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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圣诞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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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茱莉亚,高年级的在校生或刚毕业的年轻音乐家被职业乐团邀请、担任独奏家替补,说出来也不算是前无古人。如今已是国际一线的小提琴家奥古斯丁,就是在刚毕业不久之后,在音乐节上临时顶替 Nikolaj Znaider 登台,一战成名。

但预科班的学生成为替补?那可就是闻所未闻的旷古奇闻了。

顾梓聿没有想到,这馅饼竟能砸到自己头上。

一年前,他第一次来到大卫格芬厅,现场观看了纽城爱乐的演出。

那时,他还深深地为 concertmaster 小提琴首席的精彩演绎而倾倒,全程目光都没有办法离开对方的右手——那技术,可以说是登峰造极,精准如手术刀,庖丁解牛一样在音乐的细节里游走。说起来都是很基础的细节,但手指的跳弓、手腕的控弓根弓尖、大臂流利的换弓换弦,这些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做到了极致的美,极致的和谐。

那晚,他听完演出之后还和柏嘉辉指挥通了个电话,柏指挥调侃他的玩笑话还犹在耳边。

“…那位纽城爱乐的艺术总监本身就是细腻又浪漫的风格,十八岁就当上了皇家音乐厅管弦乐团的首席。你要是成了他师弟,说不定还能创个比他更年轻的记录!”

那时候的自己是怎么回答地来着?

“那位是茱莉亚的?怎么可能!我现在都十六了…”

怎么,这玩笑,如今居然就要成真了吗?

茱莉亚预科班的学生已经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但当顾梓聿第一次听到大学部的学生乐团演出时,还是被结结实实地震住了。

大学部和预科班学生乐队的水平不可同日而语,那种演出的质量,已经超出了“学生乐团”的定义,是另一种层级的东西。弦乐干净漂亮,木管有着未经世故打磨而极度诚实的明亮,而铜管听起来,有一种很“贵”的、金灿灿的辉煌质感。

难怪圈内人都说,要听就去听茱莉亚的学生乐团。

排队买票的人潮已经可以证明,观众里有专职的乐评人、资深的经纪人、乐团艺术总监,还有一堆假装“今晚顺路路过”的业内人士。更有意思的是,许多名指挥宁可飞来指这群学生,也懒得去和某些职业乐团周旋、磨合与博弈。

但纽城爱乐不一样。

他们的专业决定了演出的质量和音色的统一就会在一个更高的稳定度上,那是长期高标准打磨出来的。顾梓聿连听到茱莉亚的大学乐团的演奏都觉得是高不可攀,更何况成为和纽城爱乐平起平坐的独奏家?

虽然说是替补,但万一正牌的独奏家突发健康状况、或者只是因为交通问题无法及时赶到,那顾梓聿就得赶鸭子上架了,这种事情,是真的会发生的啊!

顾梓聿想,面对这种“天降能砸死他的大馅饼”,他多少能用得上一两次学校的心理咨询。

-

“想那么多干嘛,试音不是三个月之后的事情吗,你能不能被选上还不知道呢。”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宋熙和的声音,背景里还有咖啡机磨豆的声音。听他平淡的语气,他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好像顾梓聿说的不是纽城爱乐,而是随便哪个学生乐团。

“正好,马上要放假了,冬假春假别闲着,好好准备一下。”

“对了,他们要听什么曲子?”

顾梓聿无语地仰头,望天花板,闭上眼——果然,他就知道师兄会是这个反应。

这难道不该是一个核弹级别的消息吗?!

黄恩齐才是唯一一个正常人吧?他当时爆出的那一句粗口完美地表达了顾梓聿的心情——对吧,终于,终于有人意识到事情有多离谱!

而其他人,其他人怎么都能这么淡定?

莎拉不是最开始很看不上他的吗?知道这个爆炸性消息后反而一脸淡然,一副“既然他们通知你,那就说明你可以”,一副既来之且安之的样。

她甚至皱眉补了一句:

“你不会还在想 ‘我配不配’这种问题吧?很浪费精力诶,赶紧去练琴吧。”

顾梓聿当时真有点被噎住。

其他的朋友们,也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明祎一向对他的所有动态都持包容的接受态度,即使听说纽城爱乐是世界一线乐团,也只是担心他“最近会不会太累”;李知恩甚至想订机票来看他面试,被他好说歹说严词拒绝;苏影作为古典音乐高水平的爱好者,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居然说要把纽城爱乐下个乐季的演出全定了。

不是,那每次来回机票也不是个小数目啊?他可是不给报销的。

明珺更过分,明明是半个圈内人,居然已经开始定CD、兴致勃勃地安排他去找乐团的音乐家要签名了。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可是试音,不是录取,是有失败可能的哇!

