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琳娜从走廊尽头快步走来,径直越过还留在原地的另外两位候选人,停在顾梓聿面前。阿德勒和马利克也都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顾先生,海德里奇先生希望您能取消晚些时候的行程。”
“请您现在跟我回去一趟。”
候场区骤然安静了一瞬。
穿着深灰西装的金发青年阿德勒还维持着刚站起身的姿势,眼神落在顾梓聿脸上,隔了两秒才慢慢直起身来,礼貌地笑了笑,倒还算有风度:“好好享受吧。” 卷发青年马利克则很干脆地吹了一声口哨,抬手冲他比了个鼓励的手势:“去吧,看样子今天是轮不到我们了。恭喜啊。”
顾梓聿喉头发紧,不敢去细想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只先朝埃琳娜点了下头,又朝另外两人微微欠身:“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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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走进这道门,顾梓聿的心还是跳得厉害:屋里的一切都和他出去时一模一样,可气氛已然变了。乐团艺术行政总监霍夫曼率先站了起来,笑着向他伸出手:“年轻人,祝贺你,纽城爱乐决定向你发出新乐季独奏替补席位的正式邀请。”
通常情况,像纽城爱乐这样的世界一流乐团,每个乐季的节目单往往是提前三四年就已经安排上了,临时为新乐季物色独奏替补,已经算得上破格,更何况,他们放着另外几位已经在职业圈里摸爬滚打过、和各职业乐团磨合过的青年音乐家不选,最后选了个名不见经传的预科学生,一定会是今年古典乐圈子里的大奇闻。
顾梓聿受宠若惊地伸出双手回握,霍夫曼显然很习惯面对年轻人这种被惊喜砸到发懵的样子,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开玩笑道:“别高兴太早,后面还有很多文件要填。”
小提琴首席劳伦斯先带头鼓起掌来,那位一头银发的前掌舵者弗莱明也扶着椅背慢慢站了起来。他穿着一身量体裁衣的灰色人字纹西装,看着顾梓聿,神情里有一点并不掩饰的兴味:“除了音乐会,下回最好别让我坐三个小时。”
他顿了顿,像是真的觉得腰不舒服似的,抬手在后腰按了一下,才慢悠悠接上后半句,“老骨头熬不住。”
顾梓聿下意识站得更直,直到听见常驻指挥安东尼低低笑了一声,才反应过来这显然是个玩笑。
海德里奇仍坐在原位,手边那份评审资料已经合上了,他看着顾梓聿,目光没有丝毫松懈,反而比试音时更锐利些:“简单来说,如果一切顺利,从现在到六月,你需要完成所有行政流程。从九月的新乐季开始,你需要在相关排练时到场,并且在每次正式演出时,都能拥有一个免费的第一排座位。如果不顺利——”
旁边那位卡司顾问凯撒笑了一声,接着说:“我们当然希望一切都顺利,不过,顾,真要出了状况,你就得顶上。”
“稍后,正式合约和补充说明会发到你的邮箱,请务必尽快回复确认。之后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联系我。”他顿了一下,嘴角咧的更高些,“今晚,你可以小小地放纵一下,不过,记得保持通讯畅通,别消失。”
顾梓聿点头:他怎么会消失呢?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海德里奇盯着顾梓聿,不动声色的压迫感更强烈了,他像是有意把气氛往下压,语气又再度严肃起来:“我们认可你的表现,但这份邀请也是双向的。乐团不是做慈善,顾,三件事。
“首先,当乐团需要你的时候,你是否能够随时待命?”
