找不到程琤。

他只能问化学课代表彭璐：“璐姐，你知道程老师在哪儿吗？我今天跑了几趟办公室都没见着他。”

彭璐从一桌满满当当的习题卷子中抬起头，厚厚的眼镜片显得她原来就很大的眼睛更加大了，只是有点呆滞：“不在办公室吗？那你去科技楼看看，他这阵子好像老泡在实验室。”

午休时间，校园里只剩下知了声和远处篮球撞击地面的沉闷回响。顾梓聿穿过教学楼走廊，来到科技楼，二楼的实验教室很安静，弥漫着化学药剂与和那种电子设备特有的气味。阳光从高窗洒下，在地上投出一块块明亮斑驳的光斑。

退学的决定，其实是早在中考结束后，就已经和顾仲景商量敲定的事情。但直到现在，他都在刻意回避与程琤面对面说出这句话。他原以为，只要离开初中部，就能离开程琤，了断所有关系，谁能想到，程琤居然升回到了高中部，还成为了他的班主任。

毕竟，程琤也算是对他毫无保留的付出过，那些一起在初中部实验楼度过的夏日傍晚和冬日清晨，始终是他最温暖的回忆。不管出发点如何，程琤在他身上倾注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远比其他任何一个学生都要多。

而他此时的退学决定，无疑是让程琤的心血都付诸东流。

他一间间实验室找过去，很快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程老师。”顾梓聿的声音微微有点发紧。

“顾梓聿？”程琤微微诧异，“这会儿不是上课时间，你来找我？”

“我来找您签退学申请。”

深吸口气，这句话终于当着程琤的面说出口，顾梓聿不敢看他的表情，只是递过一份重新打印好的表格，“之前我去办公室找您，您不在，我就放在您桌上了，不确定您看到了没有。”

“麻烦您签个字。”

程琤面无表情，没有放下手上的锥形瓶：“你给我的那份，家长签字的部分不规范，签字人不是直系亲属。按流程，我不能批。”

“程老师，签字的陈肃叔叔是我爸的好朋友，我爸最近太忙人回不来，这是我爸签署的委托书，他授权陈肃叔叔代办一切相关的事项。您看，这是他们俩人的身份信息。如果您还有疑虑，我可以给陈肃叔叔打个视频电话。”

只要程琤在这张薄薄的纸上签了字，然后再交给教务处，学校批准了，手续就办好了。

“我不认识这位陈先生，他不是你父母，也无法替你做决定。”

他转过来，看着顾梓聿，沉声道：

“办了这个退学，你就会彻底失去高中学籍，将来无法参加高考。如果到时候出问题，谁来负责？”

谁来负责？他需要谁来负责？

他看着眼前这位曾经被他当做良师、诤友、兄长的人，平静地说：“程老师，我已经被国外院校录取了，您也看到了相关录取通知。对方要求我提供正式的学力证明，因此我需要退学证明或肄业证书。”

“另外，就我本人的学习规划，我也确定不会再回国读高中或参加高考。”

“请您理解，配合我完成这最后一道手续。”

“理解？你要我理解什么？”程琤冷笑了一声，声音终于染上怒气，语速变快，“理解你放弃这几年的努力？理解你把天赋扔进垃圾堆？理解你在这节骨眼上拍拍屁股走人？”

“程老师——”

“你知道吗，顾梓聿，”程琤语气陡然上扬，“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天才，也有太多碌碌无为的普通人。我不懂小提琴，但我可以把话放在这里，你的天赋不在音乐上，而在基础学科上，数理化加上信息学，你的天分有目共睹，而这不是普通人靠努力就能弥补的天赋，为什么要放弃？”

“梓聿，帝国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见过太多学生了，你在所有的考核标准上都是佼佼者，思维方式、决策能力、意志力、冷静和逻辑性，都是极为罕见的天赋。你真的甘心任由这些天赋被埋没吗？”

程琤盯着他，像饥饿的雄狮盯着孱弱的猎物，眼神令人心悸：“每个公民都有自己的使命，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你接受了上天的这份馈赠，享受着帝国给予的资源和培养，也应该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回馈给帝国。否则，如果人人都只想着安稳度日，过自己的小日子，那这个帝国靠谁来支撑？”

“顾梓聿，之前那荒废的一年多，算是我给你的容忍，但退学，我不接受。你回去重写一份，休学，最多一年，我给你签字。”

“如果你只是迷茫，想探索、想尝试新鲜事物，我可以再给你时间，就算gap一年。“

听到这些话，顾梓聿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只能应付地笑一下，按下喉间的烦闷，斟酌着合适的措辞：

“程老师，我想，帝国不缺人才。”

“这是我自己的人生，我想，我知道什么最合适自己。”

“那你让你家长来跟我说吧。”程琤已经再次转回头去继续自己的制备实验了，这是待会儿竞赛组学生做实验要用的材料，他没那么多时间跟顾梓聿掰扯这些，“我不会签。”

“程老师，”顾梓聿已经在努力压抑克制自己的情绪，但还是泄露了点不忿，“您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放我走？”

程琤右手捏着滴管，缓慢点入液体，同时，锥形瓶里的溶液剧烈反应起来，产生了大量黄色烟雾。通风橱的传感器立刻做出反应，排气扇的嗡鸣瞬间提高，将气体通过头顶的管道抽走。

