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熙和看着他,倒没急着再泼冷水:“你可以再高兴五分钟。五分钟之后,开始看邮件。”
顾梓聿没忍住笑了一声:这就是师兄。你以为他会温情脉脉地说几句好话,结果他转头就开始安排下一步。可也正因为这样,顾梓聿反而觉得心里更踏实一点。
“邮件要仔细看,”宋熙和抬手敲了敲桌面,语气已经正经起来,“这是你职业生涯的第一步,一个字都别漏看,有什么拿不准、看不懂的,直接截图给我。”
顾梓聿乖乖点头:“知道了。”一直以来,宋熙和在他身上花了太多时间。那些隔着时差的视频课、赶场途中还得抽空听他回课的耐心,换个人,未必愿意做到这个地步。现在,他还在为自己的未来保驾护航。
顾梓聿还是郑重说了一句:“谢谢师兄。”
宋熙和摆了摆手,像是懒得接这种正经道谢:“少来这套。把该签的都签了,条款看仔细,这两天别太兴奋,作息还是要正常。”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放慢了一点:“什么事都别一个人硬扛,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万一真要临时上台,先来找我,找不到我,就找凯瑟琳、找斯坦贝恩。你随时都有求助的权利,我们都会帮你的,明白吗?”
顾梓聿怔了怔,才点头:“明白。”
宋熙和“嗯”了一声,这才满意。门外似乎有人在叫他名字,他偏过头应了一句,再转回来时,他已经起身,顺手把外套拿起来搭在肩上。
“行了,我这边也要彩排了,还有,别觉得自己现在就了不起了,纽爱给你的合约不是免死金牌。下周回课要是让我发现你状态掉了,我照样K你。”
顾梓聿笑着拖长音:“知道了,师兄。”
“知道最好,”宋熙和顿了顿,还是又补了一句,“很棒,梓聿,你走到现在,我很为你骄傲,吴老师一定也是。”
男孩一下子忍不住鼻头发酸。他强自忍住了泪意,低低地“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真正开始看合同,顾梓聿才发现纽爱的法务一定是大所出来的,一切情形都包罗在内:哪一类演出可以直接启用替补,哪一类必须由艺术总监和行政总监共同确认;乐团可在什么情形下临时要求到场;宣传物料的使用边界;排练期间的保密义务;甚至连替补音乐家不得自行向媒体披露合作细节,都写得很细。
邮件附件里还有一堆文件,包括形象使用的授权、节目册信息确认、后台权限申请,还有一份排得极细的时间表。最近一次和霍夫曼、凯撒以及市场部的会议,时间完美地卡在他布朗克斯下午课程结束和茱莉亚晚间排练之间。
邮件最后一句很客气:“请于明晚前确认全部时间是否可行。”
明晚前,行吧,来年自己一整年的生活就这样在不到24小时内被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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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梓聿又开始体验受人瞩目的高光时刻了。这本来是他的绝对领域,不过近几年,也已经是久违了。
说“高光”,其实也不尽然。他并没有一下子变成什么一呼百应的风云人物,日子照旧还是那样过:上课、排练、去图书馆、在自动贩卖机前买咖啡,和黄恩齐、莎拉他们在排练室里一遍遍磨那些改不完的细节。只不过,总有人用那种“啊,就是他”的目光看他,或光明正大,或偷偷摸摸。
最开始是预科班的同学,眼神里带着一点羡慕、一点好奇,甚至是毫不遮掩的钦佩;后来是大学部的学生,原本擦肩而过目不斜视的,如今也会和他打招呼;图书馆里,那个平时只管扫码、连头都懒得抬的管理员,竟也朝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祝贺”;再往后,甚至有几位他根本不认识的教授,也在走廊上和他点了头。
茱莉亚这种地方,从来不缺天才,见怪不怪几乎是一种本能。可“预科生成为纽城爱乐独奏替补”这件事,还是足够新鲜。
四月的风还带着点凉意,到了五月,学校门口那几棵树叶子就像一夜之间全长开了,绿得遮天蔽日,街角那家季节限定的冰淇淋店也开业了。连黄恩齐都开始抱怨中午太阳太毒,已经迫不及待穿上了短袖。
“你现在真成景点了,”黄恩齐啃着披萨,冲着顾梓聿挤眉弄眼,胳膊肘往他身上一撞,压着嗓子乐,“顾大明星,感觉如何?”
顾梓聿手里那罐冰咖啡差点被他撞洒,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闭嘴。”
“哟,还挺凶,”黄恩齐一点不恼,反而更来劲了,逗猫似地,幸灾乐祸,“我可告诉你,你已经正式失去普通人隐身权了。就刚才,坐我们对面那两个作曲系的,看你的眼神跟看大熊猫似的。”
顾梓聿没搭理他,仰头喝了一口咖啡。冰凉发苦的液体滑下去,脑子里那层轻微发胀的热也被压住一点。这种被人瞩目的感觉,在最开始时,的确有种让人飘飘欲仙的愉快,哪怕是顾梓聿,也没法在这样的氛围里完全无动于衷。
“不是,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黄恩齐拿着半块披萨,在他眼前晃了晃。
“有。”顾梓聿点头。
黄恩齐狐疑地盯着他:“那我刚刚说什么了?”