顾梓聿当然知道,纽城爱乐不会为了一个预科生去迁就时间。他思忖着,慢慢开口:“我的个人时间会把乐团的需要放第一位。如果排练和学校课程有冲突,我需要去协调,但我会处理好。”
这不是最完美的答案,却是个诚实的答案。海德里奇听完,只很轻地一点头,继续道,“第二,你要明白,真正站上台,不会有人因为你年纪小就多给你一分宽容,观众只会记得你拉得怎么样。”
顾梓聿抿了下唇,答得认真:“我明白。”
“第三,”海德里奇看着他的眼睛,“这件事,你自己究竟想不想做。”
顾梓聿微微一怔。安东尼半靠着桌沿,看着眼前这孩子愣住的样子真是傻得可爱,忍不住把话说得更直白一点:“你得诚实地问问自己,如果你只是因为不敢拒绝,或者太想证明自己,才硬着头皮答应,那后面真正开始排练的时候,我们双方都会很痛苦。”
这话说得很实在,甚至有点不留情面,但顾梓聿听懂了。
如果是几个月前,甚至是昨天晚上,他大概会立刻把“想”说出口——那样的机会放在眼前,没人舍得错过,抓住本身就是本能。
但现在呢?
这几秒安静得有些长。
顾梓聿垂着眼,扪心自问:他想起试音前那些痛苦迷茫的夜晚,漫长枯燥的练习,想起那些连自己都不愿多回头去看的难熬时刻;也想起刚才莫扎特华彩结束时,台上音乐家们自发的鼓掌,想起自己在演奏中越来越沉浸、越来越享受、亲手演奏出旋律、和乐团交织辉映的快乐。
他没有骗自己,他想上台。
顾梓聿抬起头,先看向海德里奇,又看了一眼安东尼:“我想。”
“在刚开始试音的时候,我确实想向各位证明自己,但后来,我只是单纯地想拉下去,因为,和乐团在一起拉小提琴真的很快乐。”
安东尼把原本抱在胸前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弗莱明眼里有毫不掩饰的激赏,屋里一时没有人说话。海德里奇审视着顾梓聿,像是在确认这回答里有没有虚情假意、有没有少年人特有的逞一时之勇。过了几秒,他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像是终于听到了自己真正想听的答案。
“好,”他说,“那就欢迎你正式进入职业丛林。”
这句话带着一点极淡的幽默。斯坦贝恩一直没出声,直到这时,他才终于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顾梓聿身边,右手很自然地拢了一下他的肩,是一种带着保护意味的姿态。
“学校会帮着他处理好和课程、排练相关的协调问题,”斯坦贝恩年纪大了,头发花白,平时在学校里总是笑眯眯的,真到这种时候,他的语气里有种毫不遮掩的护短意味,“你们这群老狐狸,别一上来就把孩子吓坏了,我还在这儿呢。”
这话说的是老狐狸,却几乎是明摆着顶了一回在场最年轻的海德里奇。屋里几个人都笑了,海德里奇被点破,也不尴尬,一脸的镇定自若:“我只是想让他早点有职业人的自觉。”
“他有,”斯坦贝恩答得很快,理所当然,“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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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这场谈话终于结束,顾梓聿和众人一一道别,跟着斯坦贝恩一起从音乐厅里走出来,脑子里还有些发空。他刚把手机掏出来,就发现消息早把屏幕顶满了。
黄恩齐一开始还算克制:“怎么样?”“出来了吗?”后面就变成了:“我靠你是不是还没出来?”“顾梓聿你再不回我,我现在就去大卫格芬厅门口蹲你。”
莎拉难得也发了一长串:“你到底怎么样?”“如果结果不好也没什么,先回个消息。”
最后一条是:“黄恩齐已经开始影响别人练琴了。”
顾梓聿低头看着那些消息,忍不住笑出声,赶紧回了一句:“我结束啦。”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秒,黄恩齐的视频电话就直接弹了出来,紧接着,一张怼到屏幕上的大脸就冲了出来,那家伙显然已经激动到顾不上形象,声音大得顾梓聿差点把手机静音:“不是,你怎么现在才回?!我都担心你是不是没被录取找个角落哭去了!”
