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尧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来的,路才走了个开头,他对自己的目的地从未偏移过,怎么就能停在这里?
不行——
他的瞳孔因长久的缺氧已经有点扩散,雾一样的绿是锈蚀的旧梦,倒映出潮湿的回忆。
原来,人在将死之时,眼前真的会走马灯一样闪过一生的短短长长。
-
庄铖很满意。
整个新兵连都被拉出去参加最终考核了,加上随行的支持人员,整个基地一下子冷清了不少。庄铖漫步在基地里,步伐轻松得近乎愉悦,仿佛一个庄园主,正检视着自己的这片小王国。
即使太阳灼烤着大地,让他的军靴闷热得像铁炉子一样,但他仍然觉得心旷神怡——
刚刚收到的军部的审批结果,下一年的预算终于批下来了,而且,不只是那些真正需要的数字,连他从犄角旮旯里搜罗出来的那些莫名其妙的项目,居然也全数通过了。他此刻简直像吃了不老药一样容光焕发,立刻就把钱流水一样地撒出去,新装备、新编制、新的训练系统……
上议院原本的倾向一直是精兵简政、军事瘦身,而下议院刚刚通过了新一轮裁军的提案。大势所趋,帝国的所有战斗部队几乎都在缩编,发言人最近一次在电视上的讲话是,“…当今的世界政治,讲究互利互惠,共存共赢,合作和和平永远是主旋律…”。庄铖没想到这次军备部手头竟然会如此宽松,竟然还让他们有余力扩张。也许,那些被裁掉的都是最弱的?
他就是在装傻,装作不知道傅家尤其是傅秦陶在这里面起的作用。
至于傅家那个小少爷嘛,庄铖冷笑,就算他真的通过了终极考核,他也只打算把他安置在自己身边,象征性地栽培一下,省得哪天傅家的人来挑刺,做个文职,写写文书、归类档案,最多再分析点KPI,比如官兵们的心理健康指数,也就够了。
人在我手里,不就等于一张底牌?
他正幻想着基地扩张的美好未来——在这里多加个训练场,那里引进……费尔南多从远处飞奔而来,一向老谋深算的脸上罕见地带着慌张。??
“怎么了你这老家伙,屁股着火了?”
庄铖正被自己无聊的笑话逗得哈哈大笑,费尔南多惨白的脸色却昭示了不祥:“长官,有一支小队失联了。”
庄铖一愣:“谁?”
“第六班。”费尔南多额上的汗珠顺着颧骨滑下,“我们尝试联系,但主频道没有回应,备用频段也全部静默。最后发出的信号定位,显示在B2林带,接近水源边缘。”
“去找啊!”
“去了。”费尔南多看着他,“我们派了一个中队过去,在那里发现了战斗痕迹,是实弹。”
庄铖的笑容在脸上凝固。
“……什么?”
-
丛林内,雾气沉沉。
两声枪响过后,林间短暂地沉寂了一会儿,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没抱任何侥幸。下一秒,连绵不断的枪声在山林间炸开,惊鸟腾空,一串密集的火光撕破晨雾,像火雨一样倾泻而来。
“保持隐蔽。”耳麦中传来陈靖航低到几不可闻的声音,众人迅速分散藏匿,进入伏击准备。傅尧调整好隐蔽姿态,反手握着的匕首柄像冰冷的蛇盘在掌心。
一声巨响,被击中的岩石当场崩裂,碎屑四溅,李骁反应极快,将身旁的江昭一把按倒在地。
“他们一定有夜视和热感!”张磊匍匐着爬向自己的战术背包,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我能试着重新联系指挥部,但我需要时间!”
他对着自己喃喃自语:“排查通讯故障、手动跳频、调节设备波段…”
“先别!”陈靖航一把摁住他,“他们现在一定在搜索信号,你要是动了反而会暴露我们的方位。”
傅尧隐蔽着自己,视线尽头处枝叶轻轻摇动,模模糊糊地可以看见一些人影,他辨认出,对方配备的是边境最近很流行的改造的突击步枪,杀伤力比原始的版本更大。
“班长?!”李骁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高声喊道,“怎么办!”