顾梓聿抬起眼,面不改色:“你说我成大熊猫了。”
顾梓聿的注意力开始变得很昂贵,很多时候,他的心并不在眼前。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象,万一哪天乐团真的一通电话打来,说“今晚你上”,那怎么办?
这个念头起初只是令人兴奋,可想得多了,它就成了一种噩梦、吊着心尖的一截细线,轻轻一拉,心就发颤。
凯瑟琳很快就看出来了。某个周六下午,小课开始前,她照旧坐在那把靠窗的旧木椅里,抬头看了他一眼,才淡淡说:“你今天心里装着太多事了。”
顾梓聿刚把琴拿出来,闻言一怔:“有吗?”
“有,”她抬手比了比他的肩膀,“这里已经先替你承认了。”
顾梓聿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架琴起弓,肩膀已经先耸起来了——身体已经比他更早进入了备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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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学校乐团排练时,他在后台碰到了郭震。
“顾梓聿。”
郭震还是那副样子:个子不高,背却挺得很直,琴盒压在肩上,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她比上一次见面更利落了,脸上也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有看人时的那种挑剔还在。
原先正和顾梓聿讲话的男生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圈,十分识趣地先行退场:“我去热身,你们慢慢聊。”
顾梓聿看着人已经溜了,只好笑着开口:“好久不见。”
“也不算很久,”郭震走近了些,“学校里到处都能听见你的名字。”
这话说得平铺直叙,听不出是善意的玩笑还是恶意的嘲讽,顾梓聿拿不准就没接话。郭震没有寒暄的打算,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听说你签了纽城爱乐。”
顾梓聿看着她,知道否认毫无意义,便只点了下头:“算是。”
郭震也点头,看不出她是否有那种藏在平静底下的故作轻松:“厉害。”
他们两人的关系不算亲密,于郭震,她面对顾梓聿时,总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比较和竞争。她出身音乐世家,是华纳最优秀的专业院校里的天之骄子,是比他更早来到茱莉亚的学姐。可顾梓聿先是在梅纽因上赢过她一次,现在又以预科生的身份走到大卫格芬厅,和纽城爱乐合作。对郭震来说,这本身就是一根刺:那个当年在比赛里压过她一头的人,如今又一次,走到了她前头。
“不过,你也别太得意。”
“比赛赢了,只能说明那一场你比我好。现在签纽爱,也只能说明他们这次看上了你。”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终于带出一点顾梓聿熟悉的、属于她的霸气。
“日子还很长,顾梓聿,你既然上去了,就别摔得太难看。”
顾梓聿听完,沉默了两秒,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郭震皱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顾梓聿抬眼看她,语气很平静,“就是觉得,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哪样?”
“说话难听。”他说。
郭震挑了下眉,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彼此彼此,你也还是一样,表面装得挺谦虚,实际上比谁都骄傲。”
说完,她没再多留,抱着琴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她忽然又停住,却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等你真上台了,告诉我一声。”
郭震的声音隔着后台那点杂乱的人声,仍旧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我倒要听听,你到底能拉成什么样。”
顾梓聿站在原地,心里那点因为被众人看见而浮起来的轻瓢,忽然被压下去一点。是啊,别人看他的目光,不只是羡慕和钦佩,还有质疑,不少人在等着看,看他会不会从这个位置上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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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纽城忽然一下子热起来了,街角的热狗车和卖冰饮的小摊排起长队,林肯中心外的台阶上坐满了游客,墨镜、矿泉水瓶子和晒得发亮的肩膀头子随处可见,连广场上的鸽子都懒洋洋地缩在阴影里,不肯多扑腾两下。
三月试音结束后,纽城爱乐那边暂时还没有真正用上顾梓聿的时候。他更多是在一旁认人、认路、旁听排练、熟悉乐团和指挥的节奏。
几个月下来,他已经很习惯布朗克斯、茱莉亚和大卫格芬厅三头跑的日子,最初那点因为被选中而生出的飘忽劲儿,早被磨成了一种更踏实的疲倦。最近,他不仅被茱莉亚校内的几个项目都征用了,还跟着阿丽亚参加了布朗克斯的一个物联网的小组项目。更别说,最近他还抽空准备起了驾照——在索伦,年满十六岁就可以上路了。
他这会儿刚练车结束,车载屏幕忽然轻轻响了一下。顾梓聿低头看去,屏幕上跳出来一封新邮件,只有短短一行:
“顾,请尽快回电。关于之前的工作安排有临时变动。”