他的声音在排气扇的噪音里依旧很清晰：“我想不想有用吗？反正你主意很大，自行其是，训练了那么久，初三的时候竞赛想不参加就不参加，考试乱考，我就这样看着你浪费自己的天赋和努力。上了高中我以为你会好一点，没想到也只是来玩的，缺课缺了快两个月，出去晃了一圈回来要退学了。你是真以为可以来去自由啊。”

一个天赋卓绝、能力超群，却不愿被任何人驱使的天才，是最危险的存在。

军部审议组撤案的事打得他措手不及，这团怒火已经憋屈了很久。程琤放下手里的器具，转身看向顾梓聿，眼神咄咄逼人：“那个视频是谁放出去的？就在我把报名表交给你之后？你说，要是我现在让人去查视频最初发出来的IP地址，能不能查到你身上？”

顾梓聿眼前一炸，不敢相信自己都听到了什么。

本来那段时间，他就已经焦头烂额、郁闷透顶，而他曾经仰望崇敬的人，此时一脸讥讽，居然以最不堪的揣测来质问他。

程琤用脚轻踩地面上的停止按钮，通风系统逐渐恢复到待机状态，实验室逐渐安静下来，只听得到他的挖苦：“你这时机把握得真好啊，把舆论影响用得出神入化，为了能不被军部选中，居然还给自己搞了个桃色花边。”

程琤讽刺的笑完全激怒了顾梓聿：“酒店那个视频，除了你们俩当事人，还会有谁在意？不是你，难道还会是女方自己爆出来的吗？”

顾梓聿还记得在得知杜若钦被牵扯进来后的辗转反侧，忍受流言蜚语的是他们俩，他怎么敢说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话！

他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努力压制的情绪已经失控。

“那不是我做的，我也是受害者。”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吗？但阴差阳错帮了你大忙，这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那我明天去买乐.透好了。”程琤的脸上浮现讥诮，像是看穿了一切，“这世上最容易的，就是为自己而活，但不是谁都有资格这么自私。”

是不是说什么都没有用？顾梓聿放弃了——也许一开始来找程琤签字就是个错误。

他站在原地，脸上浮起一丝淡得几乎透明的笑意，那笑像雾中寒星，带着一种疲惫又克制的疏离。

“一直以来，多谢您对我的关照。”

就让最后的告别体面一些吧。

这句话，他说得非常真诚，没有反讽，也没有怨气。他确实真心感谢，曾经那个引他入门的程老师，那个愿意带他、教他、替他挡风遮雨的哥哥。

程琤微怔了一瞬，眼底的森然冷意也融化了些许，但顾梓聿接着说，“…如果程老师坚持不肯签字，那我只好直接去教务处了。”

他说完便鞠了一躬，姿态近乎驯顺，干净利落。可刚转身迈出一步，肩膀就被猛地扣住，力道之大，令他不由自主地被扭过身子，狠狠撞上墙面。

顾梓聿一瞬间脑袋空白，这压迫感太过熟悉，熟悉到令他本能地心慌，他用力挣扎，想要逃脱，但双方的力量对比太悬殊，男孩根本拗不过成年男子的力量——程琤已经把他死死抵在了墙上。

他低声惶然喊道：“你干什么？放开我！”

这是他完全始料未及的。

程琤没有回应，神色阴沉，左肘抵住他肩膀，右手竟扯了皮带，将他双手反剪，死死束住，动作快到令顾梓聿来不及反应——他惊慌地挣扎着、不辨方向地乱踢着，什么都没踢到，反而被不知道什么重物狠狠在腿上抽了一记，剧痛炸开，他疼得腿一软，立时出了一头冷汗。

“你还真是倔得要命，我忍你很久了。”程琤咬牙。

“你疯了吗！这是在教室！”是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教室！是毫无遮挡的公共场所！

顾梓聿急的口不择言，挣扎着怒喝，声音发颤：“程琤！我操！你敢打我，我真的会去教务处举报你！”

“举报？”程琤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三分，嘲笑着，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事情，“威胁我？”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知好歹。”

他掐着顾梓聿后脖颈，逼他抬头和自己对视，然后抬手，一记耳光抽得他头一偏，耳膜嗡鸣。

“这是我对弟弟的教育方式。”

“嘴巴不干净，该教教你规矩。”

清脆响声回荡在空荡的实验室里，顾梓聿半边脸瞬间泛红，嘴角肿起。他没喊疼，只是安静了几秒，愤怒和羞耻，一点点翻涌上来。

“你给我记住，天赋不是你撒野的筹码！”

顾梓聿没有再挣扎，他垂着眼睫，眼底是彻底破碎后的清醒，一字一句，带着某种冰冷的恨意：

“你要动手吗？你不会以为可以像上次一样，靠打人让我低头吧？”

他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我曾经，把你当过哥哥。”

那个时候，我允许你这样对我，是因为我把你当做真心对我的兄长，因此，我愿意接受你的教诲、规训甚至惩戒。

“现在想想，是我太蠢了。”

那一瞬，程琤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的手松了些，顾梓聿趁机整个人往旁边一挣，又咬牙挣脱皮带束缚，手腕被搓掉一层油皮，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你说什么？”

顾梓聿却没有再看他一眼，只冷静地后退一步，身子还颤抖着，却没有露出任何惧意：“你不是我老师，也不再是我信得过的哥哥。”

“你只是个自以为能操控别人命运的疯子。”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