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鹿城的时候,他的新年很简单,能拜年的人也很少,不过是顾仲景和桌上那两副空碗筷。后来慢慢地,名单变长了,有姜家兄妹、一起做竞赛的朋友、有乐团里的伙伴、学校的老师和同学。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张瑾妤被他悄悄放到了名单最上面,成了一个谁也替代不了的位置。
再后来,有些名字又从列表里淡下去,甚至大概永远都不会再有回应。
他习惯性地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还是老样子,聊天界面里依旧只有他发出的消息。最近的一条,仍停在去年的一月13号,是他给她发的生日祝福,没有回复。
顾梓聿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出神:习惯原来是这样古怪的东西,养成的时候那么慢,改掉的时候却又悄无声息。若不是看见这条旧消息,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忘了给她发今年的生日祝福。
和张瑾妤一样淡下去的,还有彭昱和傅尧。傅尧的离开太过突兀,而彭昱则消失得无声无息。他不知道他们如今身在何处,又在做什么,只是偶尔想起从前一起并肩走过的那些日子,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
再往下滑,程琤的名字也映入眼帘。
顾梓聿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和程琤的最后一次见面,记忆最终定格在那场过于激烈的决裂里。对方骤然失控的神情、不顾体面地动手、还有那一记毫不留情落在脸上的耳光,都让他记忆犹新。打人不打脸,何况还是在一个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实验教室。他再天真,那一巴掌也足够把他曾经的敬重、信赖,连同那些说不出口的孺慕和歉疚,一并打碎。
他看着那个名字,最终只是轻轻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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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挨个回复消息,像明祎、明珺、苏影、李知恩、张铎、杜若钦等这些平时还保持着联系的朋友们,他自然写得更认真些。姜明祎回消息一向快,手机像是长在手上,这边刚发过去,那边立刻“叮”地回了过来。姜明珺则发来一串长语音,顾梓聿直接转文字——没那个耐心一条条听。
方灵烨也还在联系人列表里。之前顾梓聿一度把他删了,后来两人阴差阳错联手把李知恩救了回来,这才又重新加上。两人如今算不上多亲近,但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过几次。乐团的大群很热闹,他随大流地发了几个“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的表情包,结果把一群人都炸出来刷屏。顾梓聿不胜其扰,十分果断地把群聊退到后台,假装自己已经尽到了礼数,功成身退。
虽然退学时和程琤闹得很难看,但对八中的其他老师,顾梓聿始终还心存敬意,因此他还是耐着性子,逐条发去新年的问候。初中班群安静得很,反倒是高中班群,因为大部分同学都重合,还稍微热闹些。他原本也想在里面发个新年祝福,但一想到程琤还在这两个群里,顿时什么兴致都没了,只单独去敲了几个关系近些的私聊。
至于每年都会按时发来拜年短信的陈心乔、杨诗涵,还有从去年起新加入的曲子洋,反倒让他头疼。她们的心意,他不是不知道,可正因为知道,才更难回应。太热情,像是无端给人留了念想;太冷淡,又显得失礼。他只好反复斟酌着措辞,力求每一句都客气、周全、稳妥。
哪像你。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他在心中默默戳着那个乌发雪肤、带着金边眼镜的女孩——脾气偏偏硬得出奇,连一个字、一个表情都不肯施舍给他。
他到底还是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等同龄人都应付完了,就轮到长辈们。师兄宋熙和自然要恭谨些,师母和嘉佳姐也要问候,柏嘉辉指挥也不能落下。陈肃叔叔那里,啊,还有陈辰。
想到陈辰,他太阳穴都跟着隐隐发胀。
陈肃做事一向不拖泥带水,说给陈辰办转学居然就真的办了。可人是来了,问题却更严重,陈辰显然被这场近乎连根拔起的变化冲击得不轻,情绪病反反复复。陈肃最近忙着照顾陈辰,忙到焦头烂额、分身乏术。顾梓聿不想去陈辰面前讨晦气,于是只规规矩矩给陈肃发了问候。
顾仲景的对话框里大多是些简短的交代:天气冷,多穿点;别总吃冷的东西,伤胃;练琴归练琴,饭得好好吃。
他一直说自己最近生意忙,抽不开身,可这要忙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呢?
