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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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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茱莉亚那边的日子,却在一种诡异的平顺中缓缓向前。

一月很快过去,二月的风更冷,街角残留的积雪被踩成脏灰色的泥,融化的水迹溅在行人的裤脚上。但除此之外,一切都好。

凯瑟琳听他回课,喊停的次数明显少了,不再像最初那样频繁打断他去纠正音准或基本控制,更多时候只是给一些大方向上的意见。室内乐那边,约瑟夫也说他的状态成熟了很多,就连视唱练耳课,Frosch 都难得夸了他几句。

一切都在变好,但只有顾梓聿自己知道,这种“好”,不是没有代价的。

最开始,只是偶尔一两次的越界。当练琴练到意识浮散、脑子被薄雾蒙住、心里那股焦躁又开始往上拱的时候,他会自己动手,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后来,这变成一种习惯,是练琴前的准备,是回课前用以消解紧张的手段,甚至只是坐在布朗克斯的课堂上,他都会下意识地去掐左腿上那块淤痕,来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他当然知道这不对,可这种办法太有效了,有效到他舍不得停。就像一个原本已经行将就木的人,突然又被灌了参汤的回光返照。那种久违的控制感让人上瘾,这样,他就永远是那个可靠的、强大的、能撑住场面的顾梓聿,不会有任何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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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之间,华纳的新年又要到了。

纽城爱乐的试音就在三周之后,顾梓聿已经完成了五首曲子的目标,原本以为能稍微歇一歇,结果宋熙和大笔一挥,又给他开了一首新曲子。

顾梓聿当时脑子里真是晴天霹雳——原来这世上没有被拉坏的琴,只有被累死的人。

总之,这个年,他原本是打算在琴房里过的。

去年的华纳新年,他也在索伦,正好在参加 HMUN 模联大会。原本以为,同为八中学生至少会彼此照应、守望相助,结果他被林亦凡打了个措手不及。人家连遮掩都懒得做,直接来了一句,“最佳代表团,不差你一个”。

他在场上磋商、游说、重建国家集团、孤身疯狂周旋,几乎全靠肾上腺素在硬撑,早就忘了今夕是何夕。新年夜,他抱着电脑,对着一堆决议草案和工作文件埋头苦战,熬到凌晨三点多。而迟到的年夜饭,是杜若钦给他的桂花藕粉和牛奶饼干。

再往前数一年,他还在鹿城。白天和明祎、明珺兄妹逛着年货摊一路吃过去,什么糖葫芦、炸春卷、烤鱿鱼,不一而足。晚上,顾仲景亲手准备了满满一桌菜,寓意十全十美,还照例摆上了空碗筷,让他先给父母拜年。

零点的烟花下,顾仲景递给他一个厚厚的红包:“拿着吧。新的一年,也得平平安安的才行。”早已模糊的记忆被从水下唤出来:妈妈笑着把红包塞进他的小手里,拍拍他的脑袋,说:“乖,放在枕头底下,今晚年兽就不敢来了。”爸爸则在一旁笑着附和:“保佑你今年不生病、不受伤。”

而今年的新年夜,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周中夜晚:练琴,晚上给朋友们发一圈祝福,最好还能把师兄新加的那首曲子从头到尾顺一遍。

但他忘了,还有黄恩齐这个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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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索伦本地不过华纳新年,但纽城的华纳社区每年都会办得相当热闹。街道上早早挂起了红灯笼,超商墙上贴了窗花和福字,门口堆满礼盒、糖果、酱货、糕点。哪怕是异国他乡,也有一股熟悉的节日氛围。

黄恩齐果然没食言。“我说了会陪你过年,就一定会陪,”他一本正经地宣布,“我还特意做了功课,这个大年夜可不能随随便便糊弄过去。”

顾梓聿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努力板着脸不笑出来:“你都做了什么功课?”

黄恩齐伸出手指数给他听:“第一,今天要团圆,不能让你一个人待着。第二,要吃顿像样的饭。第三——”

他从背后拎出一个礼品袋,“新年礼物不能少。”

顾梓聿接过来一看,是一条勃艮第色的格子羊绒围巾,手感柔软细腻,尾端还绣了个金色的音符,一看就是那种绝不可能出现在普通商场的东西。

他一时有点愣住:“这也太贵重了。”

黄恩齐轻咳一声,耳朵有点发红:“家里年年都要做衣服,今年我就跟我妈多要了一条围巾。我只说了要红颜色的,剩下都是她拿的主意。你要谢的话,谢她好了。”

顾梓聿拿着那条围巾,声音也郑重了几分:“请替我谢谢伯母,也谢谢你想着我,恩齐。”

黄恩齐不习惯顾梓聿这太过正式的道谢,立刻抬手摆了摆:“小 case,小 case。”然后又说,“对了,晚上不只我,莎拉和阿曼达也来。她们也想见识一下华纳的新年。”

顾梓聿怔了怔,这原本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节日,忽然就变成了一群人的狂欢。

他说不出满足地一笑,直接把围巾围上脖子,柔软的羊绒贴着颈侧,暖意一下就涌上来了:围巾的颜色让他想起那个红包,想起“平平安安”四个字,也想起去年那杯热气腾腾的桂花藕粉。

人总是在离家很远之后,才慢慢明白节日真正庆祝的是什么,不是绚丽夺目的烟花,不是相传已久的习俗,而是跟你一起开心、欢笑的家人朋友共度的美好时光。

黄恩齐已经絮絮叨叨地安排起行程了:“…先看花车巡游,然后去吃饭。我已经定了一家餐厅,听说他们能做正宗的华纳南方菜,你不就是鹿城的吗?零点还有烟火。”

“哦对,你今天别想着溜回去练琴,我们都会拉住你的。”

顾梓聿失笑:“你这架势,是想当我爸呢?”

“乖儿哎,”黄恩齐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声,眼疾手快地躲过了顾梓聿一个暴栗,下一秒又压低声音认真道,“你最近这个强度确实有点过了,别把自己耗到神经疲劳啊,那可不好恢复的。”

这句话说得太体贴太自然,顾梓聿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有人都觉得他可以,觉得他该上,觉得这是天大的好机会,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夜里辗转反侧地煎熬着。

“好,”顾梓聿看着黄恩齐,眼里终于有了几分真正放松的笑,“那一切就听黄总安排。”

黄恩齐听到这称呼,立刻得意起来,右手两指并拢行了个礼:“叫我黄董。”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往外走,顾梓聿忽然有种预感——这个年,也许会过得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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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夜的白天,顾梓聿把公寓简单收拾了一遍:吸地、擦窗、倒垃圾,厨房台面擦得锃亮,书桌上的谱子按门类整齐地摞好,杂物一件件收进抽屉。

这些事做起来并不难,反而让人心里安静。只是做着做着,他忽然想起从前在鹿城过年的时候。那时总不是他一个人在忙,顾仲景会在一旁换窗帘、铺桌布,而他则负责贴福字和窗花。顾仲景使唤他向来理直气壮,嘴上还总要嫌一句“手脚麻利点”,可那样被指使着跑前跑后的琐碎时刻,反倒令人怀念。

他把最后一个抱枕拍蓬松,坐回沙发里,顺手拿起了手机,国内这个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屏幕一亮,信息栏里立刻跳出一连串未读消息。顾梓聿一条条看过去,有点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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