一颗子弹擦过傅尧左肩,撕裂皮肉,一阵冰凉然后接着热辣的痛。他没出声,只是迅速伏地翻滚,躲入最近的树后,动作几乎本能。
“敌人距离不足两百米!”蔡崇川在耳机里低声呼喝,“我们快被包围了!”
陈靖航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望远镜里,对方正在设置火力掩体,两人蹲守高点,一人在校正射角,显然是想通过碾压式的火力压制击垮他们。
“全体注意,”陈靖航冷静命令,“分成三组,Alpha,傅尧贺楠,吸引第一波火力,Bravo,我掩护张磊原地搜索频段,剩下人 Charlie,执行游击袭扰战术,准备掩杀反抢武器!”
蔡崇川和李骁率先行动,跃入东南低洼,借树木与沟壑掩体推进,高峰黄明远江昭则绕道西侧。
“现在!”贺楠低喝,扔出了枚烟雾弹。
白雾翻腾而起,几乎同时,贺楠主动跃出掩体。烟雾虽然短暂地阻隔了敌人的视线,但下一秒对面的子弹就紧随而至,击得他身边土石乱飞。傅尧则从另一边用完美的战术姿势跃出,精确地分散火力焦点。
他们手中的空包弹无法杀敌,但江昭突然起身,用他曾在演习中一枪命中三百米外目标头部模型的神枪手实力,击中了对方观察手的望远镜。黄明远配合地天衣无缝,矫健地扑上去,像一头凶猛的豹子把对方撞翻在地,那人一惊,本能扣动扳机,却打在空中。
他抡起步枪砸向黄明远,却被他一把抓住发烫的枪管,另一拳直直打在喉结。
“抢枪!”黄明远吼道。
就是这短短一个瞬间,蔡崇川用惊人的速度猛地向前扑倒另一个正在组装机枪的敌兵,抡起短匕,直接封喉。对方的血像破裂的水管一样喷了他一脸。
他抢下对方的机枪,滚地几圈,刚想将枪扔向陈靖航,却陡然一顿,鲜血汩汩而出,温热的、无法挽回的。
一颗狙击子弹精准穿过他肋下。
“川子!”李骁怒吼着,用步枪当棍横扫,没有任何犹豫地朝蔡崇川奔去。
蔡崇川却没叫,他强撑着把抢来的枪用尽力气朝队友的方向抛去,随后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地,鲜血很快染红了地面。
傅尧的脑子一瞬间空了。
耳边传来枪声、吼叫声,整个世界变得慢如老胶片电影,却又混乱如同末日。张磊和蔡崇川关系最好,惨然大叫一声,起身想要跑过去,却被陈靖航一把拽住,狠狠一耳光甩在脸上。
“石头!专心做你该做的!”
毫厘的功夫间,傅尧猛地回过神,转身扑出,翻滚着捡起那把真枪,回身射击。他的动态射击成绩和江昭不相上下,因此每射出一发子弹,对面都会有一个身影倒下。李骁竭力在枪林弹雨中把蔡崇川往回拖,匍匐着用自己的身躯挡住所有可能袭来子弹的方向。
傅尧捡起几条枪,扔给周围的队友们,陈靖航大喝:“拿到枪的,都往我这边靠!”
他们终于拥有了实弹枪械。
敌人显然未料到对手的顽强,攻势一时混乱,但这也是一瞬间的事,几倍的火力压制不是那么好突破的,更何况后方还有源源不断的支援。
一股深沉的愤怒从傅尧胸腔涌起。
“我止不住血!川子!他失血太多!”李骁拖拽着蔡崇川回撤驻点,急得发狂,他强迫自己冷静,手都勒得不过血了,却发现止血带几乎不起作用。
“我数三下,我们向西突围!”陈靖航眉头皱得死紧。敌方至少有两组人在夹击。再拖下去,就要被包饺子了。
“三、二——”
他没来得及喊出“一”,一枚手雷在不远处落地。
“卧倒——!”陈靖航喊出来,众人猛地压低身体,手雷爆裂的震响在耳边轰然炸开,落叶、石屑、湿泥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