顾梓聿慢慢敲下一行字:“爸,新年快乐。我这边一切都好,最近布朗克斯那边考试也挺顺利,茱莉亚的课也还不错。今晚我会和朋友出去看庆典,不用担心我。您也要注意身体,少熬夜。等您忙完了,我们再视频。”
想了想,他又附上一张自己前两天在练习室拍的照片,窗外是被白雪覆盖的城市花园,玻璃上隐约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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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发完,窗外天色也彻底暗了。黄恩齐来电话的时候,顾梓聿刚换好出门的衣服。
“走走走,”他一接通就催,“再磨蹭,好位置都没了。”
外头是真冷,呼出来的气都成了白雾。等顾梓聿赶到了花车巡游现场,整条街都已经封路,街道两边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孩子们穿着喜庆的新衣、戴着发光头箍,在父母腿边跑来跑去。
阿曼达最先看见他,隔着人群就冲他猛挥手:“顾!这里!” 莎拉站在她旁边,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看得出来她心情不错。
巡游很快开始了,舞龙的队伍走在最前面,灯光把龙身照得金红交错,翻腾起伏,像真的活了一样。花车一辆接一辆地缓慢驶过,音乐鼓点震得人心口发麻,巨大的装置下,身穿传统华纳礼服的表演者朝两侧挥手,撒下成把的糖果和彩屑,惹得孩子们欢呼着往前扑。
舞狮队压在最后,狮头一跃一跃地作势要钻进人群,吓得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呼和笑声。黄恩齐被人群挤得差点掉了一只手套,顾梓聿一把拽住他,笑着骂他“别乱蹿”。莎拉站在旁边,原本还很冷静,可等那只狮子突然蹿到近前,她下意识往后躲了半步,随即自己都笑了。阿曼达正好举着手机拍下了这一幕,嘴里连声说:“这可比圣诞巡游热闹太多了!”
花车看得差不多,他们就跟着黄恩齐拐进街角一家提前订好的小馆子。店不大,人却塞得满满当当,玻璃窗都被热气蒸得蒙上一层白雾。老板娘操着熟练的索伦语和华纳语两边招呼,桌上很快摆满了卤味、凉菜、锅气十足的炝面、酸辣鲜香的鱼片、刚出锅的蒸饺和煎得两面金黄的年糕。
黄恩齐提前做的功课这时候终于派上了用场,他十分认真地介绍:“这些菜都是有寓意的,饺子、鱼、年糕、面,寓示着…”然后就背不出来了。顾梓聿笑着替他补全,几个人围着小桌吃得热热闹闹。阿曼达起初还不太会用筷子,惹得黄恩齐在旁边笑得差点呛到,结果乐极生悲,被莎拉从桌底下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专心吃你的。”她皱着鼻子说。
四人吃完饭出来,正好赶上烟火表演。红的、金的、绿的、银白的火光一朵朵往上炸,映得半片夜空都亮了。街上的人群一齐抬头,欢呼声、鼓掌声、孩子的尖叫声搅在一起,把冬夜的寒意都冲淡了几分。
顾梓聿站在人群里,也跟着仰起头。
火光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黄恩齐站在他身边,还和莎拉争论着刚才那辆最夸张的花车到底是凤凰还是孔雀。烟火一层一层往上叠,周围明明都是陌生人,却热情地对彼此互喊“新年快乐”,脸上洋溢着毫无保留的笑意。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顾梓聿低头去看,屏幕亮起,一连串未读消息跳了出来,顾仲景的对话框里,也终于弹出一条消息——
“收到。你照顾好自己,玩得开心点,新年快乐,爸这边一切都好。”
很平常的答复。顾梓聿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松了一口气——至少在这一刻,一切都好。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再抬头时,夜空里正炸开一朵极大的金色烟花。那光芒明晃晃地铺下来,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黄恩齐忽然偏过头,冲着他大声喊:“顾梓聿,新年快乐!”
顾梓聿转过脸,被那股毫无保留的热情撞了个正着,忍不住也笑起来,抬高声音回了一句:“黄恩齐,你也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