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的训练即将进入尾声,盛夏如火,穷奇基地也迎来了最严酷的时候。一天训练下来,衣服反复湿透又干透,到傍晚时分,军绿色的迷彩作训服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白霜,是汗水结成的盐碱。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铁锈味与尚未消退的火药气,连夜色也仿佛都被烘烤得发苦。
半年多的高压训练下,六班从最开始的中流,已经稳稳地成为了新兵连成绩最优秀的班。所有的训练考核,单人前三或者团体第一几乎都被他们包揽。总教官费尔南多曾恨铁不成钢地把其他十四个班都拉出去批斗了一番,一边拎着棍子暴躁咆哮,一边点名羞辱,寄希望于这群崽子能够知耻而后勇。但显然,所有试图追赶六班的尝试都是徒劳。
费尔南多是基地里少数几个知道傅尧真实身份的教官之一。庄铖虽然信奉“疼痛是最高效的教育方式”,放任训练处的那帮疯子对傅尧为所欲为,但新兵连的训练真正开始前,历史上居高不下的伤亡率还是让他不得不把傅尧的真实身份告诉费尔南多:“这小子有点棘手,你注意着点,尽量别给人练残练死了,不然我不好交代。”
费尔南多牢牢记住了这句话,于是他格外“公平”地给傅尧加了一层训练难度,标准提高,惩罚翻倍。但令人惊讶的是,至今为止,傅尧不仅没有伤退,还始终全须全尾地活蹦乱跳着。
“长官,他最近各项考核成绩都很稳定,虽然单兵成绩还不够突出,但非常全面,尤其是在团体协同作战中,他能发挥出作用,虽然年纪小,却是一个非常好的领导者。”近两米高的壮汉站得笔直,语气低缓有力。
庄铖没有答话,烟头“嘶”地一声被掐灭在掌心。他将头探出窗外,从办公室俯瞰演练场,新兵们正在训练,在一群青春逼人的毛头小子间,傅尧比周围人都矮了一头,看起来特别显眼。
“你们这群废物,像什么样子,都给我加练!“ 费尔南多拎着他那根专属的棍子,坏心眼地拣着队伍尾巴最后几个新兵,一人一下,丝毫不手软。
傅尧看起来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却并不显得羸弱,皮肤晒得黝黑,人看起来比之前显得精干了不少。
“怎么,你不是说他成绩不错?快一年了,还没学会怎么让自己好过一点吗?”
庄铖眼睛很利,傅尧左脸侧有一道还未消肿的淤青,看着就触目惊心,跑动的步伐看起来也不是那么自然,左腿略有迟滞。
“费尔南多手也那么黑吗?”
他关上窗,转过身来,面容冷淡,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堆积成山的文件最上面一份,打开浏览。
科兹洛夫咧嘴一笑,从训练处到新兵连,他算是最了解傅尧的人。
“长官,这是他自找的,本来没他的份。”
傅尧不是因为自己犯错被罚的。他只是太懂得如何收买人心。
科兹洛夫也算见过不少有背景的军部子弟,也见过有天赋有野心的草根新人,傅尧不属于他们之中任何一类。他不抱怨、不炫耀、不退缩,若要挑一点毛病,居然是太沉得住气了,像块粪坑里的石头,连骂他都听不到回响。
他曾故意在全新兵连面前拎傅尧出来单做不可能完成的科目,他只是简单地回答“是,长官”,便头也不回地开始训练。从这方面来看,他已经完全是一个彻头彻底的普通士兵了。
科兹洛夫有点想念刚入营的那个新人了,男孩还不习惯忍受疼痛,新鲜的鞭伤压在还没长好的旧伤上,只懂得死命忍着不眨眼睛,不让软弱的眼泪掉下。
“你觉得他行吗?”
庄铖有点看不透,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究竟是能屈能伸,还是过刚易折?
“行。”科兹洛夫不假思索地答道。庄铖回过头来看他,眼神锋芒毕露:“甚至是新兵连的终极考核?”
“长官,您在怕什么?”
庄铖非常严厉地瞪了一眼科兹洛夫,但显然,后者对他的怒火毫无惧怕。
“如果您只把他当做一个普通的士兵,终极考核难道不是所有人都要参加的吗?”
