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补起来。”
“别人十年干完的事,你就压缩到一个季度。”
宋熙和说的话内容恐怖,但语气仍然轻松,“我的记录是,两年里拿下了四十首协奏曲和奏鸣曲。你,三个月,五首,不多吧?”
三个月,五首协奏曲,要那种听到报幕,能直接上台,和乐团共呼吸、同命运的。
柴可夫斯基《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
贝多芬《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
勃拉姆斯《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
西贝柳斯《d小调小提琴协奏曲》。
普罗科菲耶夫《第2号小提琴协奏曲》。
“前两天刚出来的年度报告,现在的演出市场,浪漫主义的作品还是占了大部分,这里有三首,勃拉姆斯、柴可夫斯基、西贝柳斯。古典的有贝多芬,加上你已经掌握的门德尔松、维厄当、布鲁赫和威尼亚夫斯基,基本算是覆盖了热门的演出曲目。再晚一点的时代,普罗科菲耶夫也是香饽饽,第2号在这两年的演出市场更受欢迎…”
师兄在电话那头滔滔不绝,而顾梓聿有种预感:之前备考的那段艰难岁月又要回来了,他即将迎来第二次缺觉少眠、痛苦锻造的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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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被人悄悄拨快了指针。
室内乐汇报演出刚落幕,个人曲目汇报会、预科部学生乐队的演出等等又接踵而至。在异常忙乱的日程中,十二月快结束了,圣诞节近在咫尺。
茱莉亚一夜之间被盛大的节日气氛接管,大大小小十余株的圣诞树遍布学院的各个角落,练习室的公共区域和走廊上都挂着彩灯和装饰气球。门厅那棵圣诞树最大,足有三米多高,挂满了各式水晶挂饰和雪花球,银线轻轻晃动,空气里充满着松枝和热红酒混在一起的味道。
学生们的心思早就飞走了。
“话说回来,你最近有时间准备你那试音吗?”
五楼的图书馆里,黄恩齐实在复习不下去了,干脆“啪”地合上厚厚的《中世纪音乐史》,把桌上堆成小山的资料横七竖八地扫到一边,整个人趴在桌面上。
室内的暖气让人昏昏欲睡,他打了个大呵欠。
“最近这演出是一场接一场,我都有点吃不消,听说你还被抓去给合唱团伴奏?”
顾梓聿搓了搓脸,也打了个呵欠——困是会传染的。
其实,宋熙和给他列出的那五首曲子都是脍炙人口的名曲,他只是没有正式系统学习过,真正要上手还是很快的。
这其中,他最不熟悉的是普罗科菲耶夫,而技术难度相对最高的贝多芬和勃拉姆斯,他从小就听,可以说是倒背如流,因此,开谱后反倒进度神速。
本学期的最后几节课,凯瑟琳还是像往常一样,精雕细琢着细节,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你试音准备得怎么样”,而是放任他“自生自灭”。显然,顾梓聿的“课外活动”不在她的关心范围之内。
这种不闻不问,反而给了顾梓聿一种奇怪的安全感——不管前一天他练新曲子练到多崩溃、赶进度赶得多疯狂,到凯瑟琳面前回课时,他都可以重新再回到一个很小的精度范围内,重新沉下心来去反刍手上的动作。
于是他就有了两个同时进行的训练体系:凯瑟琳帮他打磨声音细节,宋熙和则帮他上强度。
“是有点忙,我周中在布朗克斯那边也有不少考试,下周还要考历史和科学。”
这两个学科的课本都超级重,厚的像砖头可以砸死人。顾梓聿干脆把书就留在学校柜子里,只把自制的知识点速查表带在身上,有零碎的时间就抽出来温习一下。
“天哪,对了,我都忘了,你在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啊,他们的学分系统可严格了,”黄恩齐面露惊恐之色,“挂科可没法重修。”
“是啊,”顾梓聿叹了口气,“幸好有几门课,是圣诞假回来之后再考试,好歹能让我喘口气。”
但他又笑了起来,“不过,你可马上就要出去浪了是吧?下周五的飞机?”