一圈下来,顾梓聿捏着手机,忽然产生一种荒谬的感觉:

怎么回事,是只有我一个人慌得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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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师兄的问话还是要回答,顾梓聿深吸一口气,把事情从头解释了一遍。

“…斯坦贝恩教授说,他们不是在为某一首协奏曲找替补,而是在为下个乐季准备一个替补席位。最重要的要求是,不能出事故。”

当着斯坦贝恩的面,即使有再多的问题,顾梓聿一个字也没多问。毕竟,是凯瑟琳推荐了他,用自己的声誉为他做了担保,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在斯坦贝恩面前露出一点踌躇犹疑,辜负凯瑟琳的信任。

但师兄不一样,师兄是自己人。

他喉咙发紧,还是忐忑地问出了这一句:

“师兄…您觉得我行吗?”

宋熙和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笑声透过听筒震得他耳膜发麻:

“我真想当面看看你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好笑。你真是对自己太没数了,当年梅纽因,你决赛演的《春》,忘了?”

顾梓聿的手指慢慢蜷紧。

他怎么可能忘记,那场比赛,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两年前的梅纽因大赛上,他在决赛前夕愕然得知吴老师去世的噩耗。为了赢,为了拿到冠军告慰吴老师,顾梓聿做了一件至今他都心中有愧的事。

那是他第一次投机取巧、不诚实地面对音乐。

他沉默了。

宋熙和自顾自地说着,语气欣慰:“…你从第一乐章开始就表现地很好。作为独奏小提琴,声音和乐队交相辉映,但又始终保持独立,光是引领乐团呼吸这一点,你就已经有专业的水准了。”

“但真正令我惊讶的,还是第二乐章,那个事故,你处理的非常好。”

顾梓聿闭上眼——记忆中,他的手指摸到了琴枕上 A 弦那个脱丝的地方,不动声色地一划一撩,接着,琴弦崩断的不祥声音正好就被淹没在中提琴那有点唐突的、仿佛是牧羊狗的吠叫声的切分音中。

“换别人,脑子一定当场空白。但你没垮台,而是随机应变,直接转换了把位,音色统一,一口气都没断。”

宋熙和很为自己的小师弟感到自豪,“这种临场反应可不是谁都能有的!我相信,在那个时候,所有的评委都被你震住了。独奏的部分你没受影响,乐队进来之后你再和首席换的琴。如果最后你没把琴展示给观众看,根本没人知道那是舞台事故!”

“这种反应,教是教不出来的。定力是一种天赋。多少人技艺超群,但一上台却只能发挥出一半不到的功力?而你,你简直是为舞台而生的!”

顾梓聿只是听着,没有接话。

“我想,评委会主席帕梅拉一定很喜欢你,才会允许你打破历史,包揽所有的奖项。”

啊,那位笑容温暖的女士。

顾梓聿还记得,自己接过奖杯时,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里荡漾的温柔与慈爱。

“你不知道吧,她也是海德里奇的启蒙老师。”

海德里奇,纽城爱乐的艺术总监,那位十八岁就当上了皇家音乐厅管弦乐团首席的神人。

原来如此,这样,一切都有迹可循了。原来这不是凭空落下的机会,他这旷世骇俗的替补试音名额的背后,是无数双手、期望和信任,在背后推了他一步。

“但我的曲库实在太小了。”顾梓聿在纸上写写画画,叹了口气——这也是业余选手的通病。

这个短板,他在准备茱莉亚面试的时候,就已经暴露了。他没有经历过音乐生的学院派填鸭阶段。读专业上来的学生,在高强度的学习生涯中,不断积累着大量风格迥异的曲目。这样的日常,培养了学生们的抗压能力,也滋养了他们的审美。

但顾梓聿,目前为止,他能够拿上舞台的协奏曲本就不多,而够资格拿出来和一线职业乐团合作的又要再少一些。

宋熙和“嗯”了一声,“确实。”

他没有假装问题不存在,“你的底子确实比音乐学校走出来的孩子薄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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