庄铖眉头微挑:“你知道考核代表什么,考核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如果他成功通过,就会成为陆战队的正式成员。”
进入陆战队,成为正式的战斗成员,意味着要上战场的。这时候讲的就不是训练的伤亡率了,而是真正战斗的伤亡率,成几倍的可能性。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位傅家的千金之子,才刚满16岁。
“不然您打算怎么办?把他退回去吗?他总不能在新兵连或训练处待一辈子。”科兹洛夫耸耸肩,表情认真。
庄铖厌倦地抬头望天花板,顺便拉伸了一下自己的颈椎:最初的计划完全不是这样,在他的想象中,傅尧绝对熬不过训练处、或者熬不过新兵连的训练,那他就能把这个小少爷送回家了。
他没想过这小子能走到现在。
“他现在乖得像只小猫,不过,当他有天被逼到墙角,我们就能见证到一场变身了。”科兹洛夫顿了顿,补上一句,“变成有着尖牙利齿的小老虎。”
“终极考核也许就是那个时机。”
-
盛夏的夜晚,远在帝都的人家开着空调,坐在客厅里吃着冰镇的西瓜,但边境的深夜始终还带有寒意。黑暗中,傅尧的双眼微眯,像月光下的孔雀石,泛着冷冽的碎光,又像龙鳞,幽绿,危险,但神采飞扬。
他轻轻交换着脚上的重量,作战靴难以避免地碾在深厚的落叶上,有细微的嘎吱作响。他注意着隐蔽自己的身形,深黑如墨的夜里,山林意外的安静,没有动物的叫声,只有一些非常低微的呼吸声,风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拉长自己的呼吸,静静地调整有些加速的心跳。
两天前,费尔南多站在训练场中央,手里拿着一份密封的文件袋。
“今天是新兵连训练的最后一天。”他的声音在静默的队列中回荡,所有年轻的面孔都绷地紧紧地,如火一样燃烧的眼神盯着他,“但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费尔南多撕开文件袋,取出一张地图:“这是一次实战模拟任务,代号‘乌鸦行动’,这也是你们的结业考核。”地图上标注着一片山区地形,红色圆圈标出了目标区域。
“任务背景是,敌军已渗透至帝国边境,并在该地区设立了临时通讯站,意图干扰我方信号通路,掩护主力部队渗透。你们的任务是潜入目标区域,定位并摧毁所有的通讯节点。”
“考核时间为72小时,全程无医疗支援,模拟真实作战情况。所有目标都可能存在高强度警戒与模拟敌军驻防,一旦被发现,你们将面对真正的对抗训练部队,一旦被击中将立即阵亡。”
有人倒吸一口气,但除此之外,一切安静。
“最后,乌鸦行动设有隐秘评估机制。”费尔南多眯起眼睛,“最终评定并不完全以完成目标为依据,而以综合评分为主。任务成功条件,摧毁敌方通讯节点并活着走出目标区域。失败条件,全队阵亡或超时。”
“这次考核,新兵连总共15个班将同时行动,但只有成绩最好的前三个班,才能入选进入陆战队,其余的……”
不用他说完,所有人都明白,作为来到穷奇基地经历了新兵训练岁月的士兵,不进入精锐部队的下场是难以承受的。
“正式考核将在两个小时后开始,准备好你们的装备,记住,这不是演习。”
“解散!”
他们已经在这片山区潜伏了整整两天。凭借一骑绝尘的考核成绩,六班被任命为先锋小队,他们被分配的潜入路径是全地图中最复杂的一条:必须绕过三处雷区、穿越一条废弃的老式防御工事,以及可能隐藏敌军力量的峡谷边缘。
无线电频道里,张磊的声音沉稳可靠:“班长,信号出现轻微干扰,但暂时不影响通讯。”
“收到,继续保持警戒。”陈靖航回应。
他抬头扫了一眼小队的每一个人:李骁和江昭手指轻搭在狙击步枪的扳机上,目光锐利如鹰;贺楠和高峰紧盯前方路径,随时准备清扫处理可能的障碍;蔡崇川和黄明远担任侦查与断后,行踪悄无声息;而傅尧,神情冷静,绿瞳微眯,如同深夜森林里潜伏的猫科猎手,用已经在训练中被多次证明的能力,在无定位系统的限制下,协助六班成功潜入目标区域。
“全体注意。”陈靖航快速发出指令,用手势示意大家掩护。
队员们分散开来,利用地形掩护,在前方侦查的蔡崇川压低声音:“五百米外,有敌军哨岗,哨兵三人,设有机枪阵地。”
“李骁和江昭,上左侧山坡制高点,”陈靖航快速部署,“其他人按计划前进,警惕地雷和陷阱,频道保持静音。”
九人队形如蛇,队形紧凑,在灌木林中蜿蜒移动,动作轻盈,连头顶的枝叶都未被拂动。
第15个小时,他们在密林深处摧毁了敌军的第一处通讯节点,第17个小时,第二个目标被成功标记并清除。第30个小时,最后一处隐藏极深的信号中转站也宣告失效。两天内,他们数次和敌军擦肩而过,幸运的是,只是简单地交了火,但仗着多变的地形与默契的配合,小队没有进一步的损失。
“准备撤离。”陈靖航发出指令。
他做了手势,剩余八人迅速集结,编队穿越林带,每个人都低伏着身子,像夜行的兽群,灵巧安静地游荡在广袤的平原上。
“三点钟方向,70米,有热源反应。”蔡崇川提醒。
“就地隐蔽。”陈靖航蹲下,双眼紧盯前方夜色中那团模糊光影,他不动声色地抽出红外镜,再低声判断:“是巡逻哨,别动手。”
片刻后,数名敌兵从他们藏身的灌木外擦身而过。
李骁几不可闻地问:“班长,你怎么知道是巡逻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