莎拉的声音从旁边冷冷插进来:“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下一秒,她也挤进了镜头边缘。
顾梓聿被他们俩闹得耳根发热,明明想装得平静一点,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刚刚才结束的,我一出来就又被叫回去了,拖到现在。”
“又被叫回去?”黄恩齐眼睛都瞪圆了,“我靠,他们不会当场把你签了吧?”
顾梓聿看着镜头,顿了一下,才说:“差不多。”
视频那头顿时炸了,背景里叮呤咣啷响了一片,也不知道撞翻了什么。
“我先声明!这不是我没见过世面!这真的很离谱!你知道吗,这真的很离谱!”
黄恩齐在那头叫得差点把屋顶掀翻,连带着整个屏幕都在晃;莎拉那句压得很淡却分明真心的“恭喜”,还有背景里不知是谁爆出的“我就说他行吧”,一齐涌过来。顾梓聿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却没有挂,他听着那头七嘴八舌地乱叫,听着自己名字被一次次喊出来,终于第一次真正地、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高兴。
那种很幼稚、很直接、甚至有点不知所措的高兴。
视频那头还在闹。黄恩齐一会儿说今晚必须吃顿大的,一会儿又扯着嗓子嚷嚷“你现在就是我们预科的活招牌”;莎拉站在旁边,先是嫌他吵,后来自己也没忍住,脚下蹦蹦跳跳了几下,又补了句:“今天必须见面,还去上次吃的那家华纳餐馆,我们请你!”
顾梓聿听着,视频那头少年人那种没心没肺的热气顶着他胸口发堵,那股热意一点点往上涌,终于冲到喉间。
他下意识偏过脸,正对上斯坦贝恩的目光。老人家一直没有催他,只站在几步外安安静静等着,这会儿见他看过来,才笑了笑,眼神很温柔:“他们都很喜欢你。”
顾梓聿耳根还残留着一点热。
喜欢这种事,他不是没见过。比赛时的观众、乐团里的同伴、学校里莫名其妙的崇拜和仰望,都不少。可今晚,这些来自朋友的纯粹爱意,还是让他再一次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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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一群朋友确实闹到了很晚。
吃饭的时候,黄恩齐全程比顾梓聿还兴奋,恨不得替他把往后十年的职业路线都规划出来。他平时虽然爱热闹也爱胡闹,但这时,他那些不正经下掩盖不住的是对商业运作极其敏锐的直觉。莎拉嘴上嫌他吵,却听得认真;阿曼达进门就先抱了一下他,张口第一句是“你现在最好给我保证,以后出名了还能记得我们这些小人物”。
其他朋友陆陆续续地到达,连马克西姆都来了,大家都很兴奋。
顾梓聿一整个晚上几乎都在不停地回消息。知道这件事的人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所有人的语气都差不多,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件本来就该发生的好事。那种祝贺多了,连他自己都开始有点恍惚,仿佛这一步真的是迟早的事。
真正回到公寓,已经很晚了。顾梓聿给自己来了一杯冰咖啡,刚坐下来准备仔细读邮件,宋熙和的视频电话就进来了。那头的背景像某个后台休息室,化妆镜的灯一排排亮着,旁边隐约还能听见人走动和压低声音说话的动静。宋熙和穿着一件黑衬衫,领口开得很随意,显然也是刚空出一点时间。
“怎么,尾巴翘起来了没有?”
顾梓聿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嗫嚅了声:“师兄。”
“嗯,”宋熙和靠进椅背里,抬手捏了捏眉心,“霍夫曼比我想象中还快,我本来以为他至少会把你晾到明天早上。”
顾梓聿愣了愣:“您已经知道了?”
宋熙和看了他一眼,像在看傻子:“你以为这圈子有多大?还好你表现不错,不然我这三个月白骂你了。”
顾梓聿听到这话,耳根又热起来。他原本还想装得稳重一点,可一对上宋熙和那种了然的语气,晚上被朋友们闹出来的那点高兴又有点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