黄恩齐努力装淡定,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明明就是特别高兴,但是不好意思在兄弟面前炫耀,“还好啦,还好啦”,一边悄悄打量着顾梓聿。
每年的家族传统,他和往年一样,将和父母和哥哥姐姐一起在雪山上的祖传度假屋里度过两周惬意的时光。
但身边的好友显然是没有享受这假期的福分了。
“别这么看着我,我也很期待我的圣诞,虽然我不放假。”
顾梓聿一脸苦笑,现在他是一个人要被拆成三份:茱莉亚的考核、布朗克斯的考试和急需扩张的曲库。但那两周的圣诞假,他就可以专心练琴了。
“行,那你好好练琴,我到时候给你带圣诞礼物回来,咱们新年见,”黄恩齐信誓旦旦地保证,“我知道你不过圣诞节,等你们华纳的新年到了,我一定好好陪你庆祝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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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梓聿在茱莉亚的第一个学期就这样结束了。在一群各式各样的天才中,他不再是最耀眼的那一个,但他成长的速度也并不慢。在凯瑟琳的课上,他花得心思最多,也开始对制造各种音色有了更深刻的意识。室内乐上,他一开始带着独奏思维,但最后优秀的演出也让约瑟夫对他另眼相看。作曲家研讨课上,他对于配器和旋律线在乐队织体里的位置有着独到的见解。
如果把所有老师的反馈放在一起,会出现一个很清晰的共识:顾梓聿正在以极快速度完成从学生到一个职业演奏者的转型。
假期一开始,校园迅速空了,顾梓聿终于可以抛开一切,专心地练他的曲子。练习室的走廊里不再有人占座,不用担心一旦出去吃个午饭,回来后就没位置了。他可以从早到晚地独享着那个他最喜欢的练习室——落地窗外是城市花园和繁华都市的天际线。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练琴,从天亮拉到天黑,再从天黑拉到夜深。有一次,他甚至把冷三明治偷偷带进去(这可是被严厉禁止的)。
累了的时候,顾梓聿就坐下来读总谱。这些都是从图书馆里借出来的老谱子,写满了历代著名指挥家的手记和注解。有些手写的术语他辨认不出来,就拍了往几个学习小组的群里一扔。
群里是另一种世界。
尽管很多人假期都做到了电子戒断,比如黄恩齐,要不然他直接把图片发给黄恩齐就有答案了,还是有不少人时不时地会check一下社交网络。莎拉发着自家的节日餐桌,白色的糖霜像雪一样堆在烤得金黄的磅蛋糕上,隔着屏幕都能闻到甜甜的香气。有人晒着去南方海边冲浪的视频,有人晒着高山滑雪场的热红酒和冰啤酒。
而顾梓聿发的是——总谱。
“你为什么要假期看总谱???”
所有人都很惊讶为什么顾梓聿要在假期去看总谱这种“倒胃口”的东西,他只好敷衍着说自己下学期想选修指挥科。莎拉这种知道其中内情的没有戳穿他,但其他不知底细的人就开始刷屏——
“求你了别卷了,放会儿假吧,我的心理健康需要你休息。”
“咱们还得在茱莉亚呆好多年呢,慢慢来。”
“享受一下美妙的圣诞假期吧!好歹出去看看雪?”
他从善如流,回了一张照片——窗外白茫茫落满雪的城市花园。
这角度一看就是从练习室拍的,这下所有人都冒泡了。
“谁去把这个工作狂的账号封了?”
“这种人影响我的过节体验!”
顾梓聿看到刷屏的抱怨哈哈大笑,手机一丢,又回去练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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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年底都是华纳国内演出最多的时候,宋熙和作为华纳首屈一指的小提琴家,更是忙到飞起。但他仍是尽量挤出时间给顾梓聿远程上课。两个人隔着十多个小时的时差,昼夜颠倒,不仅顾梓聿学得累,宋熙和的脾气也大了许多。
远程课的课堂质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网络通信的质量。为了迁就顾梓聿的时间,宋熙和那边接通的时候,背景有时是高铁、有时是机舱,这样尤其考验双方的耐心和适应力。比如一个从弱到强的长音,顾梓聿明明觉得自己最后已经撑得够满够强了,但是落在视频那头的宋熙和耳朵里,就跟没有变化似的。
“再来。”
“再来。”
“哎,你在拉什么啊,跟你说了,弓速提起来,速度要变化。”
“我真的觉得声音已经够大了。”顾梓聿在这边略有点不服气。
“不要跟我争!”宋熙和直接黑脸,“我说了没有声音就是没有声音,看你的运弓就知道,一个六拍的长音,最后两拍至少要用一半的弓子,你看看你自己怎么拉的!”
“一整个乐团在你背后,就你这点声量,你会被淹死!”
顾梓聿深吸一口气,没再顶嘴。
虽然师兄远在千里,没法直接对他上手上脚的,但是这种纯言语方式的严厉批评,比起落在身上的疼痛,也并没有好受多少。他好歹这一两年脸皮练得愈发厚了,但这几节课上下来还是道心破碎,碎成一地渣渣。
哎,师兄说的都对,如有不对